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了码头,岸上的喧嚣便被江水吞了。
我站在船头,看着长安城的轮廓一寸一寸往后退。城墙上还挂着灯笼,星星点点,像谁在天边撒了把碎金子。王维在身后喊我,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我没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离开长安已经半个月。这一路往南,过了潼关,过了洛阳,过了汴州。江水从黄变绿,两岸的麦田变成稻田,连风都变了味道。在长安闻惯了槐花香,到了江南,满鼻子都是湿漉漉的草木气,浓得化不开。
南京的码头比我想象中热闹。船还没靠岸,就听见岸上有人扯着嗓子喊:“莲子粥,刚出锅的莲子粥!”卖花的小姑娘提着篮子从船缝里钻,辫子上绑着红绳,跑起来一甩一甩的。王维拎着包袱跳上岸,深吸一口气,回头冲我笑。
“这味儿,比长安的炭火气好闻多了。”
我跳下来,脚踩在青石板上,软绵绵的,不像长安的砖硬邦邦硌脚。码头边上蹲着几个脚夫,光着膀子,正往船上搬货。有个老头蹲在最边上,嘴里叼着烟杆,烟锅子一明一暗,看见我们,眯着眼打量了好一阵。
“两位公子,住店还是找人?”
“住店。”我说。
老头往街那头一指:“往前走,拐两个弯,有家‘临江客栈’,净,便宜。”
我道了谢,拉着王维往街里走。南京的街不像长安那么宽,弯弯绕绕的,两边都是铺子,卖绸缎的、卖扇子的、卖糖人的,还有家棺材铺,门口摆着两口没上漆的白茬棺材,在太阳底下泛着木头光。
“这地方有意思。”王维左看右看,“比长安活泛。”
“长安也活泛。”我说,“就是规矩太大了。”
王维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临江客栈是个二层小楼,推开窗就能看见秦淮河。河水绿得发黑,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慢悠悠地往下游晃。对岸是一排画舫,停在那里,船身描着金漆,雕着花鸟,帘子垂着,看不见里头。
“晚上来看。”王维趴在窗台上,“秦淮河的夜景,不比长安的差。”
我没说话,盯着那片水看了很久。在长安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站在城墙里头,四面都是墙,走不出去。现在出了城,反倒不知道往哪走了。
夜里秦淮河果然亮了。
两岸的灯笼次第点起来,红彤彤的,把河水映成一条绸子。画舫上的丝竹声飘过来,断断续续的,混着笑声和划拳声。我和王维沿着河岸走,石板路被灯笼照得发亮,踩上去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林远。”
王维突然停下,指着前面一艘画舫。那艘船比别的大,两层楼高,船头站着个穿白衫的女子,手里抱着把琵琶,正在调弦。她低着头,只露出半个侧脸,灯笼光打在她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看什么呢?”王维推我。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
那女子拨了几个音,声音很脆,像珠子掉在瓷盘上。她抬起头,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停了两秒,又低下头去了。
我们找了家临河的茶摊坐下,要了一壶茶,两碟点心。茶是碧螺春,叶子在杯里舒展开来,像刚发芽的柳叶。点心是桂花糕,咬一口满嘴甜香。
“林远,你说这秦淮河,跟长安的曲江池比,哪个好?”王维端着茶杯,眯着眼看河面上的画舫。
“不一样。”我说,“曲江池是给王公贵族看的,秦淮河是给老百姓活的。”
王维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隔壁桌坐着几个书生,喝得脸通红,正拍着桌子吟诗。一个穿青衫的站起来,举着酒杯,冲着河面大喊:“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另一个拽他坐下:“你醉了,这又不是长江。”
“秦淮河也是江!”他梗着脖子,“六朝多少英雄豪杰,都在这河上醉过!”
我听着他们闹,心里头不知怎的,想起赵明诚。他被押走那夜,趴在地上说那些话,眼睛里的光跟这秦淮河上的灯笼似的,亮得不对劲。他说每一代都有人在改命,说星图是证据。我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但我知道他烧掉的那些竹简,再也接不回来了。
王维在对面咳了一声。
我回过神,看见那个抱琵琶的白衫女子站在茶摊边上,正看着我们。她走近两步,福了一礼。
“两位公子,可是从长安来的?”
我和王维对视一眼。她怎么知道的?
“在下林远。”我站起来,“这位是王维。姑娘如何知晓?”
她笑了,嘴角往上翘,露出一颗小虎牙:“听口音。长安人说话硬邦邦的,跟我们江南不一样。”她把琵琶往身后挪了挪,“我叫沈蘅芜,在画舫上弹琵琶的。方才在船上看见两位,觉得不像本地人。”
“沈姑娘好眼力。”王维给她倒了杯茶。
她没坐,只是站着,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林公子,你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
我一愣。
“方才你在河岸走的时候,后面跟了几个人。”她压低声音,“从码头一直跟到茶摊。现在还在那边。”
她朝街角使了个眼色。我顺着看过去,巷口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你看清了吗?”我问。
“在画舫上待久了,眼力不好怎么行。”她把琵琶抱紧了些,“那几个人,不是我们这儿的。穿着打扮像北边来的,腰里鼓鼓囊囊的,揣着东西。”
王维的手已经摸到腰间短刀上了。我按住他的手,朝沈蘅芜笑了笑。
“多谢姑娘提醒。我们有朋友在客栈等着,这就回去。”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林公子,这秦淮河看着热闹,水底下凉着呢。当心。”
等她走远了,王维凑过来:“要不要绕路?”
“不绕。”我站起来,“就走大路。看看他们敢不敢动手。”
我们沿着河岸往回走。灯笼越来越少,路越来越暗。身后果然有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王维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我攥着怀里的双龙玉珏,手心全是汗。
拐进一条窄巷子的时候,身后突然跑过来一个人。是个半大孩子,十四五岁,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拽住我的袖子就喊:“公子,有个姐姐让我给你带句话!”
我蹲下来:“什么话?”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她说,巷子尽头左拐,有船。别回客栈。”
说完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她还说,长安的事,长安了。”
我站起来,跟王维对了个眼神。他点点头,我们转身往巷子深处跑。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站住!”
巷子尽头果然有条小船,一个戴斗笠的船夫坐在船尾,见我们来了,把船篙一撑,船靠过来。
“上来。”
我们跳上船,船篙一点,船划进河里。追兵冲到岸边,跺着脚骂了几声,不见了。
船夫划得很慢,船在水面上无声地滑。两岸的灯笼慢慢往后退,丝竹声也远了。我坐在船头,看着河水从指缝里淌过去,冰凉凉的。
“林远,你说那些人是谁?”王维低声问。
“不知道。”我摇头,“但能追到南京来,不是陈九的人,就是赵明诚的旧部。”
船夫在前面咳了一声:“两位公子,到了。”
船靠在一座石桥下。桥头站着个人,穿月白衫子,抱着琵琶。沈蘅芜。
她朝船夫摆了摆手,船夫撑船走了。石桥上只剩我们三个,桥下流水响,哗啦啦的。
“沈姑娘,你怎么知道有人要对我们动手?”我问。
她靠在栏杆上,手指拨了一下琵琶弦,叮的一声。
“那几个人昨天就到了,在码头打听北边来的船。今天你们的船一到,他们就盯上了。”她抬头看我,“林公子,你们到底带了什么东西来南京?”
我摸了一下怀里的双龙玉珏。它安安静静的,不烫也不震。
“没带什么。”我说。
沈蘅芜看了我一眼,没追问。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
“拿着。沿着河往下游走五里,有个渡口,明天一早有船去杭州。”
我接过来,掂了掂,不重。
“沈姑娘,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她抱着琵琶,低下头,声音很轻:“二十年前,有个长安来的官员,在秦淮河上救过我娘。我娘临死前让我记着,长安人救过她的命。”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你们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拱了拱手,拉着王维往河边走。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她还站在桥上,怀里抱着琵琶,灯笼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河面上,一晃一晃的。
“林远。”王维在喊。
我转身,跟着他往下游走。身后传来琵琶声,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天亮的时候,我们到了渡口。晨雾还没散,河面上白茫茫的,看不清对岸。船家正在生火做饭,炊烟和雾气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我蹲在河边,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子,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长安的月亮,照不到秦淮河。但秦淮河的灯,能照见长安。”
我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王维在旁边站着,看着河水发呆。
“王维。”我说。
“嗯?”
“我们不去杭州了。”
他转头看我。
“去杭州,那些人还会追。”我站起来,“去别的地方,他们也会追。”
“那去哪?”
我往北看了一眼。雾太厚,什么也看不见。
“回长安。”我说。
王维愣了两秒,然后笑了:“我就知道。”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来,跟我并肩站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雾照成金色。河面上有船开始动了,船桨划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王维,你不怕?”
“怕什么?”他笑了笑,“在长安,我们守的是城。出了长安,我们守的是别的。”
“守什么?”
他想了想:“守该守的东西。”
我没再问。我们转身往北走,身后是秦淮河,身前是还没散尽的雾。怀里的玉珏突然烫了一下,很短,像谁用手指点了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