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的工作比他预想的顺利。客户是F市本地的一家食品企业,规模不大,但对方对接的人很专业,沟通起来没什么障碍。林颜白天开会、看工厂、对方案,晚上回到酒店和姜悦颖视频。酒店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外的夜景是F市的天际线,算不上繁华,但很安静。
视频通话接通的时候,姜悦颖正在家里,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睡衣,窝在沙发上看书。她看到林颜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眼睛弯了弯。
“今天怎么样?”她问。
“还行,工作挺顺利的。”
“去学校了吗?”
“去了。碰到辅导员了。”
“你们聊什么了?”
林颜靠在床头,把手机举在面前,屏幕里姜悦颖的脸被暖黄色的灯光照着,看起来柔软又安静。“聊了大学的事。他说我大二突然开窍了,成绩冲到了前几名。还说我的毕业设计他拿给下一届当过范本。”
姜悦颖笑了。“那你大二的时候是不是偷偷开挂了?”
林颜笑了一下。他大二的时候没有开挂,他只是在那一年突然想通了——想通了要好好读书,想通了要为自己活,想通了不要等到失去了才后悔。但那不是“开窍”,那是“长大”。他没有告诉她这些,只是笑了笑说“可能是吧”。
“在学校有没有碰到其他认识的人?”姜悦颖问。
“没有,就碰到了辅导员。”
姜悦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出差最后一天,所有的工作都结束了。林颜从客户公司出来,站在门口等车。下午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是夏天那种灼热的暖,是初春那种刚刚好的、像被什么东西隔着纱帘过滤过的暖。
“林颜?”
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
林颜转过身。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着淡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看着林颜,嘴角带着笑,眼睛里有一种“果然是你”的确认。但林颜不认识她。或者说,他想不起来她是谁。大脑飞速地检索了一遍记忆库——大学同学?不是。同事?不是。朋友的朋友?也不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不认识我了?”那个女生看他的表情,笑了,语气里没有不悦,反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认不出来”的调侃,“林颜,你也太健忘了。大学的时候我们还一起做过小组作业,你忘了?”
林颜的大脑继续检索,但依然没有结果。他的脸上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嘴角弯着,但那个弧度明显是努力撑出来的。“当然认识,开玩笑的。好久不见。”
那个女生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嘴硬。”
他们站在客户公司门口聊了起来。那个女生叫宋以宁,是他大学同学,同届不同班,广告设计专业。她说他们大二的时候一起做过一个小组作业,当时林颜是组长,她是组员。她说林颜那会儿特别较真,为了一个字体设计跟组员吵了一架,后来又请全组喝茶道歉。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讲一个很久远但很亲切的故事。林颜听着这些他完全不记得的事情,脸上的笑容撑得很辛苦。他在心里给自己配音:你是一个正常的、没有失忆的、记得大学所有事情的人。你不能表现出“我完全不记得你”的惊讶。你要假装你记得,假装你只是太久没见一时没认出来。他知道这些事是“这辈子的林颜”经历过的,不是“上辈子的林颜”。但这辈子的林颜就是他,他就是这辈子的林颜。他的身体经历了那些事,那些记忆储存在他大脑的某个角落,只是被上辈子的记忆覆盖了、淹没了、藏得太深了。他需要时间去挖出来,也许永远挖不出来。但那些事确实发生在他的身上——在这个世界的他的身上。
“你现在在F市工作?”林颜问。
“对,在一家设计公司。你呢?”
“我在H市,这次来出差。”
“做广告?”
“嗯。”
宋以宁点了点头,说广告行业很辛苦,但很适合林颜,因为大学的时候他就是那种特别有想法的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不像是在客套。林颜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他连这个人都想不起来,而她却记得他这么多事。她记得他做小组作业时的较真,记得他因为字体设计跟组员吵架,记得他请全组喝茶道歉。这些事真实发生过——在这个世界的他的身上。他应该记得,但他需要时间去想起来。
“你大学的时候可受欢迎了,”宋以宁笑着说,“我们班好几个女生对你有意思,你知不知道?”
林颜愣了一下。“不知道。”
“你装什么装,”宋以宁笑着摇了摇头,“算了,你那时候就这副德行,谁对你示好你都当看不见。我们都叫你‘木头林’。”
林颜笑了笑,没有接话。
宋以宁看了一眼手表,说差不多该回公司了。临走之前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加个微信吧,老同学。以后有机会再联系。”
林颜犹豫了一下,还是扫了。扫码,添加好友,备注“宋以宁”。她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一座雪山,蓝天白云。朋友圈封面是一张猫的照片,橘色的,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和年糕有点像。
“那我先走了啊,”宋以宁把手机收起来,朝他挥了挥手,“下次来F市记得找我吃饭。”
“好,路上慢点。”
宋以宁转身走了。林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衣的下摆在风中微微飘动,卡其色的,和这个初春的下午很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刚添加的联系人——“宋以宁”,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通讯录里。他想了想,给她备注了“大学同学”。他把手机收起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等车的时候他给姜悦颖发了条消息:“刚才碰到一个大学同学,女的,加了我微信。”
姜悦颖秒回:“长得漂亮吗?”
林颜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再漂亮也没我女朋友漂亮。”
姜悦颖发了一个“哼”的表情包,然后说:“算你会说话。”
林颜又发了一条:“明天就回来了。我想你了。”
姜悦颖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回了一条语音。林颜点开,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轻轻的,带着一点沙哑:“我也想你。快点回来。”
林颜把这条语音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闭着眼睛听。街上有人从他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等车。这个世界很吵,但他的耳朵里只有她的声音。明天就回去了,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上了出租车之后,林颜靠着车窗,看着F市的街景往后退。他想起宋以宁说的那些话——大学的时候你是组长,你为了字体设计跟组员吵架,你请全组喝茶道歉。他闭上眼睛,试着去回忆那件事。教室的样子,白板上的草图,同学们围坐在一起的场景。他想起来了——不是全部,是一些碎片。大二,冬天,教室的暖气不太好,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他确实跟人吵了一架,不是因为字体设计本身,是因为他觉得那个方案不够好,但他说不清楚哪里不够好,急得面红耳赤。后来他请全组喝茶道歉,茶是校门口那家的,珍珠茶,多加一份珍珠。他记得自己说了一句“对不起,我刚才太急了”。这些碎片慢慢拼在一起,像一幅被撕碎又粘起来的画。它们是他的记忆,真真实实地属于“这辈子的林颜”的记忆。他在这个世界活了二十二年,读了四年大学,做了四年男生的林颜。那些记忆一直都在,只是他从来没有认真地去翻看过。他把上辈子的记忆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却把自己这辈子的经历压在箱子最底下,落满了灰。
他想起宋以宁说的另一句话——“我们班好几个女生对你有意思,你知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因为他的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从上辈子到这辈子,从女孩到男人,从F市到H市,从女生宿舍六楼到男生宿舍四楼,他的心里只装了那一个人。不管他换了几次身份、换了几次性别、换了几次人生,那个人从来没有变过。
林颜拿出手机,打开和姜悦颖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那条语音。他点开又听了一遍,然后发了一条文字:“悦颖,我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上辈子也是。下辈子也是。”
姜悦颖没有回文字。她发了一张照片——她家的阳台,窗帘拉开着,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只拖鞋,粉色的,毛绒的,上面印着一只柴犬的脸。那只拖鞋和他在游乐园赢的那只大柴犬玩偶是一套的。林颜看着那张照片,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