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倒地昏迷的消息,像一颗炸雷,半天之内就传遍了西境所有前线营地。
紧绷了七天七夜的军心,一瞬间松了。
没有主心骨顶着,再硬的防线也扛不住虫族水一样的进攻。人心一乱,整条战线直接失控。
几名老将匆匆挤在临时指挥桌旁,没人先说话,指尖反复摩挲着作战终端,空气沉得压人。
管后勤的中年将领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声音哑得厉害:“晚了。元帅已经送进后方重症医疗舱,内伤外伤堆在一起,能不能醒,全看天意。”
主战的将领一拳抵在桌沿,指节发白:“我们心里都清楚,这两百年西境能稳住,靠的从来不是军备兵力,是沈临一个人。”
“现在他倒了。没人扛得住虫族主力,更没人敢分神盯宸曜那边。两头顾不上,这仗打不下去。”
年轻将领攥紧令牌,语气急得发冲:“那我们拼一把,收拢精锐死守核心据点,等元帅醒过来!”
旁边一个老兵立刻摇头,语气疲惫又现实:“拼?弟兄们七天没合眼,体力精神早榨了。能守住眼下这点地盘,已经是拼命。”
“宸曜大军就在边境线外按兵不动,就等我们内乱。我们一抽调兵力死守前线,后路直接空了,腹背受敌,死得更快。”
几人吵来吵去,有人要死守,有人要后撤保存实力,有人脆提议放弃外围,死守主城。
高层先乱了,前线彻底没了章法。
没了沈临撑起的巨型防御屏障,虫族彻底放开手脚。
一座接一座外围据点接连失守,士兵死的死、退的退,一路丢盔弃甲往后撤,狼狈不堪。
几个后撤的士兵拖着伤腿赶路,步子虚浮,伤口还在渗血。
一个小兵喘着粗气:“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着元帅歇一歇,别什么都自己扛。”
旁边老兵扯了扯嘴角,笑得涩:“不动的。他这辈子就这样,两百年边境,哪次硬仗不是他顶在最前面。”
“现在好了,靠山倒了。我们不光要躲虫子,还得防着宸曜那位帝王捡便宜。”
“他俩斗了这么多年,现在我们内乱,对方绝对不会放过机会。”
一群人低着头往前走,没人再说话。
对底层士兵来说,沈临不只是元帅,是能护着他们活下来的靠山。靠山塌了,所有人心里都是空的。
后方战地医疗基地,气氛比前线还要压抑。
最核心的重症疗养舱里,沈临静静躺着,脸色惨白如纸。外伤已经紧急处理包扎,可常年累积的经脉暗伤、脏腑重创,本压不住。修复药液缓慢渗进身体,勉强吊着他的生机。
他衣领内侧,一团小小的鎏金毛团缩成一团。
涅槃灵凰蔫头耷脑,羽翼半垂,之前为了护主耗尽大半力量,现在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有偶尔细细颤动一下尾羽,证明它还醒着。
它时不时往沈临脖颈温热的地方蹭一蹭,小脑袋轻轻贴在皮肤上,细微的呼吸扫过肌肤。它感知得到主人生命力在慢慢流失,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安安静静贴着,像在无声陪着。
外面守着的几名军医,盯着不断跳动的生命监测屏,低声交谈。
一个军医眉头紧锁:“外伤好处理,最难的是经脉大面积撕裂,旧伤全炸了,脏腑也受了震荡。”
“精神力透支到极限,意识沉睡得太深,什么时候醒,完全没底。”
“他常年高度紧绷,一刻不敢放松,现在一倒下,心神防线直接崩了。就算身体养好,精神也要熬很久。”
“把所有顶级修复剂全用上。他不能出事,他一倒,联邦就真的完了。”
所有人都在尽力救治,可心里都清楚,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想恢复巅峰状态,几乎不可能。
消息一路传回联邦内陆,速度比战火蔓延得还快。
街头、集市、茶楼,到处都在议论前线噩耗,人心惶惶。
一家街边茶楼里,茶客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了吗?西境守不住了,沈临元帅重伤昏迷。”
“我的天,那虫族岂不是要打过来了?”
“不止虫族,宸曜帝国肯定要趁火打劫。”
“安稳子过久了,突然要打仗,家里老小可怎么办。”
“这么多年全靠沈元帅压着宸曜,现在平衡没了,我们要完了。”
不少富裕人家已经开始悄悄收拾行李,打算往偏远小城逃难。城市秩序,悄悄开始松动。
联邦最高议会大殿,气氛紧绷到极致。
一众议员分列两侧,神色各异。有人忧国,有人盘算自家利益,有人暗自观望局势,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议长坐在主位,脸色阴沉。连战败消息,已经把他压得心力交瘁。
“西境防线持续后撤,三座重镇失守,前线将领各自为战,调度彻底失灵。”他开口,声音疲惫,“前线一直在催我们给指令。”
一名主和派议员率先站出来,躬身开口:“如今我们顶尖战力断层,同时对抗虫族和宸曜本不现实。不如放弃部分边境,收缩兵力死守内陆,保住核心疆域。硬碰硬,只会白白送死。”
这话刚落,主战派立刻厉声反驳:“不行!边境是将士用命换来的,说丢就丢,对得起战死的人?”
“现在该做的是调集全国资源救元帅,集结兵力支援前线,不是退缩求和!”
两派当场吵成一团。
没人在乎前线士兵的死活,没人真正心疼昏迷的沈临。所有人争来争去,不过是战乱之下,自家利益能不能保全。
奔赴前线的陆峥,一路上接连收到战败情报。
原本满心急切想要赶去支援,此刻只剩无尽的无力。
他站在战舰观景窗前,望着漆黑的星海,背脊绷得笔直,下颌线紧抿。
副官走上前,声音低沉:“将军,最新战报,又一处战略要塞失守,前线彻底失去统一指挥。”
陆峥沉默许久,喉结动了动,语气沙哑:“整个联邦,早就习惯了靠沈临一个人撑着。没人替他分担,没人敢替他分担。”
“现在他一倒,所有人全慌了。议会内斗,前线混乱,偌大一个联邦,连个能稳住局面的人都没有。”
副官轻叹一声:“大家都活在他撑起的安稳里,安稳碎了,人心就散了。”
“继续加速。”陆峥闭了闭眼,眼底压着一层疼惜,“就算救不了战局,我也要守在他身边。”
联邦主城,幽静的私宅里,苏清晏一整天没有出门。
他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书卷,一页未翻。目光淡淡落在窗外,心思早已飘向西境。
脚边的雪域灵狐乖乖趴在地上,不再焦躁踱步,只是时不时用脑袋轻轻蹭蹭他的裤腿,安安静静陪着。
侍从几次进来想汇报外面的乱象,都被他抬手制止。
“不用多说。”苏清晏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他守了两百年家国,唯独忘了自己。落到今天这个下场,早在意料之中。”
他太懂沈临的傲骨,也懂那人藏在铁血之下的执拗。可他也清楚,自己与沈临始终隔着距离。那人心里藏着的执念,从来不对旁人言说。如今深陷险境,他纵然担忧,也无力手。
整个联邦,战火蔓延,防线溃败,朝野撕裂,民心涣散。
沈临用两百年撑起来的太平,在他倒下的这一刻,彻底崩塌。亡国的阴影,沉沉压在每一寸土地之上。
而星海对岸,宸曜帝国的至尊帝殿,依旧清冷肃穆,仿佛外界一切动荡都与这里无关。
昊天端坐于帝王宝座,玄色龙纹帝袍衬得他孤冷疏离,面上没有半分波澜。
虚空深处,九幽玄黑龙大半身躯隐在阴影里,庞大的龙身缓慢盘旋。
它时不时偏过头,望向联邦西境的方向,幽深的龙瞳微微眯起。它清晰捕捉到涅槃灵凰越来越虚弱的气息,也探查到联邦全线、人心大乱的现状。
同源神兽的微弱羁绊,悄悄将那边的动荡,一丝一丝传递给昊天。
万年以来,昊天冷眼旁观星际无数兴衰起落,无数王朝覆灭,从未有什么能牵动他的心绪。
他从未做过体质匹配检测,不知道自己和沈临是全星际唯一百分百宿命契合之人。
心底只有一缕跨越数百年、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还有多年边境对峙、暗中博弈,悄悄生出的在意。
从前两人势均力敌,互相制衡,他尚能冷眼旁观。
可现在,那个人重伤沉睡,他的国家濒临覆灭。
那点被压了数百年的心思,再也按不住了。
下方,一众黑衣暗部躬身而立,手里捧着联邦全境战况密报。
暗部统领上前一步,垂首请示:“陛下,联邦群龙无首,防线全面溃败,正是出兵吞并边境的最好时机。全军已整装待命,请陛下下令。”
殿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在等帝王一声征伐令。
以昊天过往的狠厉与野心,绝不会放过这种机会。
可这一次,高位上的男人迟迟没有开口。
修长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座椅扶手,他隔着遥远星海,望向战火纷飞的西境。
九幽玄黑龙感受到主人心绪的动摇,庞大的身躯缓缓靠近,低沉微弱的龙吟在虚空轻轻响起,像是无声附和。
许久,昊天清淡却带着绝对威严的声音,缓缓落下:
“全军原地驻守,暂缓出兵。无朕令,不得越界半步。”
所有暗部都愣住了,眼底全是不解。
大好时机,就此放弃?
统领忍不住追问:“陛下,如今时机千载难逢……”
昊天淡淡扫他一眼,语气平静:“静观其变,不急一时。”
他心里清楚,一旦开战,战火席卷西境,重伤沉睡的沈临,本没有自保之力,极可能在乱战之中陨落。
他不能让那个人死在这里。
没有匹配数据,没有宿命宣告,只凭心底那点莫名的牵挂,他下意识要护住那个对手。
“组建精锐小队,秘密潜入西境。”昊天继续下令,“清扫战场残余混乱势力,严密盯紧医疗基地,实时汇报那人的状况。”
“探查整片区域的神兽气息,重点留意与黑龙同源的血脉。全程隐秘,不得暴露宸曜身份。”
暗部众人立刻躬身领命,迅速退下部署。
大殿重归寂静。
只剩昊天独坐高位,九幽玄黑龙盘旋在他身侧。
黑龙散开淡淡龙气,跨越星际,牢牢锁定沈临所在的位置,替主人夜监视。
昊天垂着眼,心绪翻涌。
万年孤寂,他见过太多生死,却从未有一个人,像沈临这样,牢牢牵动他的情绪。
从敌对、试探、制衡,到如今下意识护着对方。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只知道,茫茫星海,他不能失去这个人。
联邦依旧在崩塌。
议会争吵不休,将领各自为战,百姓流离失所,前线将士尸横遍野。
没人顾得上躺在医疗舱里沉睡的战神。
疗养舱内,沈临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衣领里的涅槃灵凰,偶尔轻轻颤动羽翼,隐约感知到远方同源神兽的气息,却因力量枯竭,无法回应。
前路茫茫,家国将倾。
无人知晓,一场横跨两大星际帝国的偏执纠缠,已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