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的安排来得突然。
周三下午周敏把林颜叫进办公室，说F市有个客户需要对接，不大但公司很重视。林颜接了任务，订了周五的机票。F市——他上大学的城市。他在那个城市住了四年，熟悉每一条街道、每一家深夜还亮着灯的宵夜摊。
上辈子他是女生，住在女生宿舍楼六楼，602，靠窗的下铺。室友是四个女生，一起逛街、聊八卦、在宿舍煮火锅，毕业那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这辈子他是男生，住在男生宿舍楼四楼，417，靠窗的上铺。室友是四个男生，一起打游戏、逃课、去食堂抢饭，毕业那天喝了很多酒，有人吐了，有人抱着他说“以后常联系”。
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同一段时光。身边的人是不同的人，经历的事是不同的经历。上辈子的室友们不知道这辈子的他的存在，这辈子的室友们不知道上辈子的他的存在。两个版本的青春，平行地、互不扰地、各自真实地存在于同一个空间里。
出发那天早上，林颜给姜悦颖发了消息：“我去F市出差，周五走，下周二回。”
姜悦颖回了一个“一路顺风”的表情包。“F市？你大学不是在那边上的吗？”
“嗯。”
“那你顺便回母校看看呗。”
林颜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她不知道他有多想回那个地方。不是“顺便”，是“特意”。
飞机落地的时候F市在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林颜出了机场打了辆车去酒店，放下行李，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走吧，回学校看看。”
F市的交通和记忆中一样堵。出租车在高架桥上走走停停，林颜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校门口那条街上的茶店还在，装修换了，但名字没变。那家酸菜鱼馆子还在，香味从窗户里飘出来，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他想起上辈子和室友们在这里吃散伙饭的那天，六个人喝了四箱啤酒，有人哭了，有人吐了，有人抱着她说“以后常联系”。后来她们确实常联系了一阵子，然后慢慢地，群消息变成了节祝福，再然后，连祝福都没有了。不是感情淡了，是生活太忙了。
出租车停在了学校南门。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林颜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镌刻着校名的石碑，站了很久。
校园变化不大。主道两旁的梧桐树比他记忆中粗了一圈，枝叶在头顶交握成一道绿色的拱廊，雨滴从叶子间滴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走在主道上，脚步很慢。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上辈子，从宿舍到教学楼，从教学楼到食堂，从食堂到图书馆。这条路见证了他四年的青春，见证了他从十八岁到二十二岁的所有迷茫和成长。但他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心里装着的是另一个版本的自己——长头发的、穿裙子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林颜。那个林颜曾经在这里走过千百遍，而现在的林颜，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他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六楼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那是他上辈子住过的房间，602，靠窗的下铺。他不知道现在住在那张床上的是谁，但她一定不知道，在她之前，在那个位置，睡过一个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女孩。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一个男人站在女生宿舍楼下仰头看，会被保安请去喝茶的。
走到教学楼前面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住了。三楼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那是他上辈子常去的那间教室，阶梯教室302，他喜欢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
他笑了一下，正要往前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颜？”
他转过身。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他身后，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银框眼镜。
林颜认识这张脸——他的大学辅导员，陈明远老师。上辈子他是陈老师的学生，这辈子也是。
“陈老师！”林颜快步走过去，伸出手。
陈老师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笑了。“还真是你。我刚才远远看着就觉得像你。怎么回学校了？”
“来F市出差，顺便回母校看看。”
陈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力道和上辈子一模一样。他问了林颜的工作、生活、有没有对象。林颜一一回答了，说到“有对象”的时候陈老师笑了，“好啊，年轻人事业爱情双丰收”。
陈老师在聊到他大学期间的表现时说——你大一的时候成绩一般，到了大二突然开窍了，排名一下子冲到了前几名。你大四做的那个毕业设计，我还拿给下一届的学生当过范本。
林颜听着这些话，心里慢慢确定了一件事——陈老师认识的他，是这辈子的他。一个男生的、学广告设计的、从大一开始就在这个班级里的林颜。他重生的时候已经毕业了，是在工作之后才变成男人的。但在这个世界里，他从一出生就是男生，他的辅导员、同学、室友，认识的都是这个男生的林颜。
林颜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坐下来。他在试着回想这辈子的大学时光——宿舍417，靠窗的上铺，室友老赵、小飞、大刘。老赵打呼噜很响，小飞总是最后一个起床，大刘喜欢在熄灯后跟女朋友打电话。大一军训站军姿站到腿抽筋，教官让他去树荫下休息。大二选修了一门摄影课，期末作业拍了一组城市夜景。大三暑假在一家广告公司实习。大四做毕业设计，改了十几稿才通过。
这些记忆慢慢浮现出来，像水底的气泡，一个一个地冒上来。它们是真实的，是他自己的记忆，只是被上辈子的记忆压在底下，压得太深了。
他想起一件事——上辈子他和姜悦颖在同一所大学待过。她比他大四岁，他入学的时候她已经毕业了。他们没有在校园里相遇过，没有擦肩而过，没有在食堂的同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但在另一个时空里，他曾经无数次想过这件事。如果她晚毕业几年，或者他早出生几年，他们也许能在校园里遇到。
那些“也许”从来没有发生过，但它们一直在他的心里。
现在他站在这个时空的校园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命运在某些地方分岔，在某些地方合拢。它改变了他们的性别、他们的身份、他们的相遇方式，但它没有改变“他们相遇了”这件事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