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漫上来了。
不是临江城那种被霓虹冲淡的夜,是裹着山林气、混着江水腥气的,沉得像墨的夜。
风穿过林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有人在暗处,贴着耳朵低语……
许夜扶着令狐月的胳膊,脚步放得很轻。
她左臂的伤口又渗血了,黑色的劲装被洇湿了一片,刚才在江口镇的狂奔,扯裂了刚结痂的伤口。
还有之前被影枫组组长震伤的内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钝痛。
“停下来歇会儿吧。”
许夜的声音压得很低,拉着她靠在了一棵粗壮的树后,借着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零星月光,拿出随身带的伤药,要给她重新包扎。
“不用。”
令狐月摇了摇头,握着霜枫剑的手依旧稳得惊人,只是脸色比在货船上时还要苍白几分,“离渝州越近,越不安全,影枫组的人随时可能追上来。”
“你的伤撑不住的。”
许夜没有松手,固执地拉过她的左臂,小心翼翼地剪开已经被血浸透的绷带,指尖的净化幽能缓缓渡过去,一点点抚平伤口周围紊乱的幽能。
黑色的雾气很轻,很柔,和刚才在货船上劈开湮灭幽能时的滔天怒意,判若两人。
令狐月看着他垂着的眼睫,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还有刚才为了护她被震伤的口还在微微起伏,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十年独行,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习惯了把伤口藏起来,习惯了在刀尖上舔血,连痛都要咬着牙咽下去。
可现在……
有这么一个人,会把她的伤,看得比自己的还重。
“我没事。”
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软了很多,伸手替他擦去了嘴角还没擦净的血痕,“刚才那一击,你的本源耗损比我大得多,别硬撑。”
许夜抬眼,撞进她的眼底。
那里有十年未散的执念,有刀尖上磨出来的冷硬,却也有了一丝,只给他看的柔软。
他想起在货船上,她红着眼冲过来的样子,想起他们背靠着背,一银一黑两道剑气,在漫天刀光里交相辉映的样子。
原来孤独了这么久,真的会有一个人,带着和你一样的痛,一样的执念,陪你走这条看不到头的逆旅。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纸张在夜风里轻轻翻卷,最后停在了那一页——半枚用红笔画的枫叶徽章,还有那行潦草的字:“0001,枫落渝州,小心身边人。”
“你哥……当年提过苏清晏吗?”
许夜的声音被风揉得有些散。
令狐月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霜枫剑的剑鞘,指节泛白。
很久很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提过……一次。”
“那年我刚进幽枫训练营,他出任务前回了一趟家,摸着我的头说,要是他回不来,就去渝州找一个叫苏清晏的人。”
“我那时候不懂,只抱着他的胳膊哭,说不许他走。”
“谁知道……”
谁知道,那一面,就是永别。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只化作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散在了风里……
“赵峰的消息说,他是十年前最后一个接触第三小队的人,手里有另外半枚枫叶徽章。”
许夜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半枚红枫,眉头微微蹙起,“笔记里写‘枫落渝州’,原来指的不是渝州这个地方,是他手里的另外半枚徽章?”
“可如果是这样……”
令狐月的眼神沉了下来,“当年总部给的通报里,苏清晏是第三小队的联络员,任务失败后,他就成了渝州分部的负责人,十年里步步高升,深得总部信任。”
“如果他真的是当年接应第三小队的人,为什么这十年,他从来没有站出来说过一句话?为什么任由总部把第三小队污蔑成叛党?”
“还有‘小心身边人’……”
许夜的声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凝重,“这句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是提醒我们小心苏清晏?还是……”
还是说,苏清晏,就是那个当年泄密的人?
这句话没说出口,可两人都懂了彼此眼里的意思。
夜风突然冷了下来。
林叶的沙沙声里,好像混进了别的动静……
两人瞬间噤声,背靠着背站定,呼吸压到了最低。
令狐月的霜枫剑悄然出鞘半寸,银白色的幽能在剑刃上流转;许夜的短刀握在了掌心,黑色的净化幽能像一层薄纱,裹住了刀身。
来了。
不是影枫组那种带着意的幽能波动,是……很微弱的,带着恐惧的,属于年轻适配者的气息,还有杂乱的脚步声,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过来。
“别追了……求求你们……别追了……”
断断续续的哭喊声,顺着风飘了过来,是个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剧烈的喘息。
紧接着,就是粗暴的呵斥声,还有幽能上膛的脆响。
“跑!我看你往哪跑!”
“总部有令,所有逃逸的适配者,就地格!”
许夜和令狐月对视一眼,瞬间做出了决定。
两人纵身跃起,踩着树的枝桠,像两道轻烟,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掠了过去。
林中空地上。
三个穿着渝州分部制服的队员,正举着幽能,对着一个缩在树后的少年。
少年看着不过十五六岁,浑身是伤,胳膊上有着淡淡的幽能纹路,是刚觉醒不久的适配者,脸上全是泪水和泥土,手里攥着一块石头,浑身都在抖,却还是死死地挡在身前,护着身后一个晕倒的小女孩。
又是这样。
和江口镇那个院子里,一模一样的场景。
许夜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底的怒意瞬间涌了上来。
这些披着幽枫制服的人,打着守护人间的幌子,的却是比蚀还要肮脏的勾当。
“住手。”
许夜的声音很冷,像冰一样砸在空地上。
那三个队员猛地回头,看到许夜和令狐月的瞬间,瞳孔骤缩,手里的瞬间抬了起来,声音都在抖:
“是……是通缉犯许夜!令狐月!快!快发信号!”
令狐月的身影动了。
快得像一道银白色的闪电,霜枫剑出鞘的瞬间,三道剑气同时劈出,那三把幽能瞬间被劈成了两半,零件散了一地。
剑刃一转,已经抵住了为首队员的喉咙,冰冷的剑气割得他皮肤生疼。
“说。”
令狐月的语气没有一丝温度,“你们抓这些未成年的适配者,到底要什么?”
那队员吓得浑身发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结结巴巴地说道:
“是……是总部的命令……苏……苏长官下的令……所有十五到二十岁的适配者,都要带回分部……进行……进行湮灭幽能适配实验……”
“成了……就是黑枫军团的人……败了……就……就喂给裂隙里的蚀……”
又是黑枫军团。
又是适配实验。
许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原来临江城的一切,只是冰山一角。
在渝州,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这样的惨剧,每天都在发生。
“渝州城……现在是什么情况?”
许夜开口,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把空气冻住。
“渝州城……全封了……”
那队员抖得更厉害了,“城门全关了,三步一个探测仪,五步一个岗哨,只要是适配者,不管有没有登记,都要被带走……城里已经乱了……好多人都逃出来了……”
就在这时,镇子的方向传来了刺耳的警报声。
还有密集的脚步声,以及……浓郁到让人窒息的湮灭幽能的气息,正朝着这边快速靠近。
“黑枫军团的人来了……”
那队员眼里闪过一丝恐惧,又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你们跑不掉了……黑枫军团的大人,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令狐月眉头一皱,剑刃一翻,直接把他打晕了过去。
另外两个队员刚要跑,被许夜的净化幽能瞬间缠住,瘫倒在地,晕了过去。
“快带孩子走!”
令狐月转身对着许夜喊了一声,霜枫剑横在身前,银白色的剑气瞬间铺开,警惕地盯着浓雾弥漫的林口。
许夜快步走到树后,拍醒了那个少年,又抱起晕倒的小女孩,低声道:“快,跟着我们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少年看着他,眼里满是警惕,却还是点了点头,撑着受伤的腿,站了起来,紧紧跟在许夜身后。
可已经晚了。
浓雾里,走出了四道黑色的身影。
清一色的黑色重甲,脸上戴着全覆盖的黑色面具,只露出一双全黑的、没有一丝眼白的眼睛,像没有灵魂的傀儡。
他们手里握着泛着黑色幽光的长刀,身上的湮灭幽能,比之前的影枫组组长还要浓郁,还要纯粹。
是黑枫军团的实验体。
“不知死活的叛党。”
为首的实验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石头,没有一丝情绪,“总部有令,活捉许夜、令狐月,其余人等,就地格。”
话音未落,四道身影同时动了。
快得在原地留下了四道残影,黑色的湮灭幽能像水一样涌了过来,所过之处,连地上的草都瞬间枯萎,化作了飞灰。
令狐月纵身跃起,霜枫剑划出一道巨大的银白色弧线,斩幽剑气全力爆发,迎着黑色的幽能狠狠劈了过去。
“铛——”
剑气与湮灭幽能撞在一起,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巨响,激起了漫天的落叶和尘土。
令狐月的身体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口一阵翻涌,一口鲜血压不住,从嘴角溢了出来。
她的伤,撑不住高强度的战斗了。
“令狐月!”
许夜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黑色的净化幽能瞬间爆发,像海啸一样从体内涌出,迎着冲过来的两个实验体狠狠挥出一刀。
黑色的刀芒带着本源净化之力,狠狠劈在了湮灭幽能上。
可这一次,和之前不一样。
实验体身上的湮灭幽能,只是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被瞬间净化。
他们的身体,竟然已经适应了净化幽能!
“怎么可能……”
许夜的瞳孔猛地收缩。
“许承远的儿子,也不过如此。”
为首的实验体冷笑一声,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现时,已经到了许夜的身后,黑色的长刀带着浓稠的湮灭幽能,狠狠朝着许夜的后心刺去!
“小心!”
令狐月眼睛瞬间红了,想都没想,纵身扑了过来,霜枫剑挡在了许夜的身后。
“铛——”
长刀狠狠劈在了剑身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令狐月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狠狠砸在了树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霜枫剑都差点脱手。
“令狐月!”
许夜的眼睛瞬间红了,滔天的怒意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闭上眼,彻底放开了体内所有的本源之力,父母留在他血脉里的力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黑色的净化幽能像一轮黑色的太阳,在密林里升起,他的眼底亮起了黑色的枫叶纹路,身后的枫叶虚影,清晰得仿佛要凝为实体。
“本源之力……”
四个实验体的身体同时顿住,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的情绪,体内的湮灭幽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哪怕他们经过了无数次实验,适应了净化幽能,可面对这最纯粹的本源净化之力,依旧像蝼蚁面对烈,毫无反抗之力。
许夜猛地睁开眼,握着短刀,纵身跃起,一刀劈出。
黑色的刀芒劈开了浓雾,劈开了湮灭幽能,瞬间就到了四个实验体的身前。
他们想要抵挡,可手里的长刀刚碰到刀芒,就瞬间被净化成了铁水,连同他们身上的重甲,还有体内的湮灭幽能,都在一瞬间,被彻底净化。
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化作了飞灰,散在了风里。
危机解除。
许夜重重地喘着气,刚才那一击,几乎抽了他体内仅剩的所有幽能,四肢传来一阵阵脱力的酸软。
他顾不上自己,转身朝着令狐月跑了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起她:“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令狐月靠在他怀里,脸色惨白得像纸,却还是摇了摇头,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汗水,轻声道:“我没事……别担心……”
就在这时,浓雾里,突然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掌声。
“不愧是许承远的儿子,本源净化之力,果然名不虚传。”
一道清冽的男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许夜和令狐月瞬间警惕起来,许夜把令狐月护在身后,短刀横在身前,黑色的幽能再次蓄起,盯着浓雾的方向。
浓雾缓缓散开。
一个穿着白色风衣的男人,缓步走了出来。
他看着三十多岁的年纪,鬓角有几缕显眼的白发,五官俊朗,眼神深邃,手里握着一把银色的长剑,腰间挂着一个皮质的徽章盒。
他的身上,没有一丝意,也没有一丝攻击性,可站在那里,却像和整个山林融为一体,让人不敢小觑。
“你是谁?”
许夜的声音冰冷,短刀握得更紧了。
男人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怀里的笔记本,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缓缓开口:
“我叫苏清晏。”
“我等了拿着这半枚枫叶徽章的人,等了整整十年。”
苏清晏。
这三个字一出,许夜和令狐月的瞳孔同时骤缩。
令狐月瞬间从许夜怀里撑起身,霜枫剑再次出鞘,剑刃直指苏清晏的喉咙,眼底满是滔天的恨意和警惕:
“是你?当年最后一个接触第三小队的人,就是你?!”
苏清晏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色,还有一丝愧疚。
他缓缓抬手,打开了腰间的徽章盒。
里面,静静躺着半枚青铜材质的枫叶徽章,边缘被磨得发亮,和许夜笔记本里画的那半枚,纹路完全吻合,刚好能拼成一枚完整的枫叶。
枫落渝州。
原来,真的在这里。
“当年,第三小队执行最后一次任务,我是渝州分部的联络员,负责在边境接应他们。”
苏清晏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两人的心上,“他们把这半枚徽章交给了我,说如果他们没能回来,就让我拿着这半枚徽章,等拿着另外半枚的人。”
“他们说,只有两枚徽章合在一起,才能打开他们留下的加密数据库,里面有总部高层所有的罪证,还有黑枫军团的全部秘密。”
“我哥呢?!”
令狐月的声音抖得厉害,握着剑的手都在颤,“令狐风呢?他当年是不是和你在一起?他到底是死是活?!”
苏清晏的眼神暗了下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已经磨损得很厉害的金属铭牌,上面刻着一行字:第三小队副队长,令狐风。
他把铭牌递到了令狐月面前,声音带着一丝沉重:
“当年,总部提前泄密,他们被黑枫军团的初代实验体围堵,是令狐风副队长,带着人断后,掩护我带着徽章和数据库密钥突围。”
“他最后和我说的一句话,是让我照顾好他的妹妹。”
“对不起。”
“我没能把他带回来。”
令狐月看着那块铭牌,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名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十年。
她找了十年的真相,等了十年的结果,原来从一开始,就藏在这块铭牌里。
她以为哥哥只是失踪,总抱着一丝他还活着的希望,可现在,这最后一丝希望,也碎了。
许夜伸手,轻轻握住了她颤抖的手,把她揽进怀里,抬头看向苏清晏,眼神依旧带着警惕:
“笔记里写着‘小心身边人’,还有0001,到底是什么意思?当年泄密的人,到底是谁?”
苏清晏看着他,眼神复杂:
“0001,是黑枫军团初代实验体的编号,也是整个计划的核心。”
“至于‘小心身边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许夜口袋里的加密通讯器,突然疯狂地震动了起来。
是赵峰发来的紧急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却像一道惊雷,炸在了两人的耳边:
“组长!快跑!苏清晏就是0001!他是黑枫军团的初代实验体!总部最高负责人!”
许夜和令狐月的身体瞬间僵住。
猛地抬头,看向苏清晏。
苏清晏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眼底的温和褪去,只剩下了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缓缓抬手,掌心亮起了一道浓稠到极致的黑色湮灭幽能,比之前所有的实验体加起来,还要恐怖。
夜风吹过,浓雾再次涌了上来。
渝州城的方向,传来了悠长的钟声。
天罗地网,早已布好。
而他们,已经走进了陷阱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