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不,准确地说,是被冻住了。
那个生锈的"西藏地质勘探队·00号标本"罐子,像个缺了牙的老太婆,张着黑洞洞的大嘴。从里面飘出来的不是僵尸的怨气,也不是外星人的辐射尘,而是一股……陈渊很熟悉的味道。
像极了冬天放在室外的冰棍,混合着老爹书房里那堆发黄线装书的霉味。
"这是……"老陈总趴在楼梯口,捂着流血的右手,声音哆嗦,"这味儿怎么跟二十三年前我们在冰川宿营时一个样?"
没人理他。
因为那个深空矿业的骷髅头——此刻正从地上爬起来,战术义眼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恐惧红光。
"检测到高维反应……"骷髅头的声音开始卡壳,像是坏掉的收音机,"警告!检测到四维信息流!这不是生物体!这是——广播!该死,是深空广播!"
他话音未落,罐子里的东西动了。
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枯、脱皮,指甲发黑。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那只手的手指里,并不是握着什么法杖或者激光剑,而是死死扣着一个黄铜罗盘。
罗盘很大,有脸盆那么大,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刻度,不是东南西北,而是某种陈渊只在拓扑学教材上见过的几何图形。
紧接着,一具穿着破烂冲锋衣的尸被"拖"了出来。
是的,是被拖出来的。因为那只尸没有头——脖腔以上只有一团纠结的、像光纤一样的黑色晶体。
"这就是00号?"陈渊嘴角抽搐了一下,"造型……挺别致。"
"别看它!"【逆火】在他脑海里尖叫,'别用你的视网膜去接收那里的光信号!那是四维信息塌陷!你的大脑处理不了!'
晚了。
陈渊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就在视线接触那团晶体的一瞬间——
嘭!
陈渊感觉自己的脑壳被塞进了一个正在全功率运转的滚筒洗衣机。
他听到的不是声音,是意象。
无数个画面像PPT一样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切换:燃烧的天空、倒悬的城市、巨大的机械眼球在月球表面睁开、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人在尖叫中化为灰烬……
还有那个声音。
不是语言,是一段纯粹的逻辑代码,直接烧进了他的脑沟回:
[错误:系统完整性丢失。]
[正在尝试紧急广播……]
[发送者:第739号实验体·防火墙逻辑层。]
[接收者:所有未锁定的基因序列。]
陈渊猛地捂住脑袋,跪在地上。
"……"他咬着牙,"这老头……话真多。"
尸手里的罗盘突然开始疯狂转动。指针不是在指北,而是在360度无死角地乱飞,摩擦表盘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像是在疯狂寻找坐标。
"它在定位我们!"骷髅头终于反应过来了,"炸了它!快炸了它!"
剩下的两个战术兵如梦初醒,抬起电磁就要扣扳机。
但就在这一瞬间——
罗盘的指针停了。
死死地指向了……陈渊。
"滴——"
罗盘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械音。就像微波炉热好了饭。
下一秒,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以罗盘为中心,向四周炸开!
这不是冲击波。
波纹扫过的地方,光线扭曲了,声音变调了。陈渊看到那两个战术兵的电磁正在射击,但蓝色的等离子束在出膛的瞬间——弯了。
原本射向罗盘的光束,在空中画了一个诡异的S型,然后倒转回来,精准地轰在了他们自己的脚后跟上。
"啊啊啊啊!"
两个战术兵惨叫着倒下,外骨骼被自己的火力炸得火花四溅。
"这是什么鬼东西?!"骷髅头彻底慌了,他的机械义眼疯狂报错,'环境参数异常!引力常数波动!这是高维涉!别碰那个罗盘!'
他转身想跑。
但他跑错了方向。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跑的是直线,但在罗盘释放的扭曲力场里,空间坐标被篡改了。他拼命向门口冲刺,结果却是围着罗盘在原地转圈,跑得越快,转得越快,像个被拴在磨盘上的驴。
陈渊忍着脑浆沸腾的剧痛,抬起头,看向那具无头尸。
虽然它没有头,也没有眼睛,但陈渊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错觉——它在看着他。
不仅如此。
那股黑色的波纹还在继续扩散。陈渊脑海中的广播声变了。不再是冰冷的代码,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一丝无奈,还有一丝……熟悉的吐槽欲。
"……喂。"
陈渊愣了一下。
"谁?"
"听得到吗?"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说,"该死,延迟怎么这么大?这可是我攒了二十三万年的带宽……我是739号。"
陈渊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那个被空间坐标耍得团团转的骷髅头,大声说:
"喂!那个骷髅脸!你刚才说739号是你们的实验体?"
骷髅头还在原地转圈:"我!为什么门永远在三米外?!"
"别理那个笨蛋,"脑子里的739号说,"那是深空矿业那帮抄作业的货色编的瞎话。他们当年确实抓到了我的一具身体——就像这具尸一样,是个备用的。他们把那具身体连上电脑,以为能破解我的基因锁。结果呢?"
739号的声音轻笑了一下。
"我顺手给他们植入了两个T的垃圾数据,顺便把他们的防火墙搞崩了三次。他们把那具身体当成'第零号实验体'供着,其实那就是个只有简单反射弧的空壳——俗称,人工智障。"
陈渊差点笑出声,但他忍住了。
"所以,"陈渊盯着罗盘,"这个罐子里装的是……"
"这是我留给老周——也就是你老爹队长的'后门'。"739号说,"本来打算让他们遇到危险时用的。结果老周这人太轴,死活不肯用,非要藏着。这一藏就是二十三年。"
"那现在为什么响了?"
"因为你啊,傻小子。"739号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一些,"你的基因锁裂开了,而且……你居然真的把三块碎片拼出来了?这概率比你中五百万彩票头奖再连中十次还低。"
"运气好。"
"放屁,这是命。"739号哼了一声,"听着,我能量不多了。这个罗盘是一次性的,快烧完了。临走前送你个礼。"
脑海中的黑色波纹猛地收缩,全部集中在陈渊的右眼——那块【眼】碎片上。
轰!
陈渊感觉右眼被泼了一瓢岩浆。剧痛过后,世界变了。
他不再只能看到0.3秒后的未来。
在他的视野里,整个客厅变成了半透明的网格状结构。他能看到骷髅头那套外骨骼装甲的能量流动管线,能看到老爹体内断裂的血管,甚至能看到——
空气中漂浮的每一个灰尘颗粒的运动轨迹。
【空间建模完成。】
【弱点标记:加载。】
红色的靶心,自动出现在了骷髅头外骨骼装甲最薄弱的连接点——脖颈处的伺服电机上。
"那个转圈的家伙,"739号的声音开始变得微弱,像快没电的手电筒,"他的脖子后面有个红点,看见了?"
"看见了。"
"拿筷子,或者随便什么硬的东西,戳那里。别犹豫。那是死。一戳就断。"
陈渊看了看手里那刚才从厨房带出来的、已经烧得半黑的筷子。
"你确定?"陈渊问,"这可是外骨骼装甲。"
"相信物理力学。"739号说,"相信我的算法。"
陈渊站了起来。
此时,骷髅头终于发现自己是在原地转圈。他气急败坏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举刀就要砍向陈渊。
"死吧!你这个怪物!"
陈渊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直到骷髅头的刀尖距离他还有半米。
然后在【眼】的视野里,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那个红色的弱点标记在疯狂闪烁。
就是现在。
陈渊动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借助零点能。纯粹的肉体力量,加上精准到毫米的预判。
手里的烧焦筷子,像一颗,直刺而去。
噗。
轻微的入肉声。
筷子精准地进了那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缝隙里,切断了伺服电机的控制线路。
咔嚓。
骷髅头的动作僵住了。
整套外骨骼装甲瞬间失去动力,变成了一堆沉重的废铁。那个被裹在里面的倒霉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几百公斤的装备压得跪倒在地,脸埋进了地毯里,发出一声闷响。
"搞定。"
陈渊松开手,筷子留在了骷髅头的脖子上。
客厅里安静了。
只有那个罗盘还在"滋滋"作响,但光芒已经暗淡下去。
"行了,"脑子里的739号声音越来越远,"我得走了。再不走我的意识就要被月球那边的防火墙发现了。记住,去西藏。那个坐标……一定要去。"
"去那里什么?"陈渊急忙问,"救你?"
"救个屁。"739号嗤笑了一声,"去把那个……把她叫醒。她睡了太久了,该起床活了。"
"她是谁?"
"你以后就知道了。哦对了——"
739号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
"替我向你老爹问个好。告诉他,当年欠我的那顿酒,利息算清了。"
声音消失。
罗盘上的光芒彻底熄灭。那具无头尸手里的指针不再转动,像是彻底死透了。周围扭曲的空间迅速恢复正常,光线不再弯曲,声音不再变调。
陈渊站在客厅中央,感觉像做了一场大梦。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那股淡淡的冰川霉味。
"渊子……"
楼梯口,老陈总扶着扶手,脸色苍白地看着他,"刚才……那个声音……是老周吗?"
陈渊转过头,看着老爹。
他想起了739号最后那句话。
陈渊咧嘴一笑,眼眶有点红。
"不是周叔叔。"陈渊说,"是周叔叔的债主。"
"债主?"
"嗯。"陈渊指了指地上的骷髅头和那堆废铁,"他说,这顿酒,连本带利,刚才清了。"
老陈总愣了愣,然后慢慢坐到了台阶上,从兜里掏出那一直没点着的红塔山,塞进嘴里,狠狠地嚼碎了烟蒂。
"。"老陈总说。
"。"
陈渊附和道。
……
十分钟后。
陈渊正忙着搜刮骷髅头身上的装备(主要是找备用电池和压缩饼),突然,【逆火】的声音响了起来。
'宿主,刚才那个广播信号……'
"怎么?你也想欠那老家伙个人情?"
'不。'【逆火】停顿了一下,'我在那个信号的底层代码里,发现了一个隐藏的文件夹。'
"文件夹?"
'是的。文件夹的名字叫——'【逆火】的声音变得非常古怪,'——"给典狱长的辞职信.v2"。'
陈渊的手顿住了。
"……你说什么?"
'辞职信。'【逆火】重复了一遍,'看来这位739号先生,不仅是个话痨,还是个……很有梦想的叛逆者。'
陈渊看着手中那块已经暗淡下去的罗盘,突然觉得,这趟西藏之行,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
"逆火。"
"在?"
"把那份辞职信打开。"
'正在尝试解密……解密失败。密码提示问题是:'【逆火】念出了屏幕上的一行字,'——"典狱长他妈的前任叫什么名字?"'
陈渊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算什么鬼密码提示?!"
'也许,这就是幽默。'【逆火】一本正经地说,'或者,这就是旧神风格的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