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瞬间被撕裂了。
浓稠的黑色湮灭幽能，像墨汁滴进清水里，瞬间铺满了整片林间空地，所过之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碳化，连空气里的水汽，都被蒸发得净净。
苏清晏站在黑雾的中心，白色的风衣被幽能掀起，猎猎作响。
刚才眼底的温和与愧疚，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他掌心的黑色幽能缓缓流转，像有生命的毒蛇，在指尖缠绕、翻涌。
“0001……”
许夜的声音压得很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握着短刀的手，指节泛白。
他把令狐月死死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将那两个吓得缩成一团的孩子，挡在了树和自己的身体之间。
体内的本源幽能已经快要见底，四肢的酸软一阵阵涌上来，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就像当年，他的父亲许承远，面对铺天盖地的蚀，也从未弯过一次腰。
令狐月的霜枫剑，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恨。
她的指尖死死攥着那块令狐风的铭牌，锋利的边缘硌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和胳膊上的伤口渗出来的血，混在了一起。
十年。
她找了十年的仇人，竟然就站在自己面前。
竟然是那个哥哥临死前，托付要照顾她的人。
竟然是那个，亲手把第三小队推进的泄密者。
“为什么……”
令狐月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眼底的红血丝蔓延开来，像要滴出血来，“我哥那么信你……第三小队那么信你……你为什么要出卖他们？！”
苏清晏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深不见底的悲凉。
“出卖？”
他缓缓抬眼，看向两人，“你们以为，第三小队的覆灭，只是因为一场泄密？”
“不然呢？！”
许夜厉声喝问，黑色的净化幽能，再次从体内勉强涌出，在身前凝成了一道薄薄的屏障，挡住了扑面而来的湮灭幽能，“难道不是你，给总部通风报信，把他们的行踪泄露给了黑枫军团？！”
“是我。”
苏清晏坦然承认，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当年他们的行军路线，他们的作战计划，他们要销毁实验体的任务，全都是我，一字不差地传给了总部。”
“你！”
令狐月再也忍不住，握着霜枫剑，纵身冲了出去。
银白色的斩幽剑气，带着她十年的恨意，十年的执念，像一道劈开黑夜的流星，朝着苏清晏的口狠狠劈了过去。
剑身上的幽能，亮得刺眼，连周围的浓雾，都被这道剑气撕开了一道口子。
“没用的。”
苏清晏摇了摇头，甚至没有拔剑。
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掌心的湮灭幽能瞬间涌出，凝成了一道黑色的屏障。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林间炸开。
银白色的剑气劈在黑色的屏障上，像水滴撞在了礁石上，瞬间四散开来，激起了漫天的尘土和碎石。
令狐月的身体，像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再次倒飞了出去。
许夜纵身跃起，接住了她，两人一起踉跄着后退了十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令狐月的喉咙一甜，又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地面，霜枫剑在地上，才撑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的伤，太重了。
之前被影枫组组长震伤的内腑，刚才为了护许夜，又被黑枫军团的实验体重创，现在强行催动剑气，已经伤到了幽能本源。
连握着剑的手，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
“令狐月！别冲动！”
许夜扶住她，指尖的净化幽能，源源不断地渡进她的体内，稳住她紊乱的幽能，眼底满是焦急，“他的湮灭幽能，比我们遇到的所有人都强，硬拼我们打不过的！”
“打不过也要打！”
令狐月红着眼，看着苏清晏，“他害死了我哥！害死了第三小队所有人！我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他一起！”
“死？”
苏清晏缓步朝着他们走过来，脚下的地面，随着他的脚步，一点点碳化、开裂，“我不会让你们死的。至少现在不会。”
他的目光，落在了许夜怀里的笔记本上，又落在了许夜的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贪婪，一丝狂热。
“许承远的儿子，唯一继承了本源净化幽能的人。你知道吗？我等你，等了整整十年。”
“等我？”
许夜的眉头紧紧皱起，“你什么意思？”
“当年，许承远夫妇，是整个幽枫总部，唯一能破解湮灭幽能缺陷的人。”
苏清晏的声音，缓缓在浓雾里散开，“湮灭幽能，能让人拥有不死之力，能让人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可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会一点点吞噬宿主的意识，最终让宿主变成没有思想的蚀，变成只会戮的怪物。”
“而本源净化幽能，是唯一能中和这个缺陷的东西。”
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死死锁着许夜，“当年，许承远夫妇拒绝和总部，不肯把本源幽能的秘密交出来，甚至要带着第三小队，毁掉整个黑枫计划。总部没办法，只能让我，这个安在他们身边的棋子，泄露了他们的行踪。”
许夜的瞳孔猛地收缩。
原来……
原来父母当年的死，不是因为任务失败，不是因为意外泄密，是因为他们不肯同流合污，不肯用普通人的性命，去打造那支所谓的不死军团。
“那我哥呢？！”
令狐月厉声喝问，“令狐风他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看着他去死？！”
“他？”
苏清晏的眼神冷了下来，“他太碍事了。他已经察觉到了我的身份，察觉到了总部的计划，就算我不他，总部也会了他。我给他留了一个战死的名声，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仁至义尽？”
令狐月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把空气冻住，“我今天，就要用你的命，给我哥陪葬！”
她再次握紧霜枫剑，要冲上去，却被许夜死死拉住了。
许夜对着她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凝重，还有一丝决绝。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苏清晏，手里的短刀，再次握紧。
“你想要本源净化之力，对吧？”
许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想要我的本源之力，补全你湮灭幽能的缺陷，对吧？”
“没错。”
苏清晏坦然点头，“只要你乖乖把本源幽能交出来，再把那半枚枫叶徽章给我，我可以饶你们一命。甚至，可以让你们加入黑枫军团，和我一起，掌控整个幽枫总部，掌控整个世界。”
“掌控世界？”
许夜笑了，笑得无比嘲讽，“用无数适配者的性命，用无数无辜者的鲜血，打造出来的不死军团，你觉得，我会和你同流合污？”
他缓缓抬手，从怀里，掏出了那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翻到了最后一页，那半枚用红笔画的枫叶徽章，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你想要这半枚徽章，对吧？想要两枚徽章合在一起，打开我父母留下的数据库，对吧？”
苏清晏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那数据库里，不仅有总部所有高层的罪证，还有许承远夫妇关于本源幽能的全部研究成果，是他找了十年的东西。
“把徽章给我。”
苏清晏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湮灭幽能再次暴涨，“不然，我现在就了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了许夜身后的两个孩子身上，眼底没有一丝怜悯。
许夜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苏清晏做得出来。
这种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人，本不会在乎两个孩子的性命。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缩在树后的少年，突然站了出来。
他虽然浑身都在抖，手里依旧攥着那块石头，却还是死死挡在了小女孩的身前，对着苏清晏喊道：“你别想伤害他们！你这个坏人！”
他的体内，刚觉醒的微弱幽能，竟然在这一刻，缓缓涌了出来，虽然微弱，却无比纯粹。
苏清晏皱了皱眉，眼里闪过一丝不耐。
抬手，一道黑色的幽能光束，瞬间朝着少年射了过去。
那速度太快了，快到许夜和令狐月本来不及反应。
“小心！”
许夜想都没想，纵身扑了过去，黑色的净化幽能在身前凝成屏障。
“铛”的一声，幽能光束砸在屏障上，屏障瞬间碎裂，许夜的身体再次被砸飞，狠狠撞在了树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的本源幽能，已经彻底耗尽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连握着短刀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许夜！”
令狐月红着眼，扑到了他的身边，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他的身前，霜枫剑横在身前，哪怕已经摇摇欲坠，也没有丝毫退缩。
“真是感人啊。”
苏清晏缓步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像看着两只垂死的蝼蚁，“既然你们不肯乖乖配合，那我就只能自己动手了。我会把你的本源幽能，从你的血脉里，一点点抽出来。至于你……”
他看向令狐月，“令狐风的妹妹，我会给你一个痛快，让你下去陪你哥哥。”
他缓缓抬起手，浓稠的湮灭幽能，在掌心凝聚，像一个黑色的黑洞，周围的空气，都被吸了进去。
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林间空地。
令狐月闭上眼，握紧了霜枫剑，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
许夜撑着树，艰难地站起身，哪怕体内已经没有一丝幽能，也依旧挡在了令狐月的身前。
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他们决定揭露真相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了。
就在苏清晏的湮灭幽能，要砸下来的那一刻。
许夜口袋里的那半枚青铜枫叶徽章，突然亮了起来。
是他父母留给他的，那半枚实物徽章，不是笔记本上画的。
与此同时，苏清晏腰间徽章盒里的另外半枚徽章，也同时亮了起来。
两道红色的光芒，冲破了浓雾，在半空中，缓缓合在了一起，拼成了一枚完整的枫叶徽章。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响彻了整个山林。
一道金色的光幕，从完整的徽章里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空地。
苏清晏的湮灭幽能，砸在光幕上，瞬间就被化解得净净，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掀起。
“什么？！”
苏清晏的脸色，瞬间变了，眼里满是难以置信，“这不可能！这徽章的密钥，只有许承远夫妇的血脉才能激活！怎么会……”
许夜也愣住了。
他看着半空中那枚完整的枫叶徽章，看着上面熟悉的纹路，指尖轻轻抚过。
一股温暖的力量，顺着徽章，缓缓流进了他的体内。
刚才耗尽的本源幽能，竟然在这一刻，像水一样，重新涌了上来，比之前更纯粹，更强大。
他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父亲许承远的声音，温柔又坚定：
“小夜，当你看到这枚徽章合二为一的时候，爸爸妈妈应该已经不在了。不要怕，不要回头，沿着我们走的路，一直走下去。”
“本源之力，从来都不是用来戮的，是用来守护的。”
“小心身边人，永远不要相信，那些披着光明外衣的黑暗。”
是父母留在徽章里的留言。
十年前，他们就已经料到了今天的局面，早就留下了后手。
许夜缓缓抬起头，眼底的黑色枫叶纹路，再次亮了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半空中的完整枫叶徽章，缓缓落在了他的掌心。
黑色的净化幽能，和徽章里的金色光芒，融为一体，像一轮太阳，在他的掌心升起。
“不可能……这不可能……”
苏清晏的脸色惨白，连连后退，眼里满是恐惧，“湮灭幽能是无敌的！本源之力早就应该消失了！怎么会……”
“你错了。”
许夜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真正无敌的，从来都不是毁灭的力量，是守护的力量。”
他握着那枚完整的枫叶徽章，纵身跃起，黑色的净化幽能，带着金色的光芒，朝着苏清晏，狠狠挥出了一刀。
这一刀，凝聚了父母的执念，凝聚了第三小队所有牺牲队员的遗愿，凝聚了他要守边人的决心。
黑色的刀芒，劈开了浓雾，劈开了黑夜，瞬间就到了苏清晏的身前。
苏清晏脸色惨白，将所有的湮灭幽能都凝聚在身前，想要挡住这一刀。
可当刀芒碰到湮灭幽能的瞬间，就像阳光照进了黑暗里，那些浓稠的黑色幽能，瞬间就被净化得净净。
刀芒狠狠劈在了苏清晏的口，他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狠狠砸在了地上，白色的风衣被鲜血染红，口的骨头，碎了大半。
许夜缓步走到他的身前，短刀抵住了他的喉咙，黑色的净化幽能，顺着刀身蔓延过去，一点点腐蚀着他体内的湮灭幽能。
“说！总部的高层还有谁？裂隙的核心，到底在哪里？”
苏清晏躺在地上，嘴里不断涌出黑血，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无比疯狂，“你以为……了我，就结束了？你太天真了……”
“黑枫计划，从来都不是我一个人在做……渝州城的地下，就是最大的裂隙……无数的实验体，已经准备好了……”
“你们……永远都赢不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和之前的影枫组组长、陆沉一样，嘴里涌出大量的黑血，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成了一滩黑水，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又是灭口。
幕后的黑手，竟然连0001号初代实验体，都布下了禁制。
危机，暂时解除了。
许夜握着那枚完整的枫叶徽章，重重地喘着气，身体一软，差点倒下去。
令狐月快步上前，扶住了他，眼里满是后怕，还有一丝庆幸。
“你没事……太好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渝州城方向，突然传来了震天的爆炸声。
红色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夜空，连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紧接着，许夜的加密通讯器，再次疯狂地震动了起来。
是赵峰发来的消息，密密麻麻的一大段，每一个字，都像惊雷一样，炸在了两人的耳边：
“组长！许先生！渝州城出事了！渝州分部地下的裂隙突然爆发，无数的蚀涌了出来，黑枫军团的实验体全城暴动！城门被封死了，里面的人本出不来！苏清晏在城里布下了幽能屏障，我们本进不去！”
“还有！我们查到了！总部的最高议长，就是当年黑枫计划的发起者！他现在就在渝州城的地下裂隙核心！”
许夜和令狐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坚定。
他们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完整的枫叶徽章，看了看身边两个惊魂未定的孩子，又抬头，看向了火光冲天的渝州城。
那里，是最终的战场。
那里，有他们要找的真相。
那里，有无数无辜的人，在等着他们去救。
夜风，再次吹了过来。
吹散了林间的浓雾，也吹散了两人身上的疲惫。
许夜握紧了短刀，令狐月握紧了霜枫剑。
两枚枫叶虚影，一黑一银，再次在他们身后升起，交相辉映，在黑夜里，亮得刺眼。
前路，是铺天盖地的蚀，是暴动的黑枫军团，是布下了天罗地网的最终黑手。
可他们，再也没有一丝畏惧。
因为他们的手里，握着第三小队的遗愿，握着真相，握着守护的力量。
两人相视一眼，点了点头。
转身，迎着漫天的火光，朝着渝州城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逆旅无尽，此刃向前。
黑夜再长，也终会迎来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