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十一月底正式敲定的。
那天林颜记得很清楚,因为窗外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雨水打在办公室的玻璃上,顺着一条细细的裂缝往下淌,像一列缓慢爬行的透明火车。下午三点,双方公司的代表在会议室里签了合同,握手,拍照,气氛好得像一场小型婚礼。
“晚上大家一起吃个饭,”经理周敏拍着手宣布,“甲方乙方不分家,今天只喝酒,不谈工作。”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笑声和稀稀拉拉的掌声。林颜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对面的姜悦颖身上。她正在和身边的同事低声说话,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一只手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林颜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好看。
他已经在心里计划好了晚上要坐在姜悦颖旁边。不是刻意的,是顺其自然的——他打算提前十分钟到餐厅,先坐下来,然后等姜悦颖来的时候,“恰好”旁边的位置是空的。这种小心机他用过很多次了,每次都觉得有点卑鄙,但又每次都忍不住用。
晚上七点,餐厅的包间里坐了两桌人。林颜到的时候,包间里还空着一大半,他暗自庆幸,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倒了杯水,慢慢喝。
等了大概五分钟,姜悦颖和她的同事一起进来了。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白天开会时那套深灰色西装,而是一件白色的毛衣,领口有一圈细细的镂空花纹,看起来柔软了很多。
林颜正要招手,一个人影从他旁边闪了过来,然后“咚”的一声,一个包落在了他旁边的椅子上。
“林颜,这边有人坐吗?”
沈清欢笑盈盈地看着他,脸颊红扑扑的,大概是从楼下跑上来的。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了高马尾,看起来比平时更小了一些,像个高中生。
林颜张了张嘴,那句“有人”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经理周敏正朝这边看,脸上带着一种“年轻人真热闹”的笑容。如果他当着领导的面把实习生赶走,说“这个位置有人了”,那也太奇怪了。
“没……没人。”他说。
沈清欢开心地坐了下来,把包放好,拿出手机,开始跟他说今天公司发生的一件趣事。林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目光越过沈清欢的肩膀,看向包间门口。
姜悦颖已经坐下了。在另一桌,背对着他,和她的同事坐在一起。她的同事里有一个年轻的男经理,林颜记得好像姓什么来着,此刻正侧着头跟姜悦颖说话,笑得阳光灿烂。
林颜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痒。
他再看姜悦颖——她正低头看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刚才那个男的跟她说话,她也没怎么接茬。
林颜心里那股淡淡的酸意还没散,又升起了一点新的情绪——她怎么好像完全不在意我坐在哪?她看到沈清欢坐我旁边了吗?她看到了也无所谓吗?
人真是矛盾的生物。他既怕她误会不开心,又怕她完全不误会完全不开心。前者说明她太敏感,后者说明她不在乎。而“不在乎”这三个字,比任何误会都让人难受。
饭吃到一半,酒过三巡,气氛热络了起来。
林颜不太想喝酒,他一直在观察姜悦颖那桌的动静。她也没怎么喝酒,全程端着果汁,偶尔和身边的人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吃着菜。她的吃相很好看,小口小口的,嚼东西的时候会用手挡一下嘴唇,像一只在偷吃的小猫。
沈清欢就没那么安静了。她喝了好几杯红酒,脸已经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像一只煮熟的虾。她说话的音量越来越大,笑声越来越放肆,身体也越来越往林颜这边倾斜。
“林颜,”她端着酒杯,眼神迷离地看着他,“你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好呢?”
林颜往旁边挪了挪,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一点距离。“你喝多了。”
“我没有,”沈清欢摇头,动作幅度很大,马尾辫甩来甩去,“我就是想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前辈,真的。”
“好了好了,少喝点。”林颜伸手把她的酒杯拿走了。
沈清欢没有反抗,只是趴在桌上,歪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
另一桌,姜悦颖终于抬起了头。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林颜这边,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她端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口,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林颜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难受了。她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没有探究,没有在意,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她在不在乎呢?她到底在不在乎?
饭终于吃完了。林颜看了一眼时间,快十点了。大家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约了第二场,有人直接打车回家。林颜拿起外套,正准备往姜悦颖那边走,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林颜……”沈清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前一倒,林颜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我头好晕……我走不动了……”
周敏从旁边走过来,看了一眼沈清欢的状态,皱了皱眉,然后转头对林颜说:“林颜,你送小沈回去吧。她一个女孩子,喝成这样不安全的。”
林颜刚要开口说“我今晚有事”,周敏又加了一句:“顺路的话就送一下,不顺路也叫个车,你陪她等到车来了再走。”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颜没法拒绝了。他看了一眼姜悦颖——她正站在包间门口,和同事在说话,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边的对话。
“我也一起送吧。”
姜悦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楚。
林颜转过头,姜悦颖已经走过来了。她看了一眼醉醺醺的沈清欢,又看了一眼林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跟你们一起,反正我也住东边。她一个女孩子,你们两个男的送她,多少有点不方便。”
林颜的脑子转了一下——姜悦颖说的是“你们两个男的”。她和沈清欢是女生,她和林颜一起送,确实更方便。
“好,”林颜说,“那就一起。”
车是姜悦颖叫的,一辆SUV,沈清欢坐在后面,姜悦颖坐在她旁边,林颜坐在副驾驶。车里很安静,只有沈清欢偶尔发出的含混的呢喃声。
林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姜悦颖。她正侧着头看窗外,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她的脸,明暗交替,像一部默片电影。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喝得挺多的,”姜悦颖突然开口,是对林颜说的,“你们公司的实习生酒量都不太行。”
“她平时不怎么喝,”林颜说,“今天是高兴吧,落地了。”
“嗯,”姜悦颖点了点头,目光从窗外移回来,落在后座沈清欢的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她挺漂亮的。”
林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是吧,我们公司同事都这么说。”
姜悦颖没再接话。
车子先到了沈清欢的住处,一个离公司不远的公寓小区。林颜下车把她扶下来,姜悦颖在另一边帮忙扶着她的手臂。沈清欢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看到林颜的脸,突然笑了,笑得像个小孩。
“林颜,”她含混地说,“我有话跟你说……”
“你到家了,先上去,有什么话明天说。”林颜扶着往单元门走。
“不行,我要现在说,”沈清欢突然停下脚步,站直了身体,甩开了林颜扶着她的手,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林颜,我喜欢你。”
林颜愣了一瞬。他一直知道沈清欢对他可能有些超出同事的好感,但她从来没有明说,他也不好多做反应。现在她借着酒劲说了出来,他不能再装傻了。
“清欢,”他用了工作中常用的称呼方式,语气温和但认真,“谢谢你喜欢我。但我有喜欢的人了。”
沈清欢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是谁?”
“这个不方便说,”林颜说,“你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他没有看姜悦颖的方向,但他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沈清欢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低下了头,马尾辫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进去,背影拖得长长的,在楼道灯的光线下拉出一条孤单的剪影。林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着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直到听不见了,才转身回到车上。
车里只剩下姜悦颖了。她坐在后排靠右的位置,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飘动。
“她跟你表白了?”姜悦颖问,语气很平,像在问一个工作上的问题。
“嗯。”
“你说你有喜欢的人了?”
“嗯。”
“是你们公司的吗?”
林颜犹豫了一下。“不是。”
姜悦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转过去看窗外,路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的表情藏在明暗交界的地方,看不太清。
林颜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师傅发动了车子,往姜悦颖住的方向开。
路上两个人没有说话。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旋律缓慢得像在叹气。林颜从后视镜里看了姜悦颖好几次,她都看着窗外,没有看他。
悦城花园到了。姜悦颖下了车,林颜也跟着下了车。
“不用送了,”她说,“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好,”林颜说,“你上楼吧,我看你进去了再走。”
姜悦颖看了他一眼,路灯下她的脸显得很柔和,但表情还是那种让人猜不透的平静。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但最后只是“嗯”了一声,转身走进了小区。
林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得很清楚。门关上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车上,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失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使了很大的力气,却没有听到任何回响。
接下来的几天,林颜发出去的消息像石子丢进了深潭,没有任何回响。
周一他发了一条“周末过得怎么样”,没回。周二他发了一张他在公司楼下拍的银杏树的照片,说“楼下这棵树快秃了”,没回。周三他想了很久,发了一条“降温了,注意保暖”,仍然没回。
消息发出去了,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林颜盯着那个“已读”两个字,心里像长了草一样乱。“已读”是什么意思?她看到了,但她不想回。为什么不回?他做错了什么?还是她说错了什么?还是——她不想跟他说话了?
他翻来覆去地想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送沈清欢回去的时候,他说了“有喜欢的人了”,她问了“是你们公司的吗”,他说“不是”。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会不会以为他说的“有喜欢的人”是随便编出来的借口?她会不会以为他其实对沈清欢也有意思,只是碍于她在场不方便答应?她会不会觉得他这个人不真诚?
林颜的脑子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同一个问题反复运转,发热,冒烟,但就是转不出答案。
上班也没什么心思。他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一篇方案写了三天还没写完。陈旭路过他的工位,看了他一眼,说“你最近是不是失恋了”,他说“没有”,陈旭说“那你脸色怎么跟刚从坟里挖出来似的”。
沈清欢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像是换了一个人。她不再给林颜带早餐了,不再在他加班的时候留下来了,不再端着咖啡坐到他旁边问东问西了。她对林颜的态度变得职业而礼貌——“林颜,这个文件麻烦你签一下”“林颜,资料我放在你桌上了”“林颜,我先走了”。语气客气得像个陌生人。
林颜觉得这样也好。他不讨厌沈清欢,但他很清楚自己对她的感觉只有同事之谊,没有别的。他不喜欢给人错误的希望,更不喜欢把这种关系拖泥带水地处理。沈清欢是个聪明女孩,她懂了,她退了,这样就很好。
但姜悦颖不懂。她不仅没退,她连进都没进,她站在原地,把门关上了,连条缝都不留。
周五中午,林颜在公司食堂吃饭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他不能就这样等着。他要去见她,当面问清楚。
下午他找了个理由去了姜悦颖的公司——送一份需要甲方确认的文件。前台说他可以放在这里,他转交,林颜说“这份文件有些细节需要当面沟通”,前台犹豫了一下,打了个电话,然后说“姜经理在开会,可能要等一会儿”。林颜说“没关系,我等”。
他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了半小时,翻了翻桌上的杂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偶尔看他一眼,他觉得自己像个来面试的应届生,紧张得手心冒汗。
前台又来通知他了,说姜经理会议延后了,今天可能没时间。林颜把文件放下,说了声谢谢,走出了那栋大楼。
他没有见到她。
周六晚上,林颜一个人在家,煮了碗面,吃到一半觉得索然无味,就放下了筷子。他换了身衣服,出了门,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大概是腿替他做了决定,等他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了那家他们吃过两次饭的餐厅门口。透过玻璃窗,他看到里面暖黄色的灯光,红白格子的桌布,角落里那盆长得茂盛的绿萝。这家店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
然后他看到了姜悦颖。
她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就是他们第一次吃饭时坐的那个位置。对面坐着一个男人。穿着深色的外套,看起来比林颜大几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他们在说什么,姜悦颖笑了,那个笑容不是礼貌的、社交性的微笑,是真正的、眼睛弯弯的、发自内心的笑。
林颜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窗,看着她和另一个男人吃饭,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花。
他的手在口袋里,指甲掐进了掌心。那点疼痛让他保持了表面的平静,但他知道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从心脏开始,蔓延到手指尖,到嘴唇,到膝盖。
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他不记得了。可能有五分钟,也可能只有一分钟。他看着他们聊天,看着他们吃菜,看着那个男人给她倒水,看着她说了一句什么然后那个男人哈哈大笑。
每一步都像是在他心口上踩。
姜悦颖和一个男人在吃饭。他们说说笑笑。她看起来很开心。她没有回他的消息,但她在和另一个男人吃饭。
林颜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急,差点被路沿绊了一下。他稳住身体,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停下来,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被拉得又长又细的影子。
不对。他在跑什么?
他转过身,又朝餐厅的方向走了回去。不对,他不能跑。他要问清楚。他要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他要知道她为什么要躲着他。他要知道她到底对他有没有感觉。
他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他们刚好吃完出来了。姜悦颖和那个男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那个男人帮她叫了一辆车,姜悦颖朝他挥了挥手,坐进了车里。车子开走了。
林颜没有追上那辆车。他叫了一辆出租车,对师傅说:“去悦城花园。”
他在姜悦颖住的小区门口等她。
十点半。十一点。十一点一刻。
深秋的夜风很冷,吹得他耳朵发疼。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两只手进口袋里,在小区门口来回踱步。保安看了他好几眼,大概觉得这个人形迹可疑,但也没过来问。
十一点二十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小区门口。
姜悦颖从车里下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呢子大衣,围了一条米白色的围巾。她低头在包里翻门禁卡,没注意到路灯下站着的人。
“姜悦颖。”
她抬起头,看到林颜的时候,脸上闪过一瞬明显的惊讶。“林颜?你怎么在这里?”
林颜走到她面前,离她大概一米远的距离停下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他的手指是凉的,但他的脸是烫的。
“今天跟你吃饭的那个人是谁?”他问。
姜悦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好像没料到他问得这么直接。“……朋友。”
“什么朋友?”
“你问这么详细什么?”姜悦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防备,“林颜,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林颜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了一点,“我就是想知道,今天跟你吃饭的那个人是谁。”
姜悦颖看着他,停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林颜心里像被浇了一桶冰水的话。
“相亲对象。”
相亲对象。
这四个字像四个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林颜的太阳。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抖,“你怎么能去相亲呢?”
姜悦颖的表情变了,从惊讶变成了不解,从不解变成了淡淡的防备。“为什么不能?”
“因为——”林颜急得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他没法说,“因为你有我了”这种话,因为他还不是她的谁。
“因为什么?”姜悦颖看着他,眼神里有探究,也有一点点期待,好像她在等他说出什么话来。
“因为……”林颜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又气又急又委屈,“因为你是我的——”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姜悦颖挑了挑眉。“你的什么?”
林颜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现在像一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会断,但他不想在这种情绪下说出最重要的话。他不想在自己吃醋、嫉妒、慌张、语无伦次的时候跟她告白——那太不公平了,对她不公平,对他自己也不公平。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让自己冷静下来。夜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很凉,那点凉意像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肩膀上快要飞起来的那股燥热。
“对不起,”他睁开眼,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也沉了很多,“我刚才语气不太好。我就是……我就是想知道,那个男的是谁。你告诉我是相亲对象,我心里很难受。”
姜悦颖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姜悦颖,”林颜叫她的名字,不是“姜经理”,是“姜悦颖”,三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你。”
夜风停了。那一瞬间世界好像安静了下来,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力敲一扇门。
“我不知道你对我是什么感觉,”他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楚,“我不确定你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我,还是只是把我当一个普通朋友。但我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吃饭,我真的很不舒服。就是……吃醋,很吃醋,非常吃醋。”
姜悦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捏着的包带,路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但林颜看到她的耳朵红了。
“所以我想跟你说清楚,”林颜说,“我喜欢你。不是那种‘你人挺好的所以我对你有好感’的喜欢,是那种……我想跟你在一起、想每天见到你、想跟你过一辈子的喜欢。”
他说完最后三个字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一辈子”这个词好像说得太早了一些,但说都说了,收不回来了。他站在那里,像一个交了卷子的考生,等着那个不知道是及格还是不及格的分数。
姜悦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颜开始觉得她可能不会回答了。久到他开始在心里骂自己——你是不是太着急了?你是不是吓到她了?她连你的消息都不想回,你觉得她会答应你?
“林颜,”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风吹过湖面,“我比你大。”
林颜愣了一下。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回应。他没有想到她的第一个反应会是年龄。
“我知道,”他说,“四岁。”
“你不介意?”
“我为什么要介意?你又不是比我大四十岁。”
姜悦颖被他的话噎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路灯下她的眼睛里好像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柔软的、像月光一样的东西。
“你给我一点时间,”她说,“让我想一想。”
想一想。不是“我们不可能”,不是“你是个好人”,不是“我暂时不想谈恋爱”。是想一想。
林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一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你说真的?”
“嗯,真的,”姜悦颖点了点头,“我对你……确实有好感。但是你知道,谈恋爱不是只有好感就够了。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我还不确定很多东西。我需要时间。”
“我等你,”林颜说,想也没想,“多久都等。”
姜悦颖看着他,这次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真正的、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点点无奈和一点点心动的笑。
“你别说得好像要等一辈子一样,”她说,“我又没说让你等很久。”
林颜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心脏从嗓子眼掉回了腔里,稳稳地落进了它应该在的地方。他的嘴角终于弯了起来,弯得很大,弯到压都压不下去。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有可能会答应我?”
姜悦颖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羞赧、有笑意、有一种“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的嗔怪,还有一种林颜无法形容的、让他整个人都暖起来的温柔。
“我说了,我需要时间想一想,”她说,“你先不要问那么多。”
“好,我不问,”林颜说,声音里全是笑意,“我不问了。”
他们站在那里,面对面,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像是在拥抱同一个光源。
“你回去吧,”姜悦颖说,“外面太冷了。”
“你先上去,我看你进去了再走。”
姜悦颖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她没有转身就走。她站在那里,好像在犹豫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一下,转身往小区里面走了。
她走了三步,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林颜。”
“嗯?”
“晚安。”
“晚安。”
林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那扇门关上了,但这一次,他没有觉得失落。
因为她说“我对你确实有好感”。她说“我又没说让你等很久”。她说“晚安”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林颜站在那里,笑了很久。笑到保安大叔终于忍不住走过来问了一句“小伙子,你没事吧”,他说“没事,我就是今晚太高兴了”。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还是很冷,但他觉得整个人都在发热。他把双手进口袋里,仰起头看着天上那弯细细的月亮,月亮很亮,挂在天上像一枚银色的书签,夹在深蓝色的夜空里。
他想,她说了“想一想”。想一想就是有机会,有机会就是有可能,有可能就是——她会答应他的。他相信她会。
不是因为他自信,而是因为他知道姜悦颖是什么样的人。她不会说“让我想一想”来敷衍一个人。她说“想一想”,就真的会去认真想。她会想他们之间的可能性,会想他的人品、性格、三观,会想他是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她想了之后,会答应的。
林颜不知道这个“之后”是多久,但他不急。他已经等了那么久,从上辈子等到这辈子,从女孩等到男人。他可以再等一等。等到她想清楚,等到她准备好,等到她自己走向他。
但这一次,他不用躲了。他可以用一个男人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面前,告诉她: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给你一个不用躲藏的未来。
林颜加快了脚步。他走得很急,像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
也许前方真的有什么在等着他。也许是姜悦颖的答案。也许是一个新的开始。也许是他等了那么那么久,终于要到来的那个时刻。
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推着他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