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编书的第三个月,我接到个秘密任务,核查户部送来的黄册。翻到永昌坊户籍时,我发现个蹊跷处:二十年前那场大火后,坊内所有铜匠铺的登记人都换了化名,而真正的户主姓名,竟与兵部卷记载的铜箱看守者完全吻合。
那些人当年不是该被灭口了吗?怎么还活着?
“林编修。”门外小吏探头,“王大人请您过府。”
王维书房里,他递给我一封信。拆开一看,八个字:“事关重大,务必独行。”落款是他的私印。
“今夜子时,曲江池畔。”王维神色凝重,“只能你一个人来。”
我点头应下,心里却打起鼓。
子时,曲江池。
我提前躲在观景亭后的柳树丛里。夜风冷得刺骨,池水平静得像面镜子。子时刚到,王维出现在亭中,手里攥着卷竹简,来回踱步。
确认四下无人,我才走出来。
“林远。”王维一把抓住我手腕,“翰林院出事了。”
他把竹简塞给我。展开一看,是份密档,记着开元二十三年的旧事:“林振南为保妻儿,主动献上永昌坊铜箱地图,以求齐王饶命。”落款是张九龄的私印,旁边有行批注:“此人贪生怕死,卖友求荣,当诛。”
我手抖得厉害。父亲的笔迹,张九龄的批注,都对得上。
“不可能。”我声音发颤,“我爹不是这种人。”
“我也不信。”王维苦笑,“但笔迹比对过,是你父亲的。”
我脑子一片空白。七岁那年父亲把我藏进地窖,自己引开追兵。母亲临终前握着玉佩,说这是你爹用命换来的。张九龄临死前拼着最后一口气,说你父亲是英雄。
如果父亲真跟齐王勾结,他们为什么都要替他瞒着?
远处突然传来破空声。我推开王维,三支弩箭擦着我们钉进柱子。十几个黑衣人从暗处涌出,弯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走!”王维拽着我就跑。
跑到池边时,一队金吾卫出来,为首的竟是裴仲。他长剑翻飞,放倒两个黑衣人。
“林大人快走!”裴仲大喊,“这里有我!”
我拉着王维继续跑。回头时,看见裴仲正跟个身形高大的黑衣人缠斗,那人招式狠辣,得裴仲连连后退。
“是陈玄礼!”王维惊呼。
我浑身一震。陈玄礼?金吾卫统领?他为什么要我们?
“林远!”裴仲突然扔过来一个油布包,“接着!”
我接住打开,里面是半块残破的玉佩,青玉质地,刻着个“九”字。
“快走!”裴仲又喊一声,被黑衣人一剑刺中肩膀,单膝跪地。
我咬咬牙,拉着王维跑了。
把王维送回府,请了大夫,我才回自己住处。天已经蒙蒙亮。我点上灯,细看那块玉佩。青玉温润,刻工精细,跟我那块牡丹玉佩材质一样,纹样却不同。
翻出父亲的遗物,在一个旧木盒里找到张发黄的纸条。父亲的字迹:“陈九,吾结义兄弟,后因贪念断绝往来。若见此人为非作歹,不必留情。”
陈九。陈玄礼。
他就是陈九?
敲门声响起。裴仲进来,脸色苍白,肩膀包着绷带。身后两个人抬着副担架,上面躺着个黑衣人,浑身是血。
“抓了个活的。”裴仲说,“就剩这一个还有气。”
我掀开那人面巾,陌生面孔,三十来岁。从他衣襟里摸出块腰牌,金吾卫制式,背面刻着编号。
“陈玄礼的人。”裴仲咬牙。
我掏出那块“九”字玉佩:“认识这个吗?”
裴仲接过去一看,脸色骤变:“前朝暗卫的令牌!”
“暗卫?”
“前朝皇室养的死士,专见不得光的事。”裴仲指着玉佩上的纹样,“这个‘九’字是排名。他是第九,叫陈九。”
陈玄礼就是陈九。前朝余孽,潜伏在金吾卫二十年。
“林大人。”裴仲压低声音,“你父亲献图的事,我在暗卫档案里见过。他不是贪生怕死,是用假地图骗齐王,换你们母子平安。”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暗卫当年奉命监视。”裴仲说,“齐王拿到地图后挖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挖到,气得了人。后来才知道,那些地图是假的。”
我脑子嗡嗡作响。父亲不是叛徒。
“真地图在哪?”我问。
裴仲摇头:“没人知道。但齐王临死前说过,地图在你身上。”
在我身上?
我翻遍全身,什么也没有。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交给我那个襁褓,说是父亲亲手缝的,让我好好留着。我一直压在箱底,从没细看过。
“裴仲,你守着。”我起身就跑。
回到家,从箱底翻出那个襁褓。粗布洗得发白,边角都磨破了。摸了一遍,什么也没有。正要放下,突然摸到夹层里有硬物。
拆开一看,是块巴掌大的绢帛,叠得方方正正。展开后,上面密密麻麻画着星图,标注着山川河流。右下角一行小字:“传国玉玺在此。”
我手一抖,绢帛差点掉地上。
门外脚步急促。裴仲推门进来:“林大人,那人招了!陈九在城西废弃城隍庙!”
我收起绢帛,跟着裴仲赶过去。
城西城隍庙,荒废多年。周围全是野地,杂草齐腰深。我让裴仲带人包围,自己走进去。
院子里长满荒草,神像倒塌。正殿里点着盏油灯,昏黄的光透出来。
推开门,陈九坐在蒲团上,手里握着酒葫芦。看见我,咧嘴笑了。
“来了?”他说,“比你爹当年慢多了。”
我在他对面站定。殿里堆满了桶,一个挨一个,几乎没处下脚。
“你这是什么?”
“等你。”陈九灌了口酒,“顺便想清楚一些事。”
我盯着他。这个人和父亲结义过,一起闯过江湖,后来又分道扬镳。二十三年了,他藏在金吾卫里,就为了等今天。
“那块玉佩是我的。”他说,“你爹留给你的纸条,我也知道写了什么。”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
陈九笑了:“你?我要是想你,那天晚上在曲江池你就死了。”
我愣住了。
“我就是想看看。”他又灌了口酒,“看看林振南的儿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他点点头,“比他爹狠。他爹当年下不去手我,你下得去。”
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你爹那晚求我。”陈九突然开口,声音低下去,“他说陈九,咱们兄弟一场,你放过我儿子,我把假地图给齐王,你回去交差,就说我死了。”
我攥紧拳头。
“我答应了。”他抬头看我,“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晚上没回头拉他一把。我要是不走,他也许能活下来。”
“齐王会放过你们?”
“不会。”陈九摇头,“但你爹不该一个人死在那里。”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像刀刻的。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那些铜箱。”他说,“不是为了齐王,是为了赎罪。我想找到那张真地图,替你爹把该藏的东西藏好。可我找了二十年,什么都没找到。”
我摸向怀里的绢帛。它就在那里,贴着心口。
“后来我想明白了。”陈九继续说,“你爹是什么人?他怎么会把地图藏在我能找到的地方?他只会给一个人。”
他盯着我。
“给你。”
我没说话。
“你不用承认。”陈九笑了,“我活到今天,就是想把这句话告诉你。你爹不是叛徒,他是条汉子。我欠他一条命,今天还。”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晃了晃。火光在他手里跳。
“林远。”他说,“你走吧。”
我站在原地没动。
“走啊。”他又说,“这满屋,你想陪我一起死?”
“你为什么要这样?”
陈九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那眼神我见过,在父亲留下的那张发黄的纸条上,在张九龄临终前的目光里。
“我这一辈子。”他说,“活得太累了。”
我转身,推开庙门。
走出去的时候,我没有回头。身后传来陈九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林振南,你儿子比你强。”
我走出院子,走进荒草里。走到庙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气浪把我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
裴仲跑过来扶我。他嘴在动,在喊什么,我听不见。
我躺在地上,看着那团火光。火光冲得很高,把云都映红了。然后慢慢暗下去,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缕烟,飘散在夜空里。
裴仲把我扶起来。我站了很久,看着那堆废墟。
“林大人。”裴仲终于开口,声音很远,“回吧。”
我点点头。
回到城里时,天已经快亮了。街上没有人,只有巡夜的金吾卫打着灯笼走过。
我走到翰林院门口,看见王维站在那里。他肩上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看见我,松了口气。
“陈九呢?”
“死了。”我说。
王维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卷黄绫,递给我。
“圣人口谕。让你不必进宫了。”
我展开黄绫。上面只有八个字,盖着鲜红的御玺。
“林氏一门,忠烈可表。”
我把黄绫卷起来,揣进怀里。又从怀里摸出那张绢帛,看了一眼。父亲的笔迹在月光下清清楚楚,那些星图,那些山川,那些标注。传国玉玺。
“王公。”我说,“这东西,我该交给谁?”
王维看了我很久,最后摇摇头。
“你自己收着。”他说,“该用的时候,自然知道怎么用。”
我点点头,把绢帛收起来。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边泛起鱼肚白。
“回去吧。”王维拍拍我肩膀,“睡一觉,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我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突然想起什么。
“王公。”我回头,“陈玄礼那边……”
“我会盯着。”王维说,“你放心。”
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街上渐渐有了人声。卖早点的铺子开了门,热气腾腾地冒出来。有个挑担子的货郎从我身边走过,担子里装满了针线胭脂,一路走一路吆喝。
我站在街角,看着那些早起的人。他们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也不需要知道。
我从怀里又摸出那张绢帛,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叠好,揣回怀里。
父亲用命换的,不是这张地图。他换的,是我能活着走在这条街上,能看见这些早起的人,能听见这些吆喝声。
我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