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三十七分。
温厌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不是因为噩梦，而是因为一种细微的、来自身体本能的、类似野兽嗅到危险气息的悸动。
窗外，城市的喧嚣早已沉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车鸣。但空气似乎变得粘稠，光线在窗帘缝隙间透入的形状，隐约有些扭曲。
她静静地躺着，没动，只是睁着眼，感受着心脏在腔里平稳而有力的跳动。一下，两下。
然后，她坐起身，动作利落，没发出一点多余声响。
距离那个时刻，大约还有二十个小时。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提前发酵了。
她打开床头一盏光线微弱的小夜灯，就着昏黄的光，开始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道理”横在床边，木柄上的布条缠得很牢，顶端的合金刺在幽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强词夺理”弩被拆成几个部件，用油布包好，放在一个随手可及的背包侧袋里。三枚改造过的“以理服人”电击器在特制的腰带上，触手可及。臂盾靠在墙角，甲则已经穿在旧运动服里面，有些硌人，但能带来些许安全感。
食物、水、药品、工具都已分门别类装好。最重要的那些，塞进一个最大号的登山包，剩下的物资整齐码放在屋内易于拿取的角落。
她走到窗前，没有拉开窗帘，只是从侧面一条极窄的缝隙向外望去。
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一切如常，却又处处透着一种诡异的静谧，仿佛整座城市都在屏息等待。
温厌的目光扫过对面的楼房，几家窗户还亮着灯，大概是熬夜的上班族或失眠的人。更远处，城市的轮廓在稀薄的晨雾中若隐若现。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西边的天际。那里，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
温临此刻，大概正在他那间豪华公寓的柔软大床上安睡，嘴角或许还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微笑。梦里，大概尽是金光闪闪的宝箱和众人臣服的景象。
“睡吧，好好睡。”温厌无声地动了动嘴唇，眼神冰冷，“最后的好觉了。”
她转身离开窗边，没有开灯，摸黑走到那张堆满杂物、只清出一小块空地的书桌前。桌上摊着一张本市简略地图，几个地点被她用红笔圈了出来。
其中一个红圈，在城西老工业区边缘，靠近“极限力量”健身房。那是温临明天会去“捡”技能书，并在游戏降临时被光柱砸中的地方。
另一个红圈，在城北的旧货市场附近，那里有一个即将在游戏降临最初几分钟内开启的、无人知晓的“隐藏资源点”。里面没什么神兵利器，但有一种初期非常稀缺的、用于简单附魔或修复的“基础能量结晶”，量不大，但对起步至关重要。
第三个红圈，在城南，靠近她昨天去过的暗巷。那里会在降临初期刷新一个小型副本入口，难度极低，但奖励对新人来说还算不错，更重要的是，那个副本的BOSS有概率掉落一本【基础侦查】技能书。上辈子，这东西被一个混混捡了便宜，后来卖了个好价钱。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第四个、也是用最粗的红笔圈出的地点——东郊，废弃的第三化工厂。
那里，在游戏降临后的第二波冲击中，会“裂开”一道通往某个特殊试炼副本的缝隙。那个试炼副本死亡率极高，但成功通过者，有极低概率觉醒一个非常特殊、成长性极强的天赋。
不是温临那种靠运气吃饭的【欧皇降临】。
而是更契合掠夺、战斗与生存的，名为【暴食者的胃囊】的……掠夺型天赋。
上辈子，这个天赋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独行侠获得，那人后来成了让各大公会都头疼不已的“清道夫”，专门猎高价值玩家和怪物，掠夺其核心能力或稀有资源，成长速度快得吓人。
温厌要的，就是它。
风险？当然有，试炼副本本身就很要命。但比起去赌那些虚无缥缈的、可能被温临的“欧皇光环”影响到的机遇，她更愿意用命去搏一个确定性更高、且潜力巨大的未来。
“想要，就去拿。”她低声自语，指尖用力按在那个红圈上，仿佛要透过纸张，触碰到那座废弃工厂锈蚀的钢铁。
天色渐渐泛白。
温厌煮了一包压缩饼，就着凉水慢慢吃完。味道像嚼蜡，但能提供足够的能量。她检查了所有装备的固定处，调整了背包的肩带，确保在剧烈跑动时不会碍事。
上午八点，手机震动。是几个群消息和推送新闻，一切如常。社交平台上，温临在半小时前发了一张晨跑的照片，背景是城西的高档社区公园，配文：“清晨的阳光和汗水，是努力的证明。新的一天，继续加油！【太阳】”
下面一堆点赞和吹捧的评论。
温厌面无表情地划掉。她点开本地新闻，快速浏览。暂时还没有关于“集体昏睡”的报道，那件事通常发生在下午。
她需要出去一趟，在事情发生前，远离书店附近区域，同时去做最后一点准备。
戴上棒球帽和口罩，背上那个不算太鼓的登山包（只装了部分必需品和工具），拎着用旧雨衣裹好的“道理”，温厌再次出门。
这一次，她的目的地是几家分散的、大型的连锁药店和户外用品店。用剩下的几千块钱，她分散购买了更多的抗生素、止血剂、高能量葡萄糖片、净水药片，以及几卷伞绳、几个多功能军刀卡、几包防水袋。
东西不多，但都是关键时刻能救命的消耗品。
结账时，店员看着她一大早就来采购这些“奇怪”的东西，眼神有些异样。温厌压低声音解释：“单位组织野外拓展训练，我是后勤。”
这个借口勉强说得通。
采购完毕，时间接近正午。温厌没有回家，而是在老城区边缘找了一家快餐店，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点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慢慢吃着，目光透过玻璃窗，观察着街道。
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午休的白领，逛街的市民，一切看起来繁忙而寻常。
但温厌注意到一些细微的不同。街角的流浪狗显得有些焦躁，不时对着空气低吠。天空飞过的鸟群队形有些散乱。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粘稠感”似乎加重了，像暴雨前的闷热，却又没有湿气。
下午一点左右，她等待的“新闻”开始出现苗头。
先是本地论坛和社交平台上，有人零星发帖，说在老城区某某路口，看到几个人突然毫无征兆地晕倒，几分钟后又自己醒来，一脸茫然。帖子下面多是调侃和怀疑，认为是炒作或者低血糖。
但类似的帖子在短时间内多了起来，地点都集中在以“墨香旧书店”为圆心的一片区域内。
很快，本地一个资讯号发了条简短消息：“今下午，我市老城区发生多起市民突发性短暂昏厥事件，原因正在调查中，目前已恢复，无生命危险。请市民不必恐慌。”
评论区迅速被各种猜测占据：煤气泄漏？群体癔症？新型病毒？外星人？
温厌关掉手机，喝掉最后一口冰水。杯子外壁凝结的水珠划过指尖，冰凉。
事件发生了。那本诗集，此刻应该已经完成了它微弱的“蜕变”。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口袋，那张写着目标的纸还在。而诗集，已经变成了她背包里那两沓钞票，以及满屋子的物资。
很好。
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十分。
距离游戏降临，还有不到十个小时。
她起身离开快餐店，没有坐车，而是步行，朝着城市东郊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一路上，她看到更多不寻常的迹象：盆栽植物的叶子无风自动；电子广告牌偶尔出现雪花屏或乱码；路过一处工地时，听到几个工人在议论，说刚才水平仪莫名其妙不准了……
普通人或许只会觉得奇怪，但温厌知道，这是两个世界规则开始碰撞、融合的前兆。空间在变得不稳定，某些“异常”正在渗透进来。
她的脚步越来越稳，心跳平稳，甚至隐隐有种兴奋感在血管里窜动。
不是恐惧，而是期待。期待这场混乱的到来，期待那个能让她挣脱所有束缚、纯粹以力量说话的新世界。
下午四点，她抵达了东郊边缘。这里已经远离市区，建筑变得低矮稀疏，大片待开发的荒地和废弃的厂房散布其中。
第三化工厂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片占地面积颇广的建筑群，高大的反应塔和管道锈蚀斑驳，围墙倒塌了大半，野草长得有半人高。即使在阳光下，也透着一股荒凉死寂的气息。
温厌没有直接靠近。她在化工厂对面一片地势稍高的废弃居民楼里，找了个视野相对好的三楼房间，作为临时观察点。
房间空荡荡，布满灰尘和蛛网。她简单清理出一小片地方，放下背包，拿出一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倍率不高的单筒望远镜（用两包烟换的），开始观察化工厂的情况。
工厂正门被锈蚀的铁链锁着，侧墙有多处缺口。里面静悄悄的，看不到任何人影。但温厌注意到，在厂区中心偏北的位置，有一片空地的地面颜色似乎格外深，周围的杂草也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放射状的倒伏。
那里，就是未来裂缝出现的地方。
她记下具体方位和进入的最佳路线，然后收回望远镜，靠墙坐下，开始闭目养神。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色，给废弃的化工厂镀上了一层不祥的光晕。
城市方向隐约传来喧嚣，晚高峰开始了。人们结束一天的工作，赶着回家，抱怨着交通，计划着晚餐和晚上的娱乐。
无人知晓，黄昏之后，不再是往常的黑夜。
温厌睁开眼，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所有的武器、工具、消耗品都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她吃了一块高浓度巧克力，喝了半壶水。
然后，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时间：7月15，晚上7点58分。
距离她的“生”，还有两分钟。距离世界剧变，还有两分钟。
她没有任何感慨或怀念，只是平静地删除了手机里所有不必要的应用和记录，只留下最基本的功能。然后，关机，取出SIM卡，掰断，将手机卡和碎片扔进房间角落一个积满灰尘的破洞里。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看向化工厂。
夜色渐浓，工厂的轮廓融入黑暗，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晚上8点整。
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耀眼的光柱，没有瞬间的混乱。
但温厌浑身汗毛倒竖。
她“感觉”到了。
空气中那种粘稠感瞬间达到了顶点，然后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某种无形的“薄膜”碎裂了。紧接着，是无数细微的、仿佛玻璃破碎又重组般的、只有灵魂能感知到的清脆声响，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传来，充斥了整个天地。
她眼前的景物开始剧烈晃动、扭曲，色彩变得斑斓而怪异，又迅速重组、稳定下来。
废弃的居民楼还是那栋楼，化工厂还是那个化工厂，但一切似乎都“清晰”了无数倍，细节分明，又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非现实的质感。
与此同时，一种冰冷、机械、毫无感情可言的宏大声音，直接在每一个智慧生命的脑海深处轰然响起，用的是各自能理解的语言：
【全球同步加载中……】
【规则覆盖完成。】
【数据化模块激活。】
【新手保护期（72小时）开启。】
【副本节点投放中……】
【欢迎来到——无尽进化游戏。】
【祝各位玩家，生存愉快。】
声音消失的瞬间，温厌看到自己的视野边缘，淡蓝色的、半透明的光幕流水般刷过：
【姓名：温厌】
【等级：0（0/100）】
【生命值：100/100】
【体力值：90/100】
【灵能值：0/0（未激活）】
【属性：力量（7） 敏捷（8） 体质（6） 智力（9） 感知（11） 意志（10） 幸运（3）】
【天赋：无】
【技能：无】
【状态：正常】
【装备栏：（简陋布衣）（粗糙甲）（自制臂盾）（自制近战武器：道理）……】
【物品栏：……】
真的来了。
温厌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仿佛带着“信息”的味道。
她抬起头，看向夜空。
原本稀疏的星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紫色的、缓缓旋转的、巨大漩涡状星云，散发着妖异的光芒。几道流星般的亮光拖着长长的尾迹，划过天际，坠向城市的不同方向。
其中一道最为璀璨、带着淡金色的光柱，不偏不倚，正正地砸向了城西，“极限力量”健身房所在的大致区域！
紧接着，更多的、颜色各异、粗细不等的光柱或光点，如同暴雨般在城市各处零星坠下！
其中一道微弱、带着不稳定灰绿色光泽的裂隙，如同眼睛般，在化工厂区中心那片颜色较深的空地上方，缓缓撕开！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市各个角落，响起了第一波惊恐的尖叫、混乱的碰撞声，以及……一些非人的、凄厉或兴奋的嘶吼！
游戏，开始了。
温厌猛地转身，背起登山包，一手抄起“道理”，毫不犹豫地冲出房间，冲下楼梯，朝着化工厂的方向，发足狂奔！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目标明确，动作迅捷，像一头扑向猎物的雌豹。
欧皇哥哥拿到了他的SSS级天赋？
很好。
现在，该她去拿她的“暴食者的胃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