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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终于修上岸了》 · 日暮途远北染陌人

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0

夏初的晚风带着几分宜人的燥热,林荫道旁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沉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掌心里那个女孩的手指,因为些许的紧张而微微发凉,却又在指缝间沁出了一层极其真实的、薄薄的细汗。

一切都太美好了,美好得让人愿意溺死在这个名为现代都市的幻影里。

然而,就在顾沉的指节微微收紧,准备牢牢牵住那份属于人间烟火气的羁绊时——

他掌心里那柔软温热的触感,毫无征兆地、极其突兀地消失了。

就如同一个绚烂的肥皂泡,在最饱满的那一刻,被一无形的、冰冷的钢针残忍地挑破。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粗糙、冰冷,甚至带着几分水汽与黏腻的灰白沙砾。

顾沉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路灯,没有喧嚣的街道,没有初夏的蝉鸣,也没有那个笑起来眼睛像月牙一样的女孩。

眼前,只有那条不知来处、也不知去向的光阴长河。铅灰色的河水黏稠地翻滚着,水浪拍打在岸边,发出那种令人闷的、仿佛万古苍生在同时叹息的嘶嘶声。空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仿佛发霉樟脑丸混合着朽木的味道,再次无孔不入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顾沉低着头。他那只从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兜里伸出来的大手,还保持着十指紧扣的虚握姿势。

但他的指缝间,只有几粒灰白色的沙子。那些沙子正顺着万古不化的阴冷河风,无情地洒落回这片代表着修仙界绝对巅峰的荒凉绝地。

梦醒了。

在这个连岁月都失去意义的寂灭之地,那颗历经了漫长的风霜打磨、早已如万载玄冰般坚不可摧的无情道心,在这一刻,罕见地泛起了一股想要指天骂娘的暴躁。

“就算是凡俗界里最黑心的作坊掌柜,也懂得让拉磨的驴把梦里的那口料吃完,再抡鞭子吧?”

顾沉深吸了一口仿佛夹杂着冰刀的阴冷河风,在心底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一句烂白话。

他在这片吃人的天地里,吃糠咽菜、如履薄冰地修了那么多年的无情道,把所有的七情六欲都剁碎了磨成齑粉,好不容易在梦里快要过上几天舒坦子,连那只手都没牵热乎,就被这方天地粗暴地唤醒了?

这高高在上的天道,是见不得手底下的苦力有半刻安宁是吧?

顾沉的怨气几乎要在灵台深处掀起滔天巨浪,那股落差感带来的空虚,甚至让周遭的光阴河水都泛起了危险的涟漪。

但他到底是个把“稳健苟活”刻进灵魂深处的合道老怪。仅仅只是三个呼吸的时间,无情道的宏大心法便轰然运转。那股极其危险的、对幻梦的眷恋与怒火,被他硬生生地、冷酷地压制回了神魂的最深处,彻底冰封。

他重新变成了一口波澜不惊的万古深井。

因为他知道,天道不会无缘无故地惊扰一位合道者的沉睡。

果不其然。

就在顾沉整理好心境的下一瞬,前方的虚空毫无征兆地扭曲了起来。

没有雷霆万钧的震慑,也没有仙音渺渺的祥瑞。一道纯粹由天地本源和极其繁奥的法则道纹交织而成的金色流光,犹如一卷不容万物拒绝的天地法旨,静静地从虚无中垂落,悬浮在了顾沉的面前。

天降书。

顾沉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眸微微眯起,神识克制、犹如春雨润物般探入那卷金色的法旨之中。

这不是让他去理顺某段动荡历史的宏大因果,而是一道精准的、带着凌厉机的诛逆诏令。

【距今三万七千年,中土神州之南,有异数降世。】 【此子命轨虚无,无前尘因果可循。不遵五行生克,不纳天地清气。却能凭空窃造神物,强敛八方气运,乱我大道天机。】 【合道者,当承天命,逆溯光阴。替天行道,诛此窃天之贼,散其所敛本源于天地。事成,大道稳固。】

顾沉看着这份散发着煌煌天威的金字法旨,微微偏过头,摸了摸下巴。那张清秀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深邃的思索之色。

“异数?命轨虚无?凭空造物?”

作为一个同样是从那颗蔚蓝色星球魂穿而来的“异乡客”,顾沉敏锐地抓住了这道法旨背后隐藏的天地盲点。

他嘴角细微地上扬,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他瞬间堪破了天道这套万物运转规矩的本质。

“弄了半天,原来是个带着‘异宝’降世的同行啊。”

顾沉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在这修仙界,如果用他前世的认知来翻译,那个被天道视为眼中钉的目标,身上必然带着俗称“金手指”的造化之物。

可是,天地这尊宏大的磨盘,为何会容得下他顾沉这个同样来自异世的魂魄,甚至让他登顶合道,却非要降下诛法旨,去弄死三万年前的那个同行?

其实规矩非常简单粗暴。

顾沉当年魂穿而来,两手空空,除了脑子里那些没用的现代知识,连具像样的肉身都没有。虽然灵魂是不属于这方天地的“外来者”,但他老老实实地、甚至可以说是卑微地遵守了这方天地的森严法则。

他从最底层的练气期开始,苦哈哈地打坐、吐纳,将天地间游离的灵气一丝一缕地吸纳入体;他经历天劫的毒打,承受修仙界残酷的因果业力。

在天道这尊只认规则的宏大磨盘眼里,顾沉就是一个“守规矩、自带神魂本源,并且按时缴纳天地税收的合法苦力”。哪怕他一路苟到了合道境,他体内那汪洋般的灵气,也依旧是在这方天地的循环之中。甚至等他哪天彻底化道,他这一身的修为,都会成为反哺天地的超级养料。

天道包容他,是因为他顺应了天机。

但法旨上标注的那个带有“造化异宝”的目标,却截然不同。

那家伙不吐纳灵气,不需要因果循环,凭空就能变出极品丹药,甚至是早就绝迹的太古神兵。这就等于是在明目张胆地跳过天道的因果账本,直接凿穿了宇宙的大源库房,疯狂地窃取这方天地的气运和底蕴。

这在天道眼里,本不是什么修仙者,而是一只会吸天地精血的硕鼠!是足以让大道崩坏的寄生之患!

偏偏这种不属于本宇宙规则的“天外造物”,极其善于蒙蔽天机。天道降下的雷劫本无法精准锁定他,一旦雷劫劈偏了,伤了天和,还会引发无法挽回的因果灾难。

所以,天道这尊宏大的机器,在那个时间节点上凝滞了。

它只能把这份棘手的、见不得光的差事,指派给顾沉这个已经超脱岁月、唯一能游走在时间长河之外,且不受因果业障反噬的“代天执道之人”。

“去替天道拔除这眼中钉吗……”

顾沉重新将手回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兜里。他的目光落在法旨的最后一行,那里标注着一条不可逾越的生死红线。

--逆溯光阴之后,除诛异数外,绝不可触碰任何旁人之因果。一饮一啄,皆有定数,妄动者,业火焚身。--

这不仅仅是天道的警告,更是这方天地万古不变的铁律。

顾沉现在是合道尊者,一证永证。他去那个异数,是因为异数本就不在天道的因果账本内,了等于替天地清理污垢,顺应天命。

可他一旦在三万年前动了哪怕一丝恻隐之心——比如顺手救了某个原本该惨死在妖兽口中的无辜路人,或者仅仅是拂去了一只本该成精的蝴蝶身上的露水。

历史的蝴蝶效应就会瞬间引发恐怖的因果海啸。那股试图修正历史的庞大业力,会直接将顾沉这个“外来涉者”当场绞,让他化作这长河边的一捧新沙。

“只准人,不准救人。冷眼旁观天地苍生受苦,只为挥出那一剑……这差事,果然够冷血的。”

顾沉在心底理智地做好了权衡。

他那双如深渊般的眸子里,没有泛起丝毫的怜悯。这不仅仅是遵从天道的法旨,更是为了保住他自己这得来不易的“合道果位”。

如果天地大源真的被那个异数吸了,这方宇宙提前迎来无量量劫而崩塌,他这个依附于光阴长河的合道者,也绝对无法独善其身,只能跟着这方天地一起殉葬。

至于对方是不是老乡?

顾沉的眼底闪过一抹幽暗、不带半分温度的冷酷机。

在这残酷到了极点的修仙界摸爬滚打,顾沉连自己的同门师兄弟都见过互相背刺的惨状,那点虚无缥缈的“同乡之谊”,在他眼里简直一文不值。

别说那个目标只是个素不相识的穿越客。

就算等他降临三万年前,对方察觉到了他的身份,着纯正的地球普通话,在生死关头冲着他声泪俱下地大喊一句“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来攀关系求饶。

他顾沉也绝对会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利索、脆地一指洞穿对方的眉心,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会施舍。

在这座吃人的金字塔里,为了活下去,他已经把心给冻死了。任何敢阻碍他在这万古长河边“稳健苟活”的隐患,哪怕是来自同一个故乡的灵魂,也必须死。

大道无情,从来都不是写在古籍里唬人的空话。

“唉,权当是替东家跑一趟腿吧。”

顾沉认命地叹了口气。他站起身,随意地掸了掸青衫下摆沾染的灰白沙砾。

准备出发了。

没有布置什么阵法。

到了合道境,万法皆通,大道至简。那些有形的阵法,在光阴长河的冲刷下反而会留下极其明显的痕迹。

顾沉只是平淡地站在原地,心念轻微一动。

不可知,不可见,不可闻,不可触。

他将这一缕玄奥的“不可观测之道”,丝滑地笼罩在了自己的真身上。

刹那间,他整个人虽然还站在沙滩上,但若是有渡劫期的大能在场,哪怕是用神识将这片空间梳理一万遍,也绝不可能察觉到这里有一个活人的存在。

他将以最纯粹的“万古幽灵”之姿,降临那段遥远的岁月。

确保自身已经与光阴完全融为一体后,顾沉平静地伸出一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半空中那卷金色的法旨上。

“嗡——”

金色天书瞬间发出一阵古老的大道共鸣,随后化作一道细若游丝、却又坚不可摧的金色因果线。

因果线的一头牢固地缠绕在了顾沉的手腕上,而另一头,则如同一条金色的游龙,深邃地扎入了光阴长河那逆流而上、翻滚着无尽岁月迷雾的上游。

天地已将坐标锚定。

顾沉站在长河之畔,最后一次回过头。

他看了一眼无尽虚空之中,那个早已经被残酷的大道规则碾碎的、带着初夏晚风和那个女孩温热笑容的梦境残影。

随后,他决绝地转过身。

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属于凡尘社畜的无奈与市井气的清秀脸庞,在这一刻,瞬间被剥离了所有的凡俗情绪,变得如万古高悬的寒月般,冷酷、深邃且死寂。

“连个普通的梦都不让做完……行,这笔账,我记下了。”

顾沉看着长河深处那翻滚的岁月迷雾,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

“我倒要看看,是你那凭空窃天的异宝更不讲道理,还是我这熬了无数个夜、早已断绝七情六欲的无情道,剑更利。”

话音落下的瞬间。

这位修仙界的至尊,从容地一步踏出。

他的身形瞬间化作了一道绝对虚无、不染纤尘的光阴幽影,顺着那条金色的因果线,一头扎进了浩瀚的逆流岁月之中。

波澜不惊的光阴长河上,水声依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一段发生在三万七千年前的惊天劫,正悄无声息地,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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