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还没好利索,我就出了客栈。
苏州城的巷子窄,两边高墙夹着,抬头只能看见一条天。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红得扎眼。一个妇人蹲在门口刷马桶,刷子刮得木桶咣咣响,看见我,抬头打量了两眼,又低下头去。
我沿着巷子往城里走。后背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走快了就扯着肉,只能慢慢挪。街上比巷子里热闹,卖糖粥的敲着竹梆,卖花的提着篮子从人堆里挤过去,辫子上的红绳一甩一甩的。我在一个卖扇子的摊前站了一会儿,拿起一把檀香扇闻了闻,香味太冲,又放下了。
摊主是个瘦老头,眯着眼看我:“公子不是本地人吧?”
“长安来的。”
“长安好啊。”他往我身后瞄了一眼,“长安人有钱,买把扇子?”
我没接话,放下扇子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摊主正在招呼别的客人,没往这边看。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说不上来,就是后脖颈发凉。
转过街角,有家茶楼。门脸不大,匾额上写着“听雨轩”三个字,漆都掉了,歪歪斜斜挂着。里头传出琵琶声,断断续续的,弹得不好,老跑调。我掀帘子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茶楼里没几个客人,角落里坐着一桌文人,五六个人,穿着长衫,正说得热闹。
“这江南的园林,那是把天地都装进院子里了。”一个瘦高个儿摇着折扇,“你看那拙政园,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有讲究。不是随便种的。”
旁边一个胖子接口:“讲究是讲究,可如今这些园子,有几座还是原来的样子?修来修去,早不是那回事了。”
“话不能这么说。”瘦高个儿合上扇子,“修旧如旧,修的也是那个意思。就像咱们读史书,读的不是字,是那个味儿。”
我端着茶碗,听着他们说话。胖子说得对,园子修得再好,也不是原来那个了。可瘦高个儿也对,读史书读的不是字,是味儿。我在翰林院修了几年史,修的到底是什么?是字,还是味儿?
琵琶声停了。弹琵琶的是个中年妇人,站起来端着茶壶挨桌续水。到我这儿,她多看了我一眼,倒完水没走。
“公子后背有伤?”
我手顿了一下:“怎么看出来的?”
“你坐的时候身子往左边歪,右手一直垂着不抬。”她把茶壶放在桌上,“伤还没结痂吧?”
我没说话。她压低声音:“公子,这茶楼里的人,不全是为了喝茶来的。”
她说完就走了,端着茶壶去下一桌。我往角落里那桌文人看了一眼,他们还在说园子,说史书,声音不小。但那个胖子,说话的时候眼睛总往我这边瞟。
茶喝了两盏,我站起来要走。瘦高个儿突然叫住我:“这位兄台,听口音是北方来的?”
“长安。”
他眼睛亮了:“长安好啊。兄台也喜欢江南园林?”
“路过,随便看看。”
“那正好。”他指着胖子,“这位顾兄家里有座园子,就在城东。明儿我们打算去赏景,兄台若有兴致,一道来?”
胖子站起来拱了拱手:“顾元朗,家里有个小园子,不值一提。兄台若肯赏光,那是我的荣幸。”
我看着他。四十来岁,面白,手指细长,不像是拿锄头修园子的,倒像是拿笔的。他笑得很和气,和气得像茶馆里续水的妇人。
“多谢顾兄美意。在下林远,明一定到。”
出了茶楼,我绕了两条街,确定没人跟着,才拐进一条巷子。王维在巷子口等我,手里拿着两个烧饼,递给我一个。
“见着谁了?”
我把茶楼的事说了。他咬了口烧饼,嚼了半天。
“那个顾元朗,我打听过。”他说,“苏州本地人,做丝绸生意的,家底厚。喜欢结交文人,家里经常办诗会。”
“你怀疑他?”
“不怀疑。”王维把烧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但也不放心。你刚在园子里被人伏了,就有人请你去逛园子,太巧了。”
我没说话。月亮升上来,照在巷子里的石板路上,白花花的。后背的伤口又痒又疼,想挠又够不着。
“明天我跟你去。”王维说。
“不用。你在外面盯着就行。”
第二天,顾元朗的园子在城东。比我想象的小,但收拾得精致。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被雨水洗得发黑。顾元朗亲自在门口迎我,穿了件新袍子,袖口绣着兰花。
“林兄来了,快请进。”
园子里头果然小,一眼能望到头。一座假山,半亩池塘,几棵老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瘦高个儿他们已经在了,还有几个生面孔,见了面互相拱手,报了姓名。有一个姓周的,说是苏州府学的教谕,说话的时候爱眯着眼,像在瞅远处的什么东西。
顾元朗领着我们在园子里转了一圈,边走边说。这块石头是从太湖运来的,那棵树是前朝人种的,这个亭子是仿的谁谁谁的。我听着,不时点头。走到假山后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林兄,听说前阵子在拙政园,有人遭了伏击?”
我心里一紧,脸上没动:“听说了。好像是几个江湖人在里头火并。”
“火并?”他笑了一下,“拙政园那么清静的地方,怎么会有江湖人火并?我听说,是有人冲着林兄来的。”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睛不笑了。
“顾兄消息灵通。”
“苏州城小,什么事都瞒不住。”他拍了拍假山上的石头,“林兄,你在长安修史书,修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跑到江南来了?”
“游历。”
“游历?”他往池塘那边看了一眼,瘦高个儿他们正在亭子里喝茶,没人往这边看,“林兄,你我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在找什么?”
我没回答。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是一块铜牌,掌心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陈。
我接过来翻看。铜牌背面有花纹,是一朵牡丹,和我的玉佩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这东西哪来的?”
“前阵子有人送到我府上的。”他把铜牌收回去,“送东西的人说,如果有个长安来的姓林的公子到苏州,就把这东西给他看。还说,那位林公子在找一些坛子。”
我盯着他。他叹了口气,在石头上坐下来。
“林兄,我不是你的敌人。那晚在拙政园伏击你的人,也不是我派的。”
“你知道是谁?”
“知道。”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但你得先告诉我,你在找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池塘里的锦鲤游过来,嘴一张一合,等着喂食。
“史书。”我说,“私修的史书。有人把它们藏在苏州,藏在园子里。”
他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从袖子里掏出那块铜牌,递给我。
“拿着吧。这东西本来就是给你的。送东西的人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坛子不在园子里了,在一个人手里。那个人想见你。”
“谁?”
他没回答,转身往亭子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林兄,苏州城看着安逸,水底下有暗流。你一个人,当心些。”
亭子里的人还在喝茶说笑,没人注意到我们在假山后面说了什么。我走过去坐下,瘦高个儿递过来一杯茶,我接了,没喝。
散了之后,王维在巷子口等我。我把铜牌给他看,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陈。这是陈九的东西?”
“可能是。也可能是别人。”
“顾元朗说有人想见你,是谁?”
“没说。但他知道我会去。”
回到客栈,我把铜牌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牡丹花纹,和我玉佩上的纹样一模一样。陈九,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你死了,你的东西还在苏州。你的人在等我。
我推开窗,苏州城的夜很静,没有长安的鼓声,没有秦淮河的丝竹,只有远远的几声狗叫。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白,照在瓦片上,像落了一层霜。
王维在隔壁屋里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我关了窗,躺下来。后背的伤口还在疼,但比昨天好多了。
明天,去找那个人。看看他手里到底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