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颜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六点四十,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一条细细的白线,天还没完全亮。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姜悦颖的对话框,昨天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一个“晚安”的表情包,他回了一个月亮。
他打了一行字:“早安,起来了吗?”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太阳的表情。发送。
然后他开始等。
以前他发消息,总要把手机放下,去做点别的事情,假装自己不在意回复的速度。但今天他不想假装了。他就是在意,就是想在第一时间看到她的回复。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他的拇指在边框上无意识地来回滑动。
回复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嗯嗯,才醒。”后面跟了一个打哈欠的表情包。
林颜的嘴角弯了起来。他能想象姜悦颖刚睡醒的样子——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哑一些,窝在被子里像一只不想出窝的猫。上辈子他见过很多次那个样子,每次都觉得好看。
“你家附近有家早餐店,味道不错。要不要我给你带过去?”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殷勤了。不到八点就提议送早餐,听起来像是一个迫不及待想见面的男朋友——虽然他现在确实就是,但姜悦颖还没答应。
“不用,等我弄好,一起去店里吃吧。”
林颜盯着“一起”两个字看了两秒钟,从床上坐了起来。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镜子前,换了三件衣服。第一件是黑色卫衣,显得太沉闷。第二件是白色衬衫,显得太正式。第三件是深灰色毛衣配深色牛仔裤,看起来像是“随便穿穿但其实很用心”的程度。他对着镜子看了看,想起上辈子姜悦颖说过他穿灰色最好看。那时候他还是女生,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姜悦颖看了他一眼,说“这个颜色很衬你”。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那可能是姜悦颖最早的心动信号之一,只是他当时没有收到。
林颜选了那件深灰色毛衣。
他到早餐店的时候,姜悦颖已经到了。她坐在靠门口的位置,面前摆了一碗豆浆,正低着头用勺子搅着。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里面是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林颜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姜悦颖抬起头,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像风吹过水面,起了波纹,又很快平复。但林颜捕捉到了。
“你点了吗?”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点了,豆浆和油条。不知道你吃什么,没帮你点。”
“跟你一样。”
姜悦颖招了招手,叫服务员加了一份豆浆油条。等餐的时候,林颜环顾了一下这家店。店面不大,大概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有一种朴素的可爱。角落里的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娘在案板上擀面,声音很有节奏。这家店他上辈子来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和姜悦颖一起。那时候他们住在这附近,周末的早上不想做饭,就溜达过来吃一碗豆浆油条。老板认识他们,每次都会多给一油条,说“小姑娘太瘦了,多吃点”。
现在老板不认识他了。但他觉得没关系,他可以重新让老板认识他,以一个新的身份——姜悦颖的男朋友。虽然现在还只是“正在追”,但他有信心这个“正在”不会持续太久。
豆浆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碗边有点烫手。林颜小心地端起来喝了一口,醇厚的豆香在嘴里散开,还是记忆中的味道。姜悦颖把油条掰成小段泡进豆浆里,等它泡软了再夹起来吃。她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小口小口的,嚼得很仔细,像在认真对待每一口食物。
“好吃吗?”林颜问。
“嗯,”姜悦颖点头,把泡软的油条咽下去,舔了一下嘴唇上沾的豆浆,“这家确实不错。你怎么发现的?”
“路过的时候闻到香味了。”林颜说。不算谎话,他确实路过过,只不过那是上辈子的事。
“你推荐的东西都不错嘛,”姜悦颖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上次的热巧克力也是,这次的早餐也是。”
林颜被这句普通的夸奖说得心里发软。“那以后多给你推荐。”
“好啊。”姜悦颖低下头继续喝豆浆,声音轻轻的,像是不好意思让林颜看到她此刻的表情。
吃完早餐,两个人从店里出来。冬天的早晨阳光很好,金色的,不刺眼,照在身上有微微的暖意。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拎着菜篮子匆匆走过,有人在早餐店门口排队,有小孩骑着滑板车从他们身边冲过去,后面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家长。
“今天周末,”林颜把手进口袋里,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你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特别的事,”姜悦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可能回家看电视吧。”
“那……”林颜顿了顿,“想不想去约会?”
说完他觉得自己这个问法太直接了。通常的流程应该是“你下午有空吗”→“有”→“那我们去xx吧”,而不是直接把“约会”这个词扔出来。这个词太重了,像一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会溅起多大的水花他拿不准。
姜悦颖转头看了他一眼。“和谁约会?”
林颜愣了一下,随即假装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一点佯装的不开心:“你还想和谁约会呀?当然是我。”
姜悦颖被他这副表情逗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笑了好几声才停下来,然后用围巾遮住嘴角,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林颜。
“你想去哪?”她问。
林颜的心跳猛地加速。她问了“你想去哪”,而不是“我再想想”或者“下次吧”。她答应了。
“游乐园?”他试探着说。
“你不是吧,”姜悦颖挑了一下眉毛,“你多大的人了还去游乐园?”
“多大的人不能去游乐园?”林颜反问,“你怕坐过山车?”
“谁怕了。”
“那就去。”
姜悦颖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压都压不住的弧度,像是在笑他幼稚,又像是在笑自己居然觉得他这样挺可爱的。“行吧,那就去。”
游乐园在城市的东边,坐地铁要四十分钟。周末的地铁人不算多,他们找到了两个挨着的位置坐下来。车厢晃动的时姜悦颖的肩膀偶尔碰到林颜的手臂,每次都只碰一下,像蜻蜓点水,然后迅速分开。林颜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躲开,就让这种若即若离的触感自然而然地发生。他觉得这就是他和姜悦颖现在的关系状态——很近,但还没有完全贴在一起;在靠近,但还需要一点时间。
到了游乐园门口,人比想象的多。大多是年轻的情侣,手牵着手,女孩头上戴着卡通发箍,男孩负责拿包和拍照。林颜去买了两张票,回来的时候看到姜悦颖站在门口的一棵银杏树下,仰着头在看树上最后几片叶子。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印象派的画。
“票买好了。”林颜走到她面前。
姜悦颖低下头,看着他手里的两张票,伸手接过去一张,仔细看了看票面上的图案。“你请我吃饭,又请我来游乐园,我欠你的越来越多了。”
“那就慢慢还,”林颜说,“不急,一辈子那么长。”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这又是一句听起来像表白的话。姜悦颖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她的耳朵又红了,像冬天里两个小小的红灯笼。她把门票折好放进包里,率先往检票口走去。林颜跟上去,发现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逃开什么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
进了游乐园之后,姜悦颖像换了一个人。
她平时是安静的、克制的、情绪不太外露的人,但走在游乐园的彩色砖路上,看着那些巨大的游乐设施和来来往往穿着卡通服装的工作人员,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一个小孩子被带进了糖果店。她指着远处的摩天轮说“那个好大”,指着过山车说“那个好高”,指着旋转木马上那些装饰华丽的木马说“你看那匹马,它好像在笑”。
林颜看着她,想起上辈子他们也来过这里。那时候是夏天,很热,姜悦颖穿了一件碎花裙子,在旋转木马前站了很久,但没有上去坐。林颜问她为什么不坐,她说“一个人坐没意思”。林颜当时想说“我陪你”,但犹豫了一下,没说出口。那时候她们还是“朋友”,她不敢表现得太亲密,怕姜悦颖会觉得奇怪。
现在他后悔了。如果那时候他勇敢一点,他们可能早就在一起了。不用等到车祸,不用等到重生,不用等到他变成一个男人。但转念一想,如果不是那场车祸,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姜悦颖会在他的病床前哭着说“下辈子还来找我”。有些东西,需要失去才能确认它的重量。
“想先玩哪个?”林颜问。
姜悦颖环顾了一圈,目光在过山车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落在了旋转木马上。“那个。”她指了指。
林颜笑了。她就知道。她嘴上说不怕过山车,但她的身体很诚实。
旋转木马的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姜悦颖选了一匹白色的木马坐上去,林颜坐在她旁边的另一匹上。木马一上一下地起伏,转了一圈又一圈。姜悦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后颈和耳后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她侧过头看着林颜,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防备和顾虑,就是一个普通的、开心的、在旋转木马上笑得很纯粹的年轻女孩。
林颜拿出手机,按下了快门。
“你偷拍我?”姜悦颖看到了他的动作。
“没有偷拍,光明正大拍的。”林颜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照片里姜悦颖侧着脸,头发被风吹起,笑容灿烂,背景是旋转木马五彩斑斓的灯光和一面镶着金边的镜子。
“拍得还挺好看的,”姜悦颖看了看,然后把手机推回去,“发给我。”
“好。”
从旋转木马下来之后,他们去玩了碰碰车。林颜开的车被一个小男孩撞了三下,又被一对情侣夹击堵在角落里动弹不得。姜悦颖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不是说你开车技术很好吗?”她捂着肚子笑。
“我说的是真车,不是碰碰车。”林颜无奈地辩解。
“借口。”
路过一个射击游戏摊位的时候,摊主正在吆喝:“十块钱十发,打中八个送大娃娃!”林颜看了姜悦颖一眼,她正在看摊位上挂着的那只巨大的柴犬玩偶,目光停留了大概两秒钟。
林颜掏出十块钱递给摊主,拿起玩具枪。他不是很有把握——上辈子他没玩过这种游戏,但这辈子的身体手更稳,瞄准的感觉也不一样。他屏住呼吸,一枪一枪地打。气球一个一个地爆。十发,中了九个。
姜悦颖在旁边看着,嘴巴微微张着,表情从无所谓变成了惊讶。摊主把那只巨大的柴犬玩偶取下来递给林颜,表情有点心疼,大概是没想到今天会亏本。
林颜把柴犬递给姜悦颖。“给你。”
姜悦颖抱着那只比她半个人还大的柴犬,低头看着它憨憨的笑脸,又抬头看着林颜,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抱紧了一下柴犬,把脸埋在它毛茸茸的脑袋后面,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谢谢。”她说,声音从玩偶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走到鬼屋门口的时候,姜悦颖停下了脚步。她看了一眼门口那个血淋淋的招牌,又看了一眼林颜。
“你不会怕吧?”林颜用激将法。
“谁怕了。”姜悦颖抱着柴犬走了进去。
鬼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几盏绿色的灯照着狭窄的通道。墙壁上挂着假蜘蛛网,角落里时不时喷出一股冷气,音响里播放着低沉的、像呻吟一样的音效。刚走了不到十步,一个扮成僵尸的工作人员从拐角处跳了出来,发出一声嘶吼。
姜悦颖尖叫了一声,整个人缩到了林颜身后,一只手死死地拽住了他的毛衣袖子。林颜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发抖,指甲透过毛衣掐进了他的手臂。他侧过头,看到她紧抿着嘴唇、脸色发白的样子,觉得又好笑又心疼。
“没事,是假的。”他轻声说。
姜悦颖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没有松开。之后的整个鬼屋行程,她都是这样——躲在林颜身后,拽着他的袖子,偶尔从肩膀后面探出头看一眼,然后迅速缩回去。林颜觉得自己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鬼屋里的那些假怪物,是因为她靠得太近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热热的,落在他的后颈上,像一小片暖宝宝贴在那里。
从鬼屋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刺眼。姜悦颖眯着眼睛,慢慢松开了林颜的袖子。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柴犬——刚才被夹在她和林颜之间,脸被挤得有点变形,但还在笑。
“你还说你不怕。”林颜笑着说。
“我没怕,”姜悦颖理了理柴犬被挤歪的耳朵,语气倔强,“我就是……不太喜欢黑暗的环境。”
“好,你没怕。”
“你这个人——”姜悦颖抬头瞪了他一眼,但看到他在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们在一个卖棉花糖的摊位前停了下来。姜悦颖要了一个粉色的,林颜要了一个蓝色的。两个棉花糖拿在手里,像两朵彩色的云。他们坐在路边的长椅上,风吹过来,棉花糖的糖丝被吹走了几缕,飘在空气中,像春天里的柳絮。
“来,拍一张。”林颜举起手机,把两个棉花糖举到一起,按下了快门。照片里,粉色和蓝色的棉花糖靠在一起,背景是游乐园巨大的摩天轮和冬晴朗的天空。
“你很喜欢拍照?”姜悦颖问。
“想多拍点,”林颜把手机收起来,“以后可以看。”
他没有说出来的话是:他想把这一天的每一个瞬间都记录下来。因为她答应他约会了。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的约会。虽然不是第一次一起吃饭,不是第一次一起看电影,但这是第一次有人把它叫做“约会”。他想记住这一切——她坐在旋转木马上的侧脸,她抱着柴犬玩偶时藏在玩偶后面的眼睛,她在鬼屋里拽着他袖子时手指的温度。
下午的阳光开始变斜的时候,他们在游乐园的中心广场上看到了一个街头摄影师在给一对情侣拍照。那对情侣站在一棵挂满彩灯的树下,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男孩搂着女孩的腰,两个人都笑得很甜。
摄影师拍完那对情侣,转过身看到了林颜和姜悦颖。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脖子上挂着一台看起来很贵的相机,笑起来很和善。
“小伙子,给你女朋友拍一张?”他朝林颜喊了一声。
林颜看了姜悦颖一眼。她没有否认“女朋友”这个称呼。她没有说“我不是他女朋友”,没有说“我们只是朋友”,没有做任何解释。她只是站在那里,抱着一只柴犬玩偶,脸微微泛红,被彩灯的光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林颜的心脏跳得很快。他觉得这是她给他的一个信号——一个很小很轻的信号,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这只蝴蝶扇动翅膀,可能会在他心里引起一场飓风。
“可以吗?”他问姜悦颖。
姜悦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摄影师大叔很有经验,他让林颜站在姜悦颖的左边,让姜悦颖把柴犬抱在前,然后让他们自然地笑。“小伙子,你往女朋友那边靠一点。对,就这样。女生,你头稍微歪一下。好,别动——”
咔嚓。
“再来一张。换个姿势,小伙子你搂着她肩膀,自然一点,别像在敬礼。对,就这样。女生你看着他,别看我。好,眼神很好——”
咔嚓。
“最后一张!你们俩看着对方,对,就这样,不要笑太开,微笑就好。好——完美!”
大叔拍完之后把相机递过来给他们看。照片里的两个人站得很近,林颜的手搭在姜悦颖的肩上,姜悦颖微微侧着头看着他,两个人都在笑,但不是那种对着镜头刻意摆出来的笑,是看着对方时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这张真好,”大叔说,“你们在一起很久了吧?看着特别默契。”
林颜想说“其实我们还没在一起”,但姜悦颖先开口了:“也没有很久。”
她说的是“没有很久”,而不是“我们没有在一起”。林颜注意到这个措辞,心跳又快了几分。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游乐园里找了一家餐厅吃饭。姜悦颖点了一份番茄意面,林颜点了一份牛排。吃到一半的时候,窗外突然开始放烟花——是游乐园的夜间表演,每天都有,但今天看起来格外好看。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接一朵,紫色的、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把整个天空染成了一幅流动的画。
姜悦颖放下叉子,转过头看着窗外的烟花。烟花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像一部老电影里的镜头。林颜没有看烟花。他在看她。
“你怎么不看烟花?”姜悦颖注意到他的目光。
“在看。”林颜说。
“你在看我。”
“你和烟花,差不多。”林颜顿了一下,“都很好看。”
姜悦颖被他的话噎了一下,转过头去继续看烟花,但林颜看到她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展开了。她的耳朵又红了,在烟花的映照下像是透明的一样。
从游乐园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林颜叫了一辆车,先送姜悦颖回家。车上姜悦颖抱着那只柴犬玩偶,靠着车窗,眼睛半闭着,看起来有点累了。林颜坐在她旁边,注意到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像小鸡啄米。
“困了?”他轻声问。
“嗯……有一点。”
“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下。”
车子停在悦城花园门口的时候,姜悦颖揉了揉眼睛,抱着柴犬下了车。林颜跟在她后面,两个人往小区里面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拥抱。
到了楼下,姜悦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颜。
“今天很开心。”她说。
“我也是。”
“那个摄影师拍的照片,你记得发给我。”
“好。”
一阵沉默。风吹过,把姜悦颖的几缕碎发吹到了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林颜注意到她这个动作做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好像在犹豫什么。
“林颜,”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要不要……上去坐坐?”
林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邀请他上楼。
“好。”他说。
姜悦颖的家在六楼,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净。林颜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扫了一眼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空间。格局和他记忆中的一样——客厅在进门右手边,厨房在左手边,卧室在最里面。但家具不一样了,窗帘不一样了,墙上的画不一样了。这辈子的姜悦颖还没有遇到他,所以这间屋子里没有任何关于他的痕迹。没有他买的那个懒人沙发,没有他贴在冰箱上的便利贴,没有年糕在阳台上晒太阳的照片。
这是一间他从未进入过的、全新的姜悦颖的家。林颜站在玄关,看着客厅暖黄色的灯光,心里涌上一股很复杂的情绪——像是回家,又像是迷路。熟悉是因为他见过这个空间的骨架,陌生是因为这个空间里没有他的气息。
“随便坐,”姜悦颖把柴犬玩偶放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两杯水,“家里有点乱,你别介意。”
不乱。甚至比他记忆中的还要整洁。茶几上摊着一本书,书签夹在三分之一的位置。电视柜上摆着几盆绿植,长得不算茂盛,但很精神。沙发上除了那只柴犬,还有两个靠垫,一个灰色的一个姜黄色的。一切都井井有条,像她这个人一样。
林颜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姜悦颖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看什么电影?”姜悦颖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屏幕上是一个点播界面,各种电影海报排列成一个彩色的矩阵。
“你来选。”林颜说。
“你来,是你上来的。”
林颜想了想,翻到了一个恐怖片的页面。封面上是一个脸色惨白的小女孩,眼睛是两个黑洞,看起来很瘆人。
“这个?”他问。
姜悦颖看了一眼封面,表情变了一下,但没有拒绝。“行吧。”
电影开始了。前二十分钟是铺垫,阴森的音乐,昏暗的光线,主角在空荡荡的老房子里走来走去。姜悦颖还能保持镇定,抱着靠垫靠在沙发上,偶尔评论一句“这个女主角怎么总是不开灯”“她是不是傻,听到声音还往地下室走”。
到了第三十分钟,第一个惊吓点出现了——一张惨白的脸突然出现在窗户外面,伴随着一声尖锐的音效。姜悦颖整个人弹了一下,靠垫被她抱得变了形。
“没事没事,假的。”林颜说。
姜悦颖没有说话,但她往林颜这边挪了一点。不是那种刻意的靠近,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像一个怕冷的人不自觉地往热源的方向移动。
电影的节奏越来越紧,惊吓点越来越密集。姜悦颖的靠垫已经不够用了,她开始往林颜这边靠,先是肩膀碰到他的手臂,然后整个人微微倾斜,最后几乎靠在了他身上。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她自己身体的气息,很淡很轻,像冬天里刚晒过太阳的被子。林颜闻到了那个味道,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起了一些变化。
不是那种模糊的、不确定的变化,是很具体的、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血液往下涌的变化。他的身体在回应姜悦颖的靠近——以一种他上辈子从未体验过的方式。上辈子他是女人,他和姜悦颖拥抱、接吻、做爱,那些事情都很自然,像水往低处流。但那时候他的身体反应是另一种逻辑,另一种节奏,另一种语言。
现在他是男人了。男人的身体反应更快、更直接、更不受控制。他甚至没有想任何色情的事情,只是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感觉到了她靠过来的温度,他的身体就自作主张地做出了反应。
林颜僵住了。他不敢动,因为他怕一动就会碰到姜悦颖,然后她就会感觉到——那个东西。那个他变成男人之后才有的、让他既陌生又尴尬的东西。
他开始在脑子里想别的事情。想工作,想明天要交的方案,想冰箱里还有哪些菜,想楼下早餐店的豆浆多少钱一碗。但这些都没用,因为姜悦颖又往他这边靠了一点,她的头发蹭到了他的下巴,痒痒的,那个香味更浓了。
林颜站起身。
“我去上个厕所。”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紧了一点。
姜悦颖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表情有点奇怪,但没有多问。“走廊尽头,左手边。”
林颜几乎是用逃的速度走进了卫生间。关上门,锁上,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姜悦颖可能听到了。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然后——
妈的。
他活了二十七年——不,加上上辈子,他活了两辈子的时间。他当过女人,当过男人,经历过死亡,经历过重生。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世界上所有尴尬的事情。但此刻,站在暗恋了两辈子的女人的卫生间里,因为他刚才靠在他肩膀上而起了生理反应,这绝对是他两辈子加起来最尴尬的时刻。
男人果然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颜觉得又好笑又好气。他上辈子也说过这句话,那时候他是作为一个被男人的目光冒犯过的女人说的。现在他成了男人,站在同一个性别阵营里,发现这句话居然是真的——至少生理层面是真的。他的大脑什么都没想,他的身体自己就动了起来。
林颜站在厕所里,听着外面的电视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越努力越冷静不了,因为他的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刚才的画面——姜悦颖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她的呼吸落在他锁骨的位置,她身上那个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这些画面像燃料一样,把他身体里的火越烧越旺。
他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这样的。他不想在姜悦颖家的厕所里做这种事情,不想在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想着她的脸来解决自己的生理需求。这让他觉得自己和那些在地铁上偷拍女生裙底的男人没有本质区别。但如果不解决,他可能今晚都走不出这个厕所。
他用了比平时长得多的时间。不是因为难度大,是因为他一直在跟自己打架——一半的身体在说“快点解决出去吧别让她起疑”,另一半的大脑在说“你是个禽兽你居然在女生的厕所里做这种事情”。两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吵来吵去,吵得他心烦意乱。最后是姜悦颖身上那个洗衣液的味道帮他做了决定——那个味道在他记忆里太清晰了,清晰到他几乎觉得她就在他身边。
他呼出一口气,抽了几张纸巾擦净,把用过的纸扔进马桶里冲走。他洗了手,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有点红,但还好,看不出来。他深吸了两口气,打开门走了出去。
姜悦颖还坐在沙发上,姿势和之前差不多,抱着靠垫,但目光不在电视上。她看到林颜出来,问了一句:“怎么这么久?”
林颜的脸又热了一下。他庆幸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可以掩盖他脸上那层不太正常的热度。“可能晚上吃的东西不太净,有点拉肚子。”
“要不要找点药给你?”姜悦颖说着要站起来。
“不用不用,”林颜赶紧摆手,“已经好了。”
他走回沙发上坐下,但这次他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往另一边挪了一个人的距离。姜悦颖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把目光转回了电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林颜的身体一直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姜悦颖每一个微小的动作——她伸手拿水杯时手臂擦过他的衣袖,她因为电影里的惊吓画面而轻轻抖了一下时肩膀碰到他的肩膀,她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时手腕在他余光里的晃动——都会让他的身体产生一阵短暂的、电流般的紧张感。他像一个坐在雷区里的人,每一秒都在祈祷自己不要踩到那颗叫“生理反应”的地雷。
他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电影上。电影里的鬼已经出来了,正在追女主角。姜悦颖紧张得不行,但又不敢靠过来——因为林颜坐远了。她只能自己抱着靠垫,把脸埋进去一半,露出一双眼睛,从靠垫的缝隙里看着屏幕。
林颜看到她这副样子,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让她靠过来,想让她靠在他肩膀上,想让她觉得安全。但他不敢。因为他的身体背叛了他,让一件很单纯的事情变得复杂了。他只是想保护她,但他的身体说“不,你想上她”。这个念头让林颜对自己感到一阵厌恶。
电影终于结束了。片尾字幕开始滚动的时候,林颜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结束了。”他说,语气里有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如释重负。
姜悦颖从靠垫后面露出整张脸,头发有点乱了,眼睛亮亮的,脸颊上还残留着被靠垫压出来的红印。“这个电影太吓人了,”她说,声音还有点发抖,“我以后再也不看恐怖片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林颜脱口而出。
说完他就后悔了。姜悦颖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困惑。“上次?我们上次一起看电影不是那部爱情片吗?”
林颜的脑子飞速转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你之前是不是也说过再也不看恐怖片了?你朋友说的?”
姜悦颖想了想,好像接受了这个解释。“可能吧,我确实不太看这种。”
林颜在心里给自己擦了擦汗。他差点又说漏嘴了。
“不早了,”林颜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很矛盾。一方面他确实该走了,因为他怕再待下去自己的心脏会出问题。但另一方面他不想走,因为这是姜悦颖的家,他等了很久才走进来,不想这么快就离开。
姜悦颖也站了起来。她抱着靠垫,嘴唇动了一下,好像在犹豫什么。电视的片尾字幕已经滚完了,屏幕变成了一片安静的深蓝色,把客厅染上了一层冷色调的光。
“外面好像下雨了。”她说。
林颜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真的下雨了,还不小,雨点打在玻璃上,声音很密。楼下的路灯在水雾里晕开成一团一团的橘黄色光斑。他出门的时候没看天气预报,没带伞。
“我跑回去吧,”他说,“反正不远。”
“这么大的雨,跑回去会淋湿的。”姜悦颖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的雨。
沉默了几秒钟。雨声很大,填满了整个客厅。林颜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和雨声混在一起。
“要不……”姜悦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今晚就住这里吧。”
林颜转过头看着她。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但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冬天里两个小小的火苗。
“孤男寡女的,会不会不太好?”林颜说。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在大喊“好!非常好!特别好”,但他的嘴巴说了反话。因为他是男人,他应该表现出绅士风度,应该考虑到她的名声和感受,不能像饿狼一样扑上去说“好啊好啊”。
姜悦颖终于转过头看着他。她的表情里有一点紧张,也有一点倔强——那种“我做出了这个决定你不要让我后悔”的倔强。
“你难不成还想对我嘛?”她说,语气故作轻松,但她的手指在靠垫上攥紧了。
“当然不会。”林颜说,速度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太真诚。
姜悦颖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好吧我相信你”的释然,也有“如果你敢对我嘛我就了你”的警告。她把靠垫放下,走进卧室,抱了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出来。
“你睡沙发,”她把被子放在沙发上,“被子是净的,枕头也是。”
“好。”
“浴室在走廊尽头,热水器已经开了,你要是想洗澡的话可以直接洗。”
“好。”
“牙刷……我没有备用的,你介意用我的吗?我可以给你拿个新的刷头。”
林颜的脑子里“嗡”了一下。用她的牙刷?他的嘴唇碰到她每天早晨放进嘴里的东西?他觉得自己可能又要上厕所了。
“不用了,”他说,声音有一点不稳,“我明天回去再刷。”
姜悦颖看了他一眼,好像觉得他不刷牙就睡觉很奇怪,但没有多问。“那好吧。你早点睡。”
她转身往卧室走。林颜开始铺被子,把被子展开铺在沙发上,枕头放在一端。沙发有点窄,他这一米七八的个子躺上去腿可能要伸到扶手外面,但他不介意。他一点都不介意。他甚至觉得,就算让他在这张沙发上睡一辈子,他也愿意。只要这个家是她的。
林颜把被子铺好,拿起枕头调整了一下位置。就在这时候,姜悦颖从卧室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
“林颜,你要不要——”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林颜转身的时候脚下踩到了被子的一个角,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倒了下去。姜悦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他,但她的位置离他太近了,他倒下来的力量太大了,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林颜的后背撞在地板上,闷响了一声。姜悦颖趴在他身上,双手撑在他口两侧,头发垂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和脖子上。痒痒的,像羽毛在挠。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惊愕,嘴巴微微张着,呼吸急促。
空气凝固了。
林颜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在她和他身体接触的每一个点——她的手掌撑在他口,她的膝盖抵在他大腿外侧,她的腹部贴着他的腹部。他也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隔着两个人的衣服传过来,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扑棱着翅膀。
姜悦颖没有动。她没有立刻爬起来,没有推开他,没有说“你嘛”。她就那样趴在他身上,看着他,呼吸越来越重。
林颜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所有“不要越界”的自我警告,在姜悦颖垂下来的发丝拂过他脸颊的那一瞬间,全部灰飞烟灭。他伸出手,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然后他吻了下去。
不是试探性的、蜻蜓点水的吻,是直接的、笃定的、像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水源时扑上去的那种吻。他吻住了她的嘴唇,感觉到她的唇比他想象的要软,要暖,要真实。她嘴唇上有淡淡的润唇膏的味道,像蜂蜜一样甜。
姜悦颖的身体僵了大概半秒钟。那半秒钟里林颜的心沉了一下,以为自己越界了,以为她会推开他。但她没有。她的手指攥住了他毛衣的前襟,攥得很紧,像是怕自己会掉下去。她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然后她回应了他。
她的嘴唇轻轻地、慢慢地、像试探水温一样地回应着他。她的动作很生涩,不够熟练,但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让林颜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一下。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上辈子他们接过无数次吻,从生涩到熟练,从小心翼翼到肆无忌惮。但这辈子的姜悦颖是第一次接吻——至少,是第一次和他接吻。她的嘴唇在轻轻地颤抖,她的呼吸在他唇边急促地进出,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指节发白。
她是紧张的。她是认真的。她是把自己完全交出来的。这个认知让林颜的心脏疼了一下,不是难受的那种疼,是太满了、装不下了、快要溢出来的那种疼。
他吻得更深了一些。他的手从她的后脑勺滑到她的后颈,手指抚过她颈侧那一片细嫩的皮肤。姜悦颖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叹息,像是满足,又像是投降。她的身体放松了下来,不再僵硬,不再绷紧,像一块被暖阳晒透了的冰,一点一点地融化在他怀里。
时间失去了意义。林颜不知道他们吻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整个余生。他只知道她的嘴唇,她的呼吸,她身上那个洗衣液的味道,她手指攥着他衣领的力度。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直到姜悦颖的手从他的口滑到了他的腰侧,轻轻地、不经意地按了一下。
林颜的身体猛地一僵。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个东西又来了。而且这次来势汹汹,比他躲在厕所里那次强烈得多。他的身体像一座被点燃的火山,岩浆在看不见的地方翻涌,随时可能喷发。姜悦颖的手指停在他的腰侧,她一定感觉到了什么,因为她的身体也僵住了。
她睁开了眼睛,眼神里有困惑,有惊讶,然后是一种慢慢浮现的、对某种事情的了悟。她的脸从脸颊红到了脖子,红得像春天里开得最盛的那朵桃花。
两个人分开了。谁都没有说话。客厅里只有雨声,很大,很密,像一千个人在同时鼓掌。林颜躺在地板上,姜悦颖半趴在他身上,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尴尬的姿势,谁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那个……”林颜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床铺好了,”姜悦颖打断了他,声音比他更哑,“你快睡吧。”
她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很快,像是怕慢一步就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她整了整被压皱的衣服,没有看他,快步走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林颜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听着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天花板上有一盏吸顶灯,关着,但在窗外路灯的映照下,能看到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雨声很大,把他的心跳声盖住了。他慢慢从地板上坐起来,把被子和枕头重新整理好,在沙发上躺了下来。沙发的长度确实不够,他的小腿悬在扶手外面,但他不想动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姜悦颖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睡了吗?”
等了大概十秒钟,回复来了。“没。”
林颜看着这个“没”字,心跳又快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出去的是:“那现在……你是我女朋友了吗?”
发完之后他开始等。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这五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回复来了:“亲都亲了,难道你不想承认了?”
林颜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他差点“耶”出声来,在最后一个音节卡在了喉咙里——他意识到姜悦颖的卧室门就在不到三米的地方,他不能在她听到的范围内做出任何过于兴奋的动作。他捂住自己的嘴,把那个快要冲出来的笑声硬生生压了回去,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飞快地打字:“当然承认!!!”
三个感叹号。他知道太多了,但他控制不住。
“女朋友。”他又发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消息:“嗯。”
只有一个字。但林颜觉得这个字比世界上所有的情话都好听。
“晚安,女朋友。”他发。
“晚安。”
林颜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很大,但他觉得那声音很好听,像一首摇篮曲。沙发很短,小腿悬在外面,但他觉得这是他睡过最舒服的一张床。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姜悦颖身上的一模一样,淡淡的,像冬天晒过太阳的棉被。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弯着。
他想起上辈子的一个晚上。也是这样的雨夜,他和姜悦颖窝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看了一部无聊的综艺节目。节目看到一半的时候,姜悦颖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他不敢动,怕吵醒她,就那样坐了一整夜,肩膀酸得要命,但心里甜得像灌了蜜。那时候他想,如果能这样过一辈子就好了。后来他才知道,一辈子比想象中短得多。短到他还没来得及说够“我爱你”,那辆车就朝他撞了过来。
但这辈子,他有了一个新的一辈子。新的身体,新的身份,新的开始。还有一个新的女朋友——那个从上辈子就爱着的人。
林颜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只记得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她终于答应我了。她没有说“我喜欢你”,没有说“我愿意”,她甚至没有直接说“好”。她说的是“亲都亲了,难道你不想承认了”。这就是姜悦颖的方式——永远不直接,永远不煽情,永远用反问句来掩饰自己的害羞。但林颜听懂了。他什么都听懂了。
林颜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变回了女人,长头发,穿了一件白色的睡裙,站在一扇很大的窗户前面。窗外有光,很亮,亮到看不清外面是什么,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他——不,是“她”——转过身,看到姜悦颖站在她身后,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浅蓝色睡衣,头发散着,没化妆,素着一张脸,但好看得不像话。
姜悦颖朝她走过来,每一步都很慢,像走在水中。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伸出手,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扣住了她的后脑勺。这个动作太熟悉了。今天晚上的那个吻,他也是这样开始的。
她们吻在了一起。
和今晚不同,这个吻没有尴尬的生理反应,没有突然中断的窘迫,没有那些因为“他是男人”而产生的一切问题。她们的吻是软的,是暖的,是水融进水里的。林颜的双手环住姜悦颖的腰,姜悦颖的手从她的头发滑到她的后背,两个人慢慢地、慢慢地倒在了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大床上。
姜悦颖的嘴唇从她的嘴唇移到了她的下巴,从下巴移到了脖子,从脖子移到了锁骨。林颜仰起头,手指进姜悦颖的头发里,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自己前,热热的,痒痒的,像无数只蝴蝶在皮肤上扇动翅膀。
他闭上了眼睛。他想让这个梦做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个不属于这个身体的东西。在他和她最亲密的那一刻,在她们的皮肤贴在一起、呼吸混在一起、心跳叠在一起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那个他变成男人之后就有的、不属于上辈子的“她”的东西。它在梦里出现了,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入侵者,一个提醒他“你已经不是女人了”的冰冷信号。
林颜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陌生的天花板。他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他在姜悦颖家的沙发上。不是在他和她的床上,不是在他们的家里,不是在任何一个属于“上辈子的林颜”的地方。他在一个新的地方,用一个新身体,活在一个新的人生里。
然后他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反应。
林颜闭上眼睛,在心里骂了一句非常难听的脏话。他活了二十七年——算了不算了,不管活了几年,他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在暗恋的女生的沙发上睡觉,做了一个和她有关的C梦,然后梦Y了。这剧情要是写成小说,读者会说“太假了作者你在硬凑字数”。
他轻手轻脚地从沙发上坐起来,看了一眼姜悦颖的卧室门——关着,没有声音。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多。他像做贼一样从沙发上起来,摸黑走进浴室,关上门,打开灯。刺眼的光让他眯起了眼睛,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深吸了一口气。
他用湿毛巾把身体擦净,把内裤脱下来洗了,拧,用毛巾裹着塞进了裤子口袋里。他没有换洗的衣服,只能把外裤直接穿上,空荡荡的,感觉很奇怪。但没办法,只能先这样了。
他洗了手,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嘴唇上还有一点皮。他看着自己,觉得有点好笑。
林颜,你真的是个变态。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因为不管他有多尴尬,不管他的身体给他制造了多少麻烦,有一件事是真的——姜悦颖答应他了。她是他的女朋友了。他的。
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和姜悦颖的对话框,最后几条消息还亮着:“亲都亲了,难道你不想承认了?”“当然承认!!!女朋友”“晚安”。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每看一遍都觉得口那个位置暖一下,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不会灭的灯。
他把手机收好,悄悄打开浴室的门,摸黑走回沙发,躺了下来。被子还有他的体温,枕头还有洗衣液的味道,他把自己裹紧,闭上眼睛。雨已经停了,窗外很安静,只有偶尔一两声鸟叫,天快亮了。他在心里对那个还在卧室里睡觉的、还不知道他已经醒了的、刚刚成为他女朋友不到几个小时的女人说了一句话。
姜悦颖,你跑不掉了。从今天开始,你是我女朋友了。从上辈子到这辈子,从女孩到男人,从“不能说爱你”到今天晚上的那句“当然承认”——我等了太久了。
天亮以后,林颜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看到姜悦颖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正在烧水。她换了一身衣服,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一个丸子头,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晨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林颜躺在沙发上,看着她,不想动。他怕他一动,这个画面就碎了。
“你醒了?”姜悦颖转过身,看到他在看她,表情变了一下。不是不高兴,是那种“昨天晚上发生了那么多事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的紧张。她的脸上有一层很淡的红,不知道是晨光映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醒了。”林颜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他想起自己的内裤还在口袋里,坐姿不自觉地拘谨了一些。
“我烧了水,”姜悦颖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水壶,“你要喝咖啡吗?我这里有速溶的。”
“好。”
姜悦颖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一罐速溶咖啡,一盒牛。她冲咖啡的动作很熟练,先倒咖啡粉,再倒热水,用勺子搅匀,最后加一点牛。她做这些的时候一直背对着林颜,没有看他。
林颜知道她在害羞。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亲了她,她回应了,他起了反应,她说“亲都亲了你难道不想承认了”,她在手机上叫他“女朋友”。这些事堆在一起,像一堆被猫打翻的毛线球,缠缠绕绕的,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整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知道他想拥抱她。不是昨天晚上那种带着欲望的拥抱,是那种“你是我女朋友了我想抱抱你”的拥抱。但他不确定她愿不愿意。他们是男女朋友了,但这是他们成为男女朋友的第一个早晨。她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这个新的身份,就像他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自己是个男人的事实。
姜悦颖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他。林颜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两个人都顿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那点接触大概持续了不到一秒,但在林颜的感觉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世界都停了下来。然后姜悦颖松开了手,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了下来。
他们喝着咖啡,谁都没有说话。客厅里只有两个人喝东西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气氛有一点尴尬,但不是那种让人想逃跑的尴尬,而是那种“我们之间发生了很重要的事情但我们还不知道怎么面对它”的尴尬。像两个刚刚交换了秘密的人,还在适应彼此的新身份。
林颜放下咖啡杯,看着姜悦颖。她低着头,目光落在杯子里那深棕色的液体上,睫毛微微垂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皮肤在光线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太阳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姜悦颖。”他叫她。
她抬起头,目光对上了他的。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不像昨天晚上那种混杂着紧张和冲动的光,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笃定的、像清晨的阳光一样的光。
“你以后可以不连名带姓地叫我吗?”她说。
林颜愣了一下。“那叫你什么?”
姜悦颖想了想,好像在找一个既不要太亲密、又不要太生疏的称呼。她试了一下嘴唇,但没有发出声音,最后说:“随便你。”
“悦悦?”林颜试探着叫了一声。
姜悦颖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她的耳朵红了。
林颜觉得自己可能要在这个早晨幸福死了。
他喝完咖啡,帮姜悦颖洗了杯子。他站在厨房的水槽前,用海绵仔细地擦着杯壁上的咖啡渍,姜悦颖站在他旁边,用毛巾擦他洗好的杯子。两个人并肩站着,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让林颜觉得安心。
洗好杯子之后,林颜说出去买早餐。姜悦颖说不用了,她可以做点简单的。林颜说昨晚你睡得好吗——问完之后他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太傻了,因为他自己睡得好不好他太清楚了。姜悦颖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点嗔怪,一点点害羞,还有一点点“你能不能别问这种问题”的无奈。
“还行。”她说。
林颜穿上外套,出门去买早餐。他走到楼下的时候,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地面还是湿的,有几处积水,映着天空淡灰色的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像是长在身上的什么很重的东西终于被卸掉了。
他买了豆浆油条,和昨天早上一样。提着早餐往回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姜悦颖发来的消息:“快回来,我饿了。”
林颜看着这条消息,站在小区花园的石板路上,笑了。石板路两旁种着冬青,被昨夜的雨水洗得发亮。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个医生,因为他的嘴角好像放不下来了。
他快步走回去,上了六楼,敲门。姜悦颖来开门的时候,头发已经重新扎过了,换了一件净的白T恤。她接过他手里的早餐,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颜。”
“嗯。”
“今天的事,不要跟苏晚说。”她的表情很认真,但耳朵还是红的。
“为什么?”林颜问。
“因为……她会笑我的。”
林颜忍着笑。“好,不说。”
姜悦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厨房。林颜站在玄关,看着她把豆浆倒进碗里、把油条摆在盘子里的样子,觉得这个画面他可以看一辈子。
他正想走进去帮忙,手机响了。是他妈妈。
“颜颜,今天中午回来吃饭吧,你爸买了排骨,我给你炖汤。”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林颜看了一眼姜悦颖,她正在摆筷子,没有看他。
“好,我中午回去。”他挂了电话,走到餐桌前坐下来。豆浆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腾,模糊了姜悦颖的脸。
“你妈?”姜悦颖问。
“嗯,让我回去吃饭。”
“那你吃完就回去吧,别让阿姨等。”
“好。”
他们吃完了早餐。林颜帮姜悦颖收拾了碗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碗放进消毒柜。她的背影很安静,像一幅被时间定格的画。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我走了”,但这句话太轻了,装不下他此刻的心情。他想说“我会想你的”,但这句话又太肉麻了,他说不出口。
姜悦颖转过身,看到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站着?”
“我在看我的女朋友。”林颜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很快,但语气是稳的。
姜悦颖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消毒柜的按钮,手指按了两下,消毒柜发出“嘀嘀”的声音。
“快走吧,”她说,声音闷闷的,“别让你妈等。”
“那我走了。”
“嗯。”
林颜换了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厨房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被光晕染成了浅棕色,脸还是红的,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藏不住的弧度。
“悦悦。”他叫她。
“嗯。”
“我走了。”
“嗯。”
林颜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听到门里面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把脸埋在围巾里发出来的声音。他没有听清那是什么,但他觉得那可能是“路上小心”。
他下了六层楼梯,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姜悦颖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跟我说。”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女朋友。”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只有一个句号。但林颜知道,那个句号不是句号,是省略号,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他那些肉麻话时的害羞和嘴硬。
林颜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了冬的阳光里。
昨晚下过雨的地面还是湿的,空气很净,天空是那种被洗过的淡蓝色。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很轻快,轻快到他想跑起来。他没有跑,因为他想慢一点,慢一点走这条路,慢一点让这个早晨过去,慢一点承认自己此刻有多幸福。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见父母,朋友,也许有一天他会告诉她所有的事情:那场车祸,那个约定,他为什么知道她那么多事。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只想好好当她男朋友,用这个新的身份,用这个新的身体,用这辈子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