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船在江心剧烈摇晃,我死死抓着桅杆,脚下是灌入船舱的江水。齐王的剑已经脱手,他趴在甲板上,浑身湿透,像条搁浅的鱼。
“林远!”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理他,转身去找裴大家。她倒在船舷边,右脸的血还在流,染红了半片衣襟。我冲过去扶起她,她睁开眼,冲我笑了笑。
“没事。”她说,“皮外伤。”
远处传来喊声。我抬头望去,江面上不知何时冒出十几艘快船,正朝这边驶来。船头站着清一色的黑衣人,手持弯刀,月光下刀锋泛着寒光。
“是齐王的人?”我问。
裴大家盯着那些船,脸色变了:“不是。齐王的人没这个阵势。”
龙船又晃了一下。底舱的水闸已经全开,船正在下沉。齐王挣扎着爬起来,看见那些快船,突然笑了。
“来了。”他说,“你们以为只有我在找铜箱?”
我心头一沉。
快船转眼就到跟前。当先那艘船上跳下一个中年男子,身形魁梧,腰间悬着金吾卫的制式腰刀。他落地时稳稳当当,看都没看齐王一眼,径直朝我走来。
“林远?”他问。
我没答话,只是把裴大家护在身后。
那人笑了:“别紧张。我是陈玄礼,金吾卫统领。”
金吾卫统领?我愣了一下。金吾卫是禁军,直属圣人调遣,他来什么?
“圣人有旨。”陈玄礼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齐王李琮,勾结江湖势力,私掘前朝秘档,即起押回王府软禁,不得外出。”
齐王听完,反而笑出声来:“软禁?就这?”
陈玄礼没理他,转向我:“林编修,圣人让你明一早入宫觐见。”他顿了顿,“还有,你怀里的东西,最好交给圣人亲自过目。”
我下意识按住口。兵部卷原件和破军令都在那里。
“臣明白。”我说。
陈玄礼点点头,一挥手,几个金吾卫上前把齐王架起来。齐王被拖着走,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林远。”他说,“你以为你爹是英雄?你本不知道他做过什么。”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被拖上快船。
龙船沉得更快了。江水已经漫到脚踝。裴大家拉了拉我的袖子:“走吧。”
我扶着她,跟着陈玄礼上了另一艘船。船驶离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龙船正在倾斜,船头高高翘起,然后猛地扎进江里。水花溅起老高,落在脸上,冰凉。
回到岸上时,天已经蒙蒙亮。裴大家被送去包扎伤口,陈玄礼带人押着齐王回府。我站在码头上,看着东边一点点泛白。
“林远。”
身后传来王维的声音。我转身,看见他站在不远处,肩上披着件外袍,脸色苍白。
“你没事吧?”
我摇头。他走过来,和我并肩站着。
“陈玄礼说的是真的?”我问,“圣人早就知道齐王的事?”
王维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从你进翰林院那天起,圣人就知道会有今天。”他说,“他留着齐王,就是在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等你。”王维看着我,“等一个能把所有秘密挖出来的人。”
我没说话。东边的天越来越亮,云层被染成金色。有鸟从江面上飞过,叫声清脆。
“走吧。”王维拍拍我肩膀,“回去睡一觉,明天还要进宫。”
我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突然想起什么。
“王公。”我回头,“陈玄礼这个人,可靠吗?”
王维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说,“就是问问。”
回到住处,我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再睁眼时,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床头。
门外有人敲门。
“林大人,该进宫了。”
我爬起来,换上那件圆领袍。出门时,裴仲已经在等着,肩上还包着绷带,但精神不错。
“姑姑让我来接你。”他说,“她说不放心你一个人去。”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兴庆宫走。路上行人渐多,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热气腾腾。有个小孩追着风筝跑,差点撞到我身上。
“小心点。”裴仲扶了他一把。
小孩抬头看看我们,咧嘴笑了,又追着风筝跑远了。
兴庆宫门口,陈玄礼已经在等着。他看见我,点点头,没多说,直接带我往里走。穿过几道门,最后停在一座偏殿前。
“圣人在里面。”他说,“你自己进去。”
我推开门,走进去。殿里很安静,只有案几后坐着一个人,穿着常服,正在批折子。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来了?”
我跪下:“臣林远,叩见圣人。”
“起来吧。”他放下笔,“过来坐。”
我站起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案上摆着几份折子,还有一碟点心。他指了指点心:“没吃早饭吧?先吃点。”
我愣了一下,没动。
他笑了:“怎么,朕赏的点心不敢吃?”
“臣不敢。”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是桂花糕,甜的。
他也拿起一块,边吃边说:“你爹当年也爱吃这个。”
我手一顿。
他继续说:“林振南,开元二十一年进的翰林院,和张九龄是同科。那会儿朕还是太子,经常偷偷溜出宫,找他们喝酒。”
我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你爹是个老实人。”他把点心放下,“齐王找他的时候,他本来可以跑,但没跑。为什么?因为他知道,跑了他老婆孩子活不了。”
我攥紧拳头。
“他给齐王的地图是假的。”圣人说,“真的那张,他藏起来了。藏在哪,朕不知道,张九龄也不知道。但他临死前让人带话给朕,说等他儿子长大了,自然能找到。”
他从案下拿出一卷竹简,推到我面前。
“这是张九龄临终前交给朕的。你自己看。”
我展开竹简。上面是张九龄的笔迹,写着几行字:“林振南非叛徒,乃真英雄。其所藏之物,关乎社稷安危。待其子成年,自当现世。臣九龄叩首。”
我看了很久,合上竹简。
“臣找到了。”我说。
圣人盯着我,目光锐利:“在哪?”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绢帛,双手呈上。他接过去,展开,看了很久。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最后,他放下绢帛,叹了口气。
“则天皇帝。”他说,“临终前把传国玉玺藏起来,留下一张图,分藏在三百六十口铜箱里。齐王找了一辈子,只找到一些边角料。你爹用命换的,是这个。”
我等着他继续说。
他把绢帛推还给我:“收着吧。这东西在朕手里没用,在你手里也没用。什么时候该用,你心里有数。”
我接过绢帛,揣回怀里。
“还有。”圣人站起身,走到窗边,“陈玄礼这个人,你以后多留意。”
我一愣:“圣人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他背对着我,“就是提醒你一句。”
窗外传来鸟叫声。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行了。”他转身,“回去吧。翰林院的差事好好,那部史书,朕等着看。”
我跪下叩首:“臣遵旨。”
走出偏殿时,陈玄礼还在外面等着。他看见我,点点头,没问什么,直接带我往外走。走到宫门口,他突然开口。
“林大人。”
我回头。
“昨晚那些人,不是齐王的。”他说,“是我的人。”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目光平静:“圣人的意思,你应该明白。”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里。阳光很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
“林大人。”裴仲迎上来,“没事吧?”
我摇摇头,跟着他往回走。走出一段,我突然停下来。
“裴仲。”我说,“帮我查个人。”
“谁?”
“陈玄礼。”
裴仲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回到住处,我躺下来,盯着房梁发呆。陈玄礼是他的人,昨晚那些黑衣人是他派的,那他为什么要我?不对,他没我,只是想看看我?看看我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裴清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食盒。
“听说你还没吃饭。”她把食盒放下,“仲儿说你从宫里出来就闷着,怎么回事?”
我坐起来,看着她。她脸上那道疤还在,但精神比昨天好多了。
“姑姑。”我说,“你觉得陈玄礼这个人,可信吗?”
裴清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陈玄礼。”她慢慢说,“当年和你爹也认识。”
我心头一跳。
“你爹死后,他主动请调去金吾卫。”裴清说,“一去就是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他什么都没,就是守着那个位置。”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在等什么?”
裴清摇头:“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是齐王的人,也不是圣人的人。他只忠于一个人。”
“谁?”
“他自己。”
我沉默。窗外传来叫卖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
“吃饭吧。”裴清打开食盒,“仲儿特意去买的炙羊肉,说你爱吃。”
我接过筷子,夹了一块。肉很香,但嚼着没味道。
裴清坐在旁边,看着我吃。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开口。
“林远。”
我抬头。
“不管你查到什么。”她说,“记得保护好自己。”
我点点头。
她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来家里吃饭。仲儿说要烤全羊。”
我笑了:“好。”
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我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那张绢帛,展开,又看了一遍。父亲的笔迹,二十三年了,还是那么清楚。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一下,悠长绵延。我收起绢帛,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长安城的屋檐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
阳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