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十万大山的边缘,卷起一阵令人作呕的腥臭。
乱葬坑底,泥水浑浊发黑。厉绝站在高高堆起的残尸中央,周身筑基境的真元激荡,吹得那些破烂衣衫猎猎作响。他正沉浸在力量暴涨的狂喜中,双臂大张,幻想着踏破天阙、称霸修仙界的宏图霸业。
“老子就是这方天地的——”
豪言壮语还卡在喉咙里,厉绝的瞳孔猛地一缩。
十步之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甚至打着几块补丁青衫的年轻人。他双手随意地揣在袖兜里,身姿并不挺拔,透着几分凡夫俗子劳作一天后的疲态。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也没有霞光万丈的排场。这个人就像是半夜睡不着觉、随便出门遛弯的闲汉,安安静静地站在泥潭边缘。
厉绝心中一凛,废土世界磨砺出的警觉让他立刻在脑海中催动那面“窃天宝鉴”,试图探查不速之客的底细。
然而,无往不利的天外异宝,此刻却像是一块死铁,毫无反应。在异宝的感知里,前方空无一物,本不存在任何因果与生机。
厉绝愣了半息,随即嘴角咧开一抹狞笑。
“装神弄鬼。”他轻蔑地吐出一口血水,狂妄的自信重新占据高地。他以为眼前这家伙只是个恰好路过的低阶杂役,或者是身上带了什么隐匿气息的破烂法宝。
刚刚获得筑基修为,正愁没人拿来练手。
“既然你看了不该看的,那就拿你的血,来祭老子逆天改命的第一步……”
厉绝的话只说了一半。
甚至,他连抬手凝聚真元的起手式都没来得及摆完。
十步的距离,在顾沉脚下,连跨越都算不上。缩地成寸,不过是合道尊者的一念之间。
厉绝只觉得眼前有一丝微弱的波纹闪过,连残影都没捕捉到,那个穿着破烂青衫的男人,已经毫无征兆地贴在了他的身前。
一只骨节分明、泛着冷意的手,犹如铁箍一般,死死卡住了厉绝的脖颈。
快。快到超越了这方天地常理的认知。
厉绝那双因为狂妄而充血的眼睛骤然凸起,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咯咯”声。他试图疯狂运转刚刚得来的筑基真元去反抗,但他惊骇欲绝地发现,自己体内那股足以开山裂石的力量,在接触到顾沉手掌的瞬间,就像遇见了烈阳的残雪,无声无息地消融得一二净。
没有华丽的剑诀,也没有冗长的法术吟唱。
顾沉只是平平无奇地抬起左手,五指握拢成拳。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在乱葬坑底炸开。
顾沉的左拳,脆利落地砸穿了厉绝的丹田。狂暴的无情道力瞬间震碎了厉绝的心脉、气海,以及全身刚刚重塑的无漏道骨。
鲜血混杂着内脏碎块,从厉绝的后腰喷涌而出,溅落在恶臭的泥潭里。
厉绝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顾沉,满脸都是无法理解的荒谬与不可置信。他嘴里疯狂涌出刺目的血沫,艰难地翕动着嘴唇:
“你……你…………”
顾沉面无表情地松开手。
失去了支撑的躯体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倒地。顾沉随意甩了甩手背上沾染的血珠,居高临下地看着生机迅速流失的厉绝,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我赶时间回去补觉,没空听你在这儿唱大戏。”
顾沉双手重新揣回袖兜,看着厉绝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给出了最后的评价:“下辈子投胎,记得少说废话。”
厉绝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带着他那还没来得及展开的宏图霸业,在极致的憋屈中,死在了这个无人问津的泥坑里。
就在厉绝断气的瞬间。
他眉心处的血肉骤然裂开,一道暗紫色的幽光如同受惊的毒蛇,疯狂地钻了出来。那面斑驳的青铜古鉴散发着诡异的波动,企图强行撕裂这方天地的空间壁垒,遁逃回无尽的虚空之中。
然而,天罗地网早已布下。
乱葬坑周围的空气,在刹那间凝固。微凉的夜风停止了流动,空间变得如同水银般沉重黏稠。
虚无之中,几条纯粹由天地大道法则凝聚而成的铁灰色锁链凭空生出。它们没有实体,却带着镇压万物的浩瀚天威,精准且粗暴地洞穿了那道暗紫色的幽光。
“嗡——!”
青铜古鉴发出尖锐刺耳的悲鸣,紫光剧烈闪烁,拼死挣扎。
但这挣扎注定是徒劳的。在整座天下的规则碾压面前,这件窃取大源的异宝最终被死死钉在了半空。光芒尽散,化作了一面布满蛛网般裂痕的破旧废铜。
四周重新陷入死寂。
但顾沉并没有转身离开。他微微眯起眼睛,盯着地上厉绝的尸体。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声在泥潭中响起。
厉绝那具丹田被击穿、脖颈折断的尸体,突然以一种违背活人物理常识的僵硬姿态,直挺挺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尸体的脑袋无力地耷拉着,随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掰正,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双眼翻白,瞳孔完全消失。那具死气沉沉的躯壳上,再也找不到半分属于凡人的情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高在上、浩瀚、空洞且绝对冰冷的恐怖威压。
那是天道的一缕意志,降临了。
乱葬坑里的腐臭味似乎都被这股威压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肃。
尸体开口了。
没有呼吸的起伏,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古老铁片在缓慢摩擦,带着空谷回音般的苍茫,响彻在这方狭小的天地间。
“天外异数,已伏。窃走之大源,尽归天地。”
没有称赞,没有寒暄,更没有对顾沉这个活之人的半句感谢。
在天道的视界里,万事万物皆是维持天机运转的棋子。顾沉既然承载了合道者的果位,拔除隐患就是他应尽的本分。天道只论盈亏,不论人情。
顾沉冷眼看着这具被纵的尸体,心底冷笑。这做派,比前世那些只会画大饼的老板还要冷血纯粹得多。
天道控着尸体,空洞的白眼死死盯住了半空中被法则锁链钉住的破铜镜。
僵硬的手臂缓缓抬起,指向铜镜,铁片摩擦般的声音再次回荡:
“堪破此物。内藏天外空间道标。彼方天地,大道残缺,大源丰沛。”
顾沉听到这里,眼皮微微一跳。一种熟悉且荒唐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不其然,尸体缓缓转过头,惨白的眼睛对准了顾沉。
煌煌天音,带着不容违逆的压迫感,降下了一道全新的法旨。
“合道者。”
“持此异物,跨越虚空,降临彼界。夺其天地大源,反哺吾界。事成之后,天地不朽,尔亦不灭。”
冷风卷过乱葬坑。
顾沉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具尸体,觉得这修仙界荒诞到了极点。
天道自己定下森严的规矩,痛恨外来的穿越者不讲道理地窃取灵气,视他们为必须剿灭的毒瘤。可现在一旦发现别的宇宙存在规则漏洞,并且有利可图,这高高在上的老天爷,立刻就撕下了伪善的面具,想要指派顾沉去当那个入侵的“强盗”,去收割别的世界填补自家的亏空。
“双标”二字,真是一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学问。
顾沉双手依旧揣在袖兜里。他没有像那些虔诚的修士一样跪地叩首、感恩戴德地接下这泼天的“机缘”。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尸体,眼神里透出一丝属于老社畜看透资本家虚伪嘴脸的释然与嘲讽。
“你让我他,”顾沉抬抬下巴,指了指半空中的铜镜,“是因为这艘船漏水了,而我也在这艘船上。为了不一起淹死,我动手堵漏,这是自保。”
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丝毫对天地威压的敬畏,只有脆利落的清醒。
“但你现在,让我拿刀去抢别人的船?”
顾沉冷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满是讥讽。
“天地不朽,万劫不灭?这种画在纸上的空头契约,你留着骗那些刚入门的愣头青吧。”
“背井离乡去别的界域卖命,风险全担,好处全归你。这跨界掠夺的苦差事,你爱找谁找谁。我修的是无情道,只求安稳苟活,不沾这份天大的因果。”
毫不留情的拒绝。
尸体那双惨白的眼睛死死盯着顾沉。周围凝固的空气变得更加狂暴,隐隐有低沉的雷鸣声在九天之上酝酿,那是天道意志被忤逆后的震怒。
恐怖的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在顾沉的肩头。似乎只要他再敢多说半个字,就会降下灭顶之灾。
但顾沉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笃定天道不敢动手。
天道不是一个人,它没有真正的喜怒哀乐,它只是一套严密、死板的运转法则。
“怎么,想劈我?”
顾沉迎着那足以让人神魂俱灭的白眼,语气从容,“你降下法旨,让我诛异数。现在人死了,异宝被你扣了,我的本职差事已经做完。”
“天道至公。你定下的规矩里,可没有‘强迫合道者跨界打劫’这一条。我没犯戒,没沾因果,你拿什么降下天谴抹我?”
顾沉微微前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跟一个无理取闹的上司谈判。
“真把我这个唯一能跳出光阴长河的劳动力劈死了,以后再有这种漏网之鱼,你自己去抓?”
死寂。
乱葬坑里,一人一尸,在这狂暴的天威中无声对峙。
漫长的十个呼吸后。
九天之上酝酿的雷鸣声,最终没有落下。狂暴的空气渐渐平息。
顾沉赢了。
天道受限于自身的底层规矩,无法对一个没有违背法则的合道大能痛下手。哪怕它再眼馋那个异界的大源,也无法强按顾沉的头去吃这口带毒的肉。
尸体眼中的那抹令人心悸的惨白,如水般迅速褪去。天道的意志,退走了。
失去支撑的尸体像一截烂木头,“噗通”一声砸回了泥潭里,溅起一地污黑的血水。半空中,那面破旧铜镜也被法则锁链拽入虚无,彻底消失不见。
夜风重新流动,带来了刺鼻的尸臭。
顾沉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将刚才被天威震得有些发麻的双手从袖兜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诛异数的因果已经了结,属于光阴长河的岁月排斥力开始显现。他的身形在夜风中变得越来越淡,犹如一抹即将消散的轻烟。
“这破班上的,真是步步惊心。”
顾沉看着地上那具烂泥般的尸体,摇了摇头。
在彻底被岁月吸纳回去的前一息,他抬头看了一眼深邃的夜空,喃喃自语。
“不过,下回要是再有这种外勤,好歹记得把梦里的那顿夜宵给我补上。”
身影消散。
长风呼啸,将这乱葬坑里短暂的荒诞与交锋,尽数掩埋在三万七千年前的无尽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