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艺结束后的子,像春天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流淌着。
宋惊月又开始忙了。她接了一个高奢珠宝的代言,要去外地拍广告片,一走就是三天。出发那天早上,她给吴清予发了一条消息:“我走了,三天后回来。”吴清予刚醒,迷迷糊糊地回了一个“嗯”。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注意安全。”宋惊月看着那四个字,在机场的候机厅里笑了。助理杨希坐在旁边,看见自家老板对着手机屏幕笑得像个傻子,忍不住问了一句:“宋老师,您笑什么?”宋惊月把手机扣在口,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杨希没有再问。她跟了宋惊月三年,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吴清予一个人在家写剧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书桌上,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她写了一会儿,停下来,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宋惊月走之前送来的,一整袋咖啡豆,磨好了装在密封罐里,够她喝一个月。罐子上贴了一张便签纸,只写了两个字:“少喝。”吴清予看着那两个字,笑了。她给宋惊月发了一条消息:“咖啡很好喝。”宋惊月秒回:“那当然,我挑的。”吴清予又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回来?”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句话太像在等她了,正要撤回,宋惊月的消息已经进来了:“想我了?”吴清予看着那两个字,耳朵红了。她没有回复,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继续写剧本。但她写的那一页,一整页都是“宋惊月”三个字,她自己都没有发现。
宋惊月回来的那天,是下午。她没有提前告诉吴清予,直接去了她家。站在门口,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了门铃。门开了,吴清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还有墨水印,大概是写剧本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她看见宋惊月,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吴清予问。
“给你送好吃的。”宋惊月举了举手里的袋子,里面是她在机场买的蛋糕,“刚出炉的,还热着。”
吴清予看着那个袋子,又看了看宋惊月。她的脸晒黑了一点,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大概是这几天没睡好。但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亮亮的。“进来吧。”吴清予说,侧身让开。
宋惊月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上多了两个新抱枕,浅蓝色的,和她之前送的那条毯子颜色很配。她把蛋糕放在茶几上,打开盒子,是一个草莓蛋糕,油雪白,草莓鲜红,上面撒了一层细细的糖粉。
“你买的?”吴清予问。
“我做的。”宋惊月说,有点不好意思,“在酒店没事做,跟甜品师学的。第一次做,可能不太好看。”
吴清予看着那个蛋糕,油抹得不太均匀,草莓切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做的人很用心。她拿起叉子,挖了一块放进嘴里。不是很甜,油很轻,草莓很新鲜。
“好吃吗?”宋惊月问,眼睛里有一点期待,一点紧张。
“好吃。”吴清予说。
宋惊月笑了。“那就好。”她也拿起叉子,挖了一块,放进嘴里。“嗯,确实不错。”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我可能有做甜品的天赋。”
吴清予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做什么都有天赋。”
宋惊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你这是在夸我吗?”
“我在说事实。”吴清予低头继续吃蛋糕,耳朵红了。
宋惊月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暖暖的。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是吴清予早上煮的,已经凉了,但她觉得很好喝。
接下来的子,宋惊月偶尔会来吴清予家。不是每天,隔三差五的,有时候带蛋糕,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带一束花。她来过几次之后,吴清予家的花瓶里就不再空着了。白色的栀子花,粉色的康乃馨,紫色的勿忘我,每一束都是宋惊月挑的,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的时候,花瓣上的水珠闪闪发亮。
吴清予看着那些花,有时候会想,宋惊月这个人,怎么连挑花都挑得这么好。她没有说,但每次宋惊月来的时候,她都会把那束花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宋惊月也注意到了。她看见自己送的花被好好地在花瓶里,被好好地照顾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生长。不是那种突然的、猛烈的生长,是那种——像春天的草,一点一点地从土里钻出来,无声无息的,但拦不住。
有一天,吴清予去给宋惊月探班。宋惊月在拍一个洗发水广告,拍摄地点在城郊的一个摄影棚里。吴清予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又走了十五分钟的路,到了摄影棚门口。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摄影棚里很忙,工作人员在调试灯光,化妆师在给模特补妆,摄影师在调整机位。宋惊月站在背景板前面,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裙,头发披着,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她的侧脸被灯光照得很柔和,睫毛很长,鼻梁很高,下颌线像刀削过一样。吴清予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杨希第一个看见她。“吴编剧!”她小声喊了一句,眼睛亮了起来,“您怎么来了?”
“路过。”吴清予说,把手里的花递给杨希,“帮我把这个给她。”
那是一束白色的洋甘菊,小小的,密密的,像一片星星。杨希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您自己给她吧,我去叫她。”她不等吴清予回答,就跑了过去,在宋惊月耳边说了什么。宋惊月转过头,看见吴清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披着,手里什么都没拿——花已经给杨希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但眼睛里的光怎么都藏不住。
她走过来,站在吴清予面前。“你怎么来了?”
“路过。”吴清予说着,有点别扭地揉了揉鼻子。
宋惊月看着她红透的耳尖,没有拆穿她。“那束花是你买的?”
“不是,路边摘的。”
宋惊月笑了。“路边能摘到洋甘菊?”
吴清予不说话了。宋惊月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吴清予的手背。“谢谢。”她说,“我很喜欢。”
吴清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喜欢就好。”她说,声音很轻。
那天宋惊月拍完广告,已经快晚上了。她换好衣服,从化妆间出来,看见吴清予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霞色。
宋惊月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等很久了?”
吴清予抬起头,把书合上。“还好。”
“饿不饿?”
“有点。”
“那去吃饭。”宋惊月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吴清予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上去。宋惊月的手指收紧了,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起来。然后她没有松开,吴清予也没有抽回去。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出摄影棚。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又过了一周,许婕打电话来的时候,吴清予正在改剧本。她接起来,听见许婕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还是那样咋咋呼呼的。
“清予!你今晚有空吗?”
“怎么了?”
“我这儿有两张电影票,文艺片,你最喜欢的那个导演的新作。陪我去看呗。”
吴清予想了想,她确实很久没看电影了,而且那个导演的新作她一直想看。“好。”她说。
“那晚上七点,电影院门口见!”许婕说完就挂了,风风火火的,和以前一模一样。
晚上七点,吴清予到了电影院。许婕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拿着两杯茶,看见她后,用力挥了挥手。“这儿!”
吴清予走过去,接过茶,喝了一口。是热的,三分糖,她喜欢的口味。“走吧,快开场了。”许婕拉着她往里走。
电影是一部文艺片,节奏很慢,镜头又美又悲凉。讲的是一个女人来到了一个偏远的村子,她遇到一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男人,她开始被他吸引,在与男人灵魂共鸣的同时,突然发现他的内心并不是纯净的装着她一个人。吴清予看得津津有味,眼睛一直盯着屏幕,连手里的茶都忘了喝。许婕坐在她旁边,却没有怎么看电影,她在看吴清予。吴清予的侧脸在银幕的光里忽明忽暗,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卷翘,她的嘴唇轻轻抿着,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随着剧情的起伏轻轻攥紧。许婕看着她,看了很久。
电影结束的时候,灯亮了。吴清予转头,看见许婕正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怎么了?”吴清予问。
“没什么。”许婕笑了,“走吧,去吃饭。”
两个人从电影院出来,沿着街走了一会儿,进了一家小餐馆。吴清予点了一份酸菜鱼,许婕点了一份水煮牛肉,又加了一个青菜和一个汤。菜一道道地上来,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吴清予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很好吃。她又夹了一块,吃得很香。
许婕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最近状态不错。”
“是吗?”吴清予嚼着鱼,含含糊糊地说。
“嗯,气色好了,黑眼圈也淡了。”许婕说,“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吴清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鱼。“没有。”她说,但面庞悄悄地染上了红霞。
许婕看着她的耳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放下筷子,看着吴清予,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清予,你是不是和宋惊月在一起了?”
吴清予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许婕。许婕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怎么知道?”吴清予问。
许婕笑了。“看你的状态就知道。你最近笑得多,吃饭也香,连黑眼圈都淡了。除了她,还有谁能让您这个大编剧这样。”
吴清予没有说话,但她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但许婕看得懂——那是被爱的人才有的笑。
“她对你好吗?”许婕问。
“好。”吴清予说,“很好。”
许婕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吴清予也低头吃鱼,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是那种——像两条河流,流到了不同的方向,但源头是一样的。
过了一会儿,许婕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吴清予。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平静的、淡然的,是一种——她藏了很久的、终于不想再藏的、带着一点苦涩和一点释然的东西。
“清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许婕说,声音很轻。
吴清予抬起头,看着她。“什么事?”
许婕沉默了很久。久到吴清予以为她不会说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有一点抖:“我喜欢你。”
吴清予的脑袋一片空白。她嘴里还嚼着鱼,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定住了一样。许婕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笑了。那个笑不是苦涩的,是一种——她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的笑。
“不是现在,”许婕说,“是之前,上大学的时候,我那个时候很喜欢你。”
吴清予把嘴里的鱼咽下去,放下筷子,默默看着许婕。她的表情从空白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心疼。
“许婕……”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别说。”许婕打断她,“你让我说完。”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慢慢稳了下来。
“大一的时候,你在图书馆写信,写完了撕,撕了写。我不知道你写的是什么,但我看见你在哭。你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颗一颗地掉。我坐在你对面,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递纸巾。后来你跟我说谢谢,我说不客气。从那天起,我就想,这个人,我想一直陪着她。”
吴清予的眼眶红了。
“后来我知道你心里有一个人,你在等她回来。我告诉自己,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你忘掉她,等你回头看。可是你没有忘掉她,你等了七年。我看着你写那些信,看着你写那些剧本,看着你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我心疼你,但我帮不了你。因为你要的,不是我。”
许婕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以为我会很难过,可是刚才,你跟我说她对你很好的时候,我发现我并没有那么难过。我只是觉得——那就好。她回来了,她对你很好,你开心了。那就好。”
吴清予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抬手擦掉,又笑了。“许婕,你这个笨蛋。”她说,声音哑哑的。
许婕看着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你不要有负担,”许婕说,声音很轻,“我不是要你回应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需要做什么,也不需要改变什么。我只是觉得,如果不说出来,我这辈子都会后悔。”
吴清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许婕的手。“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认真,“谢谢你喜欢我,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许婕愣了一下。
“你知道的,”吴清予说,“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但我很高兴你愿意告诉我这些,因为这才是我认识的许婕——坦率的,勇敢的,什么都不怕的。”
许婕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吴清予说,“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这一点不会变。”
许婕看着她,哭得更厉害了,但笑得更开心了。“你这家伙,”她说,声音哑哑的,“总是这么好。还好我放下你了。”
吴清予笑了。“放下了就好。”
“嗯,”许婕擦了擦眼泪,“放下了。”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聊大学的事,聊工作的事,聊那些有的没的。许婕又恢复了那副嘻嘻哈哈的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吴清予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轻了——像一个人放下了很重的东西,终于可以好好走路了。
从餐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吴清予送许婕回家,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清予。”
“嗯?”
“你要幸福。”许婕说,声音很轻,“你要是敢不幸福,我饶不了你。”
吴清予笑了。“好。”
到了许婕家楼下,许婕停下来,转身看着吴清予。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她伸出手,轻轻抱了一下吴清予。那个拥抱很短,像蜻蜓点水,一触即收。
“走了。”许婕说,松开手,转身走进楼道。
吴清予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许婕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清予。”
“嗯?”
“谢谢你。”许婕说,声音从楼道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回音,“谢谢你愿意听我说。”
“不客气。”吴清予说。
许婕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鞋跟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的,轻轻的,像怕惊醒什么。
吴清予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了。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许婕在某个窗口看着她。
许婕站在窗边,看着吴清予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然后越来越短,越来越淡,最后完全看不见了。她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但眼睛是亮的。她想起大学的时候,第一次在图书馆看见吴清予。她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那时候她想,这个人真好看。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好看,是心动。她心动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那天在图书馆,也许是后来每一次递纸巾的时候,也许是吴清予笑着跟她说“谢谢”的时候。她说不清,但心动这种事,本来就不需要说清。
现在她站在窗边,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心里没有难过,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很轻很轻的释然。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一盏灯。那盏灯不是为她亮的,但她觉得,有光就好。
许婕把窗户关上,拉好窗帘,躺回床上。她拿出手机,打开和吴清予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晚安,清予,今夜好梦。”发出去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又打了一行:“要幸福啊。”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个笑,很轻,很淡,但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