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已经顺利拍摄一周了。宋惊月的演技当然是毋庸置疑的,每一场戏基本上都是一遍过,有时候,导演过于追求完美,想要多尝试几个拍摄角度,她都会积极配合,从不摆什么架子。吴清予每天就这样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她的一颦一笑,看着她的泫然欲泣,心里也道不明是什么滋味。
她只好闭上双眼,一遍遍咀嚼那些烂熟于心的字眼:告诉自己这只是工作,告诉自己她们只是关系,告诉自己那天晚上的姜茶和薄荷糖只是一时心软,并不代表其他。可每次宋惊月路过监视器的时候,都会朝她看一眼。不是那种很刻意地看,就是很自然地看过来,像清风拂过一样柔和,而吴清予每次都会低下头,假装自己在看剧本。
平静的湖面突然在某一天翻起波浪,而这道波浪是从第八天涌来的。
那天剧组来了一个新人——韩彦,当红流量小生,曾演过几部爆款剧,演技一般但长得好看,被资本捧出来的那种。他在剧里出演男二号,一个暗恋女主多年的角色。戏份不多,但人设讨喜,他公司费了很大劲才帮他要到的这个角色。
吴清予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跟宋惊月打招呼。“宋老师,久仰久仰,我是您的影迷,您每一部戏我都看过。”韩彦笑得一脸真诚,双手递上自己的剧本,“能和您,是我的荣幸。”
宋惊月礼貌地点点头,接过剧本,翻了两页后,淡淡说道:“嗯,你的角色挺好,好好演。”
就说得这么简单,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但吴清予却注意到,韩彦离开的时候,嘴角的笑容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真诚的笑,是另一种——充满无奈和偏执的笑。
吴清予皱了皱眉,没多想。
——可接下来的几天,她明白了那种笑的含义。
韩彦是在来到剧组的第三天开始向宋惊月献殷勤的。
第一次是在片场,他端着两杯咖啡走到宋惊月面前,笑容恰到好处——标准又自然,刚好是能让镜头拍出的最好看的弧度。“宋老师,这是您的,少糖多。”宋惊月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把咖啡放在桌上,一口没喝。
第二次是在宋惊月的休息室,他“恰好”路过,看见宋惊月一个人在背台词,便拿着剧本凑过去说:“宋老师,这场戏我不太懂,您能给我讲讲吗?”他凑得很近,近到肩膀几乎贴上宋惊月的。宋惊月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声音不冷不热:“你自己先好好琢磨一下。”
第三次是在社交媒体上。他发了一张片场的照片,角落里能看见宋惊月的窈窕身影,配文是“和偶像一起拍戏的一天”。那条微博发了不到十分钟,“宋韩CP”就冲上了热搜。
吴清予看到那条热搜的时候,正在修改剧本。她盯着微博上两个并列的名字,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继续拿笔改着剧本。但那页纸上的字,她一个都没能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宋惊月的工作室迅速发了声明:“宋惊月女士目前专注拍摄《念念不忘》,无任何私人关系。大家请勿过度解读。”措辞不冷不热,但意思很明确——她宋惊月洁身自好,阿猫阿狗都别来沾边。
韩彦在看到这条声明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继续在片场“宋老师长”“宋老师短”。
吴清予默默坐在监视器后面,将这一切都收入眼底。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关注。明明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比如:看剧本,看监视器,做批注……但她的眼睛,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宋惊月和韩彦之间。
每次韩彦凑近宋惊月,她的手指就会收紧一点;每次韩彦献殷勤,她的眉头就会紧皱一寸;每次热搜上出现那四个字,她的呼吸就会沉重一瞬。
她知道这是什么。
但她不想去承认。
——在献过几次殷勤后,韩彦很快就发现,宋惊月对他完全不感兴趣。
不管他怎么献殷勤,她的反应永远是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礼貌的,客气的,疏离的。和他对别人没有任何区别,他开始有些急了。
他的团队原本的计划是借宋惊月的热度炒CP,提升他的咖位。宋惊月是影后,是三金得主,是娱乐圈的顶流,只要能和她扯上关系,他就能上一个台阶。但宋惊月完全不配合,甚至连基本的“营业”都不愿意。
那天收工后,韩彦的经纪人把他叫到车上,说了一些什么。没有人知道谈话的内容,但从那以后,韩彦看宋惊月的眼神就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刻意的殷勤,是另一种——阴冷的,算计的,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一场沾满毒蛇口液的意外降临了。
那是一场修车的戏。剧情很简单:女主角的车在半路意外抛锚,男二号恰好路过,热心帮她修车。王导想把这段戏拍得浪漫、文艺一点,于是选了一个偏僻的外景地。周围没什么人,只有一辆道具车和几盏灯。
吴清予那天本来不用去外景地的,但她还是去了。
她告诉自己,这是编剧的职责,要盯着拍摄质量。但那颗在跳动的心脏告诉她,她只是想去。
拍摄开始前,吴清予注意到一件事:韩彦在车旁边转了一圈,和道具组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个道具组的人不是平时那个,是个生面孔。韩彦说话的时候,眼神往车底轻轻瞟了一下,很自然的动作,但吴清予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不对,于是急切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往拍摄区走了几步。
王导喊“action”。宋惊月就站在车的旁边,韩彦走过去,笑着说:“你好,需要帮忙吗?”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车动了。
不是那种轻轻的晃动,是猛地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折断了。宋惊月站的位置正好在车的侧面,如果车失控翻下来,她会被直接砸中。
韩彦第一时间朝宋惊月扑过去。他伸手想把她拉开,但他的动作故意慢了半拍,他在等一个时机,等车倒下来的那一刻,他再“奋不顾身”地把宋惊月救下。那样的话,他就是英雄,是救命恩人,是媒体争相报道的对象了,他心里这样想着,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
但他没想到,有一个人比他更快。
吴清予冲进镜头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是出于某种本能,但在她清晰看见宋惊月眼底的那丝恐惧时,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有事。
她一把推开宋惊月。
然后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她的肩膀上。
很重。
很疼。
她整个人摔在地上,眼前一黑,在失去意识前,她听到了王导的怒骂声,工作人员慌乱的脚步声,和一句满是哭腔的“吴清予”。
——吴清予是被疼醒的。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旧布。然后一张脸出现在她眼前。
宋惊月的脸。
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什么——一闪一闪,是泪。吴清予从来没见过她哭。高中没有,重逢后也没有。但现在,她在哭。眼泪一颗一颗地落下来,落在吴清予脸上,滚烫的。
“你怎么样?”宋惊月的声音在发抖,“你哪里疼?”
吴清予想说话,但肩膀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没事……”她说,声音很轻,“不严重。”
“你别说话,别动。”宋惊月的手托着她的头,很稳,但手指在发抖。她的眼泪还在落,一滴一滴,砸在吴清予的衣领上。“救护车马上来,你忍一忍。”
吴清予看着她,忽然觉得肩膀没那么疼了。
“你没事就好。”她说。
宋惊月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吴清予的肩上。她的肩膀在颤,整个人都在颤,但她忍着没发出声音。
吴清予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发,但手动不了。
“别哭了。”她说,“我没事。”
宋惊月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狼狈极了。但她笑了。那个笑很轻,很软,带着一点后怕,一点庆幸,一点藏不住的心疼。
“你怎么这么傻。”她说。
——江平医院。
吴清予躺在病床上,医生说是肩胛骨轻微骨裂。不算严重,但要养一段时间。
宋惊月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在打电话。她的声音很冷,冷到吴清予从来没听过。“哥,帮我查一个人。韩彦,对,就是那个演员。今天片场的事故,不是意外,肯定是他对道具动了什么手脚。”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宋惊月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霜:“我要他付出代价。你知道怎么做。”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来。表情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冷,是另一种——心疼的,后怕的,还有一点生气。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吴清予。
“你是不是疯了?”她的声音哑哑的,“那是车,你知道有多重吗?你冲上去什么?”
吴清予被她看得有些心虚:“我没想那么多……”
“你当然没想那么多!”宋惊月的眼眶又红了,“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办?”
这句话砸下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落在病床上,落在她们之间。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动。宋惊月的睫毛上还挂着没的泪,被光照得亮晶晶的。
吴清予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
“……你没事就好。”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宋惊月站在那里,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吴清予的脸。指尖凉凉的,但吴清予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在发烫。
“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宋惊月说。
“哪样?”
“不顾自己。”
她收回手,在床边坐下。没有再说别的话。但她的手放在床边上,离吴清予的手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指尖的温度。
谁都没有缩回去。
——这场意外在第二天的微博上彻底炸了。
韩彦的团队先下手为强。他们找了营销号,发了一组照片。照片里,宋惊月和韩彦站得很近,角度刁钻,看起来像在暧昧。配文写着:“某S姓影后与当红小生片场暧昧,疑因戏生情?但女方似另有金主,小生或成弃子。”
评论区全是水军:“宋惊月不是走高冷人设吗?原来也喜欢小鲜肉。”“听说她背后有人捧,不然怎么拿的影后?”“韩彦好惨,被利用了就被扔了。”
热搜第一。全网发酵。
吴清予在医院看到这些的时候,气得手都在抖。她不是在气自己被骂——那些水军本没提她——她在气宋惊月被冤枉,被泼脏水,被一群连真名都不敢用的人指指点点。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王导,我是吴清予。那些照片是假的,是借位拍的。片场有监控,您能帮我调出来吗?对,全部。还有,剧组的工作人员,谁愿意出来作证的,帮我统计一下。”
电话那头,王导犹豫了一下:“小吴,你这是要跟韩彦那边硬刚?他们团队很厉害的……”
“我知道。”吴清予说,“但我不怕。”
她挂了电话,开始写。肩膀还疼着,缠着绷带,打字的时候一抽一抽地疼,但她没有停。
她在微博上写了一篇长文。没有情绪化的措辞,没有煽情,只是把事实一条一条列出来:第一,所谓的“亲密照”是借位,附上监控视频对比;第二,片场事故不是意外,道具被人动过手脚,附上道具组的证词和现场照片;第三,韩彦团队买水军、买营销号的证据,附上截图。
最后一段,她写道:“宋惊月女士是一位优秀的演员。她的专业和敬业,所有与她过的人都有目共睹。我不允许任何人用卑劣的手段去玷污她的清白和名誉 ,愿真正的恶徒能早落网。以上内容,全部属实,如有虚假,我自愿承担法律责任。”
她发出去之前,看了一眼,觉得少了点什么。然后她在最后加了一句:“另外,作为一个认识她十年的人,我可以告诉你们——她不需要什么金主,她本身就是光。”
发完,她靠在床上,肩膀隐隐作痛。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暖的。她看着那束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站在光里,回过头来对她笑。
那时候她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看。现在她想,这个人值得所有美好。
——半个小时内,王导转了,制片转了,剧组的工作人员一个接一个地转了。监控视频、证词、证据,全都有。社会舆论开始出现了反转。
一个小时后,一个更重磅的消息像鱼雷般在整个娱乐圈炸响。
宋启丞——宋氏集团掌门人,江城首富之子——发了一条微博。只有一句话:“宋惊月是我妹妹。宋氏集团法务部已介入。所有造谣者,法庭见。”
配了一张图,是宋惊月和宋启丞小时候的合照。照片里,宋惊月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和现在一模一样。
整个娱乐圈的人都懵了。
“宋惊月是宋家的人?”“是那个宋家?那个江城首富的千金……”那些说“金主”的人现在全都闭嘴了——金主就是她亲爸,这谁能比?
韩彦的团队彻底慌了。他们没想到宋惊月的背景这么硬,更没想到吴清予能拿出那么实锤的证据。星途公司的高管——就是帮韩彦出谋划策、捧红韩彦的那个亲戚——在得知此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发声明说“此事全是韩彦一人所为,公司毫不知情,现在决定断掉与韩彦的一切”,虽说他这招卸磨驴用得很巧妙,但最后还是被宋氏集团以“商业间谍”的名义。
就这样,与韩彦的代言商全部同他解约,《念念不忘》剧方也宣布换人重拍,他的微博被骂到关闭评论。从当红流量到全面封,只用了仅仅一天。
——吴清予是在病房里看到这些的。
她的肩膀还缠着绷带,手机放在膝盖上,一条一条刷着评论。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只有床头灯亮着,把房间照得暖洋洋的。
门被推开了。
宋惊月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黑呢大衣,长发随意披着,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月光里的星星。
“你发的那些,”她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我都看了。”
吴清予有点心虚:“我只是……说了事实。”
“嗯,事实。”宋惊月看着她,“你从哪儿弄来的那些证据?”
“片场有监控,我让王导调的。道具组的小张愿意作证,他说韩彦的助理动过那辆车。还有那些水军的截图,我找朋友帮忙查的IP地址……”
“你受伤了。”宋惊月打断她,“肩膀骨裂,医生让你休息。你不好好躺着,在那儿收集证据、写长文、组织人发声明?”
吴清予低下头:“我没事……”
“你没事?”宋惊月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吴清予缠着绷带的肩膀。“疼吗?”
“……不疼。”
“骗人。”
吴清予不说话了。宋惊月的手指没有移开,就那么轻轻搭在绷带上,像怕碰疼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你知道吗,”宋惊月说,声音很轻,“高中的时候,有一次我在天台吹风,你跑上来找我,说‘别站在边上,危险’。那时候我觉得你好烦。”
吴清予愣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你怕我掉下去。”宋惊月看着她,“你一直都这样。永远在保护我。明明自己才是最需要被保护的那个。”
吴清予的眼眶忽然热了。
“这一次也一样。”宋惊月说,“那辆车倒下来的时候,你连想都没想就冲过来了。”
“我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宋惊月的声音更轻了,“所以我才心疼。”
她的手指从绷带上移开,轻轻握住吴清予的手。不是那种用力的握,是轻轻的,像握着一片会碎的叶子。
“吴清予,”她说,“你别再一个人扛了。”
吴清予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狼狈的,慌乱的,但这一次,不是无处遁形,是被人看见的。
“我没扛。”她说。
“你在扛。”宋惊月说,“你扛了七年。”
吴清予没说话。但她的手没有抽回来。月光在她们之间流淌,像一条银色的河,把两个人的影子连在一起。
“以后,”宋惊月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换我保护你。”
——那天晚上,宋惊月没有走。
她坐在病床边,给吴清予削苹果。削得很丑,皮断了好几次,但她削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一个在做功课的学生。
“你以前不会削苹果。”吴清予说。
“现在也不会。”宋惊月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凑合吃。”
吴清予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月光从窗户里流进来,落在床上,落在地上,落在宋惊月的发梢上。
“宋惊月。”吴清予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宋惊月看着她,笑了:“谢什么?”
“谢谢你……回来。”
宋惊月愣了一下。然后她笑得更开心了,那双丹凤眼弯弯的,亮亮的,像七年前她藏在教室门后偷偷恶作剧时一样。
“不客气。”她说,“我不会再走了。”
——第二天,宋惊月离开医院,去见了宋启丞。
宋启丞坐在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江景,波光粼粼的。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来。兄妹俩长得很像,都是那种让人一眼就忘不掉的长相。只是宋启丞更冷,眉眼里带着商人的精明和凌厉。
“她伤怎么样了?”他问。
“骨裂,要养一阵子。”宋惊月在他对面坐下。
“那个编剧她…”
宋惊月微微皱眉,有些不满地看着他:“什么那个编剧?她有名字,叫吴清予。”
宋启丞挑了一下眉:“你反应这么大?”
宋惊月没说话。
宋启丞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和他平时的冷厉不太一样,带着一丝温柔和纵容。
“就是她?”他问。
宋惊月没装傻:“是。”
“七年了。”
“嗯。”
宋启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你当年走的时候,哭了一路。我以为你过一阵就好了,没想到你惦记了七年。”
宋惊月低下头:“我也没想到。”
“她呢?她什么态度?”
宋惊月想了想,说:“她在躲。”
“躲?”
“她觉得她配不上我。”宋惊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涩,“她不知道,是我配不上她。”
宋启丞看着她,没说话。
“哥,”宋惊月抬起头,“你知道她为我做了什么吗?那辆车倒下来的时候,她连想都没想就冲过来了。肩膀骨裂,她躺在病床上,第一句话是‘你没事就好’。”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高中也是这样。有人在我桌上放情书,她怕别人说闲话,偷偷帮我把情书收起来,放在我抽屉里。我发烧请病假,她把笔记抄了两份,一份给我,一份自己留着。我出国那天,她在校门口站了一下午。”
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从来不说。她什么都不说。就一个人扛着。”
宋启丞听着,表情慢慢变了。不是冷厉了,是那种……若有所思的。他看着窗外,江面上有船经过,鸣笛声远远地传过来。
“你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什么时候没得到过?”他说。
宋惊月没说话。
“但这次不一样。”宋启丞转过身来,看着她,“这次是个人。她有她的想法,有她的骄傲,有她的害怕,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想要就一定要拿到,你太骄傲了,月月,骄傲到以为别人会一直等你。”
宋惊月愣了一下。
“你要学会等她。”宋启丞说,“等她准备好,等她自己愿意让你走过去。”
他走回桌前,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然后抬头看着她。
“但我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恐怕是等不了了。”
宋惊月被说中了心事,耳朵红了一下。
宋启丞看着她这副羞恼的模样,忽然笑出声来,那个笑很淡,但却流淌了很久。
“行了,”他说,“去追吧。家里的事,有我。”
宋惊月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哥……”
“别哭。”宋启丞说,语气淡淡的,但嘴角弯了一下,“你从小到大,哭过几次?别为了这种事哭。赶紧把人追到手,别丢宋家的脸。”
宋惊月把眼泪忍回去,站起来。
“谢谢哥。”她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宋启丞坐在桌前,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严峻的面容平添了几丝柔和。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有这样一个哥哥。
——从宋氏集团出来后,宋惊月就坐回了车里,但并没有急着发动。
她看着窗外的江景,又想起刚才宋启丞说的话——“你要学会等她。”
她轻轻闭上双眼,又想起了那个傻瓜。想起她冲过来推开自己的样子,想起她躺在病床上说“你没事就好”,想起她发的那篇长文,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锋利地剖开自己的伪装,露出里面那颗赤诚的心。
吴清予。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念一首诗,像唱一首歌,像在暗夜里点一盏灯。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吴清予的对话框——还是短信,因为吴清予一直没通过她的微信好友申请。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你好好养伤。等我忙完这阵,我就来看你。”
发出去之后,她又补了一条:
“不许拒绝。拒绝也没用。”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吴清予不会回复了,手机却突然震了一下。
“知道了。”
就三个字。
但宋惊月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她把手机贴在口,像透过屏幕感受另一个人的温度。
车窗外时而有风灌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来不及闭合的笑眼。在与吴清予失联的七年里,她发现自己迷失了,迷失在吴清予呵护她的梦里,但后来梦醒了,她离自己的距离不再是一张课桌,而是一汪江海,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她想亲口去问她。
但现在她知道了。
答案就在那里。在那双眼,在那些剧本里,在那杯姜茶里,在她冲过来的时分里,在她每一次低头假装的忙碌里,在她每一次被撩拨就会透红的耳朵里。
答案从来都在。
只是她花了七年,才学会怎么听。
宋惊月睁开眼,发动车子。
她开得很慢,沿着江城大道,经过育竹高中,经过大学城,经过那家书店,经过那间咖啡馆。每一个地方,都有她们的影子。
她忽然想,等吴清予好了,要带她来这些地方走一走。不是一个人回忆,而是两个人一起。像高中时候那样,并肩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她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