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清予到达餐厅的时候，宋惊月已经坐在里面了。
那是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馆子，门面不算大，灯光昏黄，墙上挂着几幅旧海报，桌椅是木头的，被岁月磨得发亮。这是她们高中时常来的地方，老板没换，味道没变，连角落里那盏总是闪烁的灯管都还是老样子。
宋惊月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黑色的口罩和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她面前摆着一杯热水，手指轻轻搭在杯壁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杯子。听见开门门的响声，她抬起头，看见吴清予站在门口，正四处张望。她的眉眼弯了一下，抬起了手，轻轻招了招。
吴清予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宋惊月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素净的脸。没有化妆，头发随意披着，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
“等很久了？”吴清予问。
“还好。”宋惊月把菜单推到她面前，“点菜吧，我饿了。”
吴清予接过菜单，翻开。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菜名，心里默默念着——酸菜鱼、水煮牛肉、煸豆角、番茄蛋花汤。她想起宋惊月爱吃辣，爱吃鱼，不爱吃香菜，不爱吃太油腻的。她点了酸菜鱼、水煮牛肉、煸豆角，又加了一个番茄蛋花汤，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就这些？”
“嗯。”
服务员走了之后，宋惊月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点的都是我爱吃的。”
吴清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顺手。”
宋惊月没有拆穿她，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她托着腮，看着吴清予，声音懒懒的：“吴大编剧真是大忙人啊，总算把你约出来了。”
吴清予抬起头，看着她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宋大影后，真是喜欢倒打一耙。说吧，让小的出来，有什么事？”
宋惊月笑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吴清予面前。“看看，一个惊喜。”
吴清予有些疑惑地接过本子，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白色的硬壳封皮，上面印着几个字——《心动信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恋爱观察类真人秀·企划案”。她愣了一下，翻开第一页，是节目简介，写着“记录真实情侣的常相处，展现爱与生活的温度”，她翻了几页，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恋综？”她抬起头，看着宋惊月。
宋惊月点了点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吴清予看着她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心里大概猜到了什么，“你给我看这个嘛？不会想让我去吧？”
“当然。”宋惊月说，“不过不是让你一个人去，是跟我一起去。”
吴清予愣住了，“我？去参加恋综？”
“对啊。”宋惊月托着腮，看着她呆呆的表情，觉得好笑，“怎么，怕了？”
“不是怕……”吴清予低下头，又翻了翻那个企划案，声音闷闷的，“我不太喜欢面对镜头，你知道的。”
“我知道。”宋惊月的声音轻了一些，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所以我只是来问问你，没有要你的意思。”
吴清予抬起头，看着她。宋惊月的表情变得认真了，眼睛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种很小心的、怕被拒绝的紧张。
“我之前欠了郭导一个人情，”宋惊月说，“她帮过我很多，这次她找我，我确实不好拒绝。但是如果吴大编剧不去的话，我就只能委屈自己了。”她说着，丹凤眼往下一垂，睫毛轻轻颤了颤，嘴唇微微抿着，硬生生摆出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吴清予看着她那副样子，喉咙动了动。她当然知道宋惊月在演，但那双眼睛里的期待是真的，那点小心翼翼的紧张也是真的。她低下头，又翻了翻那个企划案，沉默了好一会儿。
“得得得，”她叹了口气，“我去还不行嘛。”
宋惊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狡黠的笑意。“好哦，那就这么说定了！”
吴清予看着她那副得逞了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但眼里带着一抹纵容。“你刚才那副样子，是演的吧？”
“什么样子？”宋惊月歪着头，一脸无辜。
“就是……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宋惊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吴清予看着她，忽然笑了。“宋惊月，你真的很会演。”
“那当然，”宋惊月放下杯子，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影后嘛。”
两个人对视着，同时笑了。菜一道道地上来，酸菜鱼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水煮牛肉的红油在灯光下泛着光。宋惊月夹了一块鱼，放进吴清予碗里。“尝尝，是不是还是那个味道。”
吴清予夹起来，放进嘴里。鱼肉很嫩，酸菜的酸和辣椒的辣在舌尖上化开，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嗯，还是那个味道。”她又夹了一块，放进宋惊月碗里，“你也吃。”
两个人互相夹着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宋惊月新拍的广告，聊吴清予正在写的剧本，聊那些有的没的。宋惊月说起拍摄现场的一只猫，赖在道具箱上不肯走，整个剧组都拿它没办法。吴清予说起自己写剧本的时候卡壳了，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个小时的呆，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然后呢？”宋惊月问。
“然后我就去喝了杯咖啡，回来就写出来了。”
“什么咖啡这么厉害？”
“你送的那种。”
宋惊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以后多送你一点。”
“不用，”吴清予说，“你少送一点，不然我喝太多了，睡不着。”
“睡不着可以找我聊天。”
“你明天不是有早戏吗？”
“那你可以发消息，我醒了看。”
吴清予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很暖。不是那种突然的、猛烈的暖，是那种——像冬天的热水袋，慢慢地、持续地，把温度传过来。
吃完饭，两个人从餐馆出来，站在巷子口。夜风很凉，吹得路边的梧桐树沙沙响。宋惊月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吴清予看了她一眼，往她那边站了站，挡住了风。
“谢谢。”宋惊月说。
“不客气。”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一切都照得很柔和。
“清予。”宋惊月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愿意去。”
吴清予转头看她。宋惊月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睫毛很长，微微卷翘，她的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笑，眼睛里有一种很轻的、很柔的光。
“不是为了还人情，”宋惊月说，声音很轻，“是因为我想和你一起。想记录那些常的、琐碎的、温暖的瞬间。那些我等了七年才等到的东西。”
吴清予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知道。”她说，声音闷闷的。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想和我一起。”
宋惊月笑了。“那你去吗？”
“不是已经答应了吗？”
“我怕你反悔。”
吴清予抬起头，看着她。“不会反悔的。”
宋惊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亮亮的。“那就好。”
两个人又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聊了几句有的没的。然后宋惊月打车回家，吴清予站在巷子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她拿出手机，给宋惊月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告诉我。”宋惊月秒回：“好。”
吴清予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往家走。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但她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心里很满。
第二天一早，宋惊月就给郭佳打了电话。
“郭导，我跟清予说了，她愿意去。”
电话那头的郭佳愣了一秒，然后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真的？！太好了太好了！宋老师，我就知道你们会来！这个节目有你们在，我就放心了！”
宋惊月笑了。“郭导，您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你们俩现在可是全网最火的CP！金鱼CP啊！你知道你们的超话有多少人吗？昨天热搜挂了一天，我手机都被打，全是来问你们是不是真的要参加节目的！”郭佳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宋老师，我跟你说，这个节目本来就是为你们量身定做的。我一开始写企划案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你们。那种温柔的、常的、不需要刻意表演的相处方式，只有你们能拍出来。”
宋惊月听着，心里有一点暖。“郭导，您太看得起我们了。”
“不是看得起，是实话。你们之间的那种感觉，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观众能感受到。”郭佳顿了顿，“对了，录制时间定在下个月，具体期我待会儿发给你。节目组会去你们家里拍摄，记录你们的常。你们不用刻意做什么，就像平时一样就好。”
“好。”宋惊月说。
“那先这样，我去准备合同。宋老师，谢谢你们！”
挂了电话，宋惊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笑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给吴清予发了一条消息：“郭导说下个月开始录。节目组会来家里拍。”吴清予秒回：“这么快？”宋惊月笑了，又发了一条：“怕了？”吴清予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说：“谁怕了。”宋惊月看着那个翻白眼的表情，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微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落在她摊开的手机屏幕上。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巷子口，吴清予说“知道你是想和我一起”时，眼睛里那种很轻的、很柔的光。她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个笑，很轻，很淡，但很真。
接下来的子，两个人开始为节目做准备。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郭佳说了，就像平时一样就好。但宋惊月还是忍不住开始收拾屋子，把沙发上的抱枕摆正，把书架上的书按颜色排好，把厨房里的调料瓶擦得锃亮。杨希来送文件的时候，看见自家老板蹲在地上擦地板，吓了一跳。
“宋老师，您这是……？”
“收拾屋子。”宋惊月头也没抬。
杨希看着那扇被擦得能照出人影的窗户，又看了看那一尘不染的地板，默默地咽了一下。“您平时不是请了保洁吗？”
“保洁擦的不够净。”
杨希没有再问。她站在门口，看着自家老板认真地擦着地板的每一个角落，忽然觉得，这样的宋惊月，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荧幕上那个从容得体的影后，是一个普通的、紧张的、期待着的女孩子。
吴清予那边也没闲着。她开始收拾书房，把散落在各处的剧本整理好，按时间顺序放进文件夹里。她把书桌上的笔筒擦净，把那些用了一半的笔芯收好，把宋惊月送的咖啡豆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她还去花店买了几束花，在花瓶里，放在窗台上、茶几上、书桌上。老板问她买这么多花什么，她说是家里要来客人。老板笑了，说那客人一定很重要。吴清予没有回答，但她的耳朵红了。
许婕打电话来的时候，吴清予正在擦书架。
“听说你们要上恋综了？”许婕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调侃。
“你怎么知道？”
“热搜都挂了三天了！金鱼CP确定加盟《心动信号》，这个话题阅读量都破亿了！你们俩现在可是顶流！”许婕笑了，“吴大编剧，你现在也是名人了。”
吴清予无奈地笑了。“你别取笑我了。”
“没取笑你，我是替你高兴。”许婕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清予，你要们要好好的啊。”
吴清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我们会的。”
“那节目播出了记得告诉我，我要第一时间磕糖。”
“你磕什么糖？”
“磕你和宋惊月的糖啊！你以为我跟你做朋友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这一天！”
吴清予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许婕，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你真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许婕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但很真。“那当然，我是谁啊。”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聊节目，聊工作，聊那些有的没的。挂了电话之后，吴清予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台上的花，忽然笑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花瓣上，落在她的手指上，落在那罐宋惊月送的咖啡豆上。她拿起手机，给宋惊月发了一条消息：“我准备好了。”
宋惊月秒回：“准备好了什么？”
“节目。”
“那你怕吗？”
“不怕。”
“真的？”
“真的。”
宋惊月发了一个笑的表情，然后说：“我也不怕。”
吴清予看着那行字，笑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很好，风很轻，她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从窗前飞过，落在远处的桂花树上。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午后，她站在教室的窗边，看着宋惊月从场上走过。那时候她想，这个人，真好看。现在她想，这个人，真好。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翻开剧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笔记本上，落在她的手指上，落在那行刚刚写下的字上——“与君朝朝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