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旧书店”的招牌,斑驳得只剩“旧书”俩字还能勉强辨认。
温厌拎着她用床单裹着的“道理”(看起来像法棍面包),站在巷子口,观察了五分钟。
店门半掩,里面静悄悄的,只有个头发花白的老板趴在柜台后打盹,一本《蜀山剑侠传》摊开盖在脸上,随着鼾声微微起伏。
完美。
她压了压棒球帽帽檐,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年久失修的吱呀声,惊飞了门口树上两只麻雀,但没惊动老板。
店内比外面看着还小,书架挤挤挨挨,过道只容一人侧身。空气里是旧纸张、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混合体,时间在这里仿佛慢了半拍。
温厌目标明确,径直走向最里面那个摇摇欲坠的杉木书架底层。那里塞满了过期的《故事会》《知音》合订本,以及一些封面褪色、书名都模糊了的旧书。
她的指尖划过那些泛黄起毛的书脊,心跳平稳,目光锐利如探针。
上辈子,那个走狗屎运的大学生,是在游戏降临两天后,为了找本地图误入这里,在同样的位置,发现了那本变得“不一样”的诗集。现在,它应该还只是一本普通的旧书。
找到了。
蓝色封皮,边角磨损严重,书脊上《顾城诗集》四个烫金小字黯淡无光。八十年代版本,很薄。
温厌蹲下身,手指刚触到冰凉的封面——
“叮铃。”
店门上的老式铜铃清脆一响。
温厌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没回头,手指却迅速将那本诗集抽出,同时用旁边两本厚重的《家庭医生手册》盖在上面。
脚步声传来,很轻,落地均匀,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
来人在柜台前停了停,温厌透过书架缝隙,瞥见一抹灰色的衣角。然后,脚步声转向,朝她这边走来。
温厌保持着蹲姿,低头,假装专注地翻看手里一本《母猪的产后护理》(这什么鬼?),耳朵却像雷达一样竖起。
来人停在了她斜后方两步远的地方,没说话,但存在感很强。
温厌用余光瞥去。
是个年轻男人,个子很高,穿着质地普通的灰色夹克和黑色长裤,戴一副略显过时的黑框眼镜。侧脸线条净,鼻梁很挺,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手里拿着本旧地图册,目光却似乎落在她面前那堆书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她手边那本只露出一角的蓝色书脊上。
楚河。
温厌心里默念出这个名字。上辈子“天启”公会情报部的核心人物之一,代号“百晓生”,天赋是【细节捕捉】,一个能从墙上一道划痕推断出三天前经过者身高体重的变态。
他怎么会在这里?上辈子拿到书的不是他。
难道因为自己重生,扇动了蝴蝶翅膀?
“老板,这本《华东地区交通图鉴》怎么卖?”楚河开口了,声音是那种偏低沉的男中音,语气平和有礼,听不出情绪。
“啊?哦……那本啊,十五块。”老板迷迷糊糊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要了。”楚河付了钱,却没走。他转过身,似乎随意地扫视着书架,目光再次掠过温厌手边。
温厌不动声色地将那本《母猪的产后护理》合上,连同下面的《家庭医生手册》和那本诗集一起抱起,起身,朝柜台走去。
“老板,这几本。”
老板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最上面的《母猪的产后护理》,又看了眼温厌——一个年轻姑娘抱着本《母猪的产后护理》,这画面有点冲击力。
“这本五块,这两本厚的……十块一本吧。一共二十五。”
温厌爽快付钱——现金又薄了一点,心在滴血,但面不改色。
她把三本书摞好,抱在怀里,转身准备离开。楚河恰好侧身让开狭窄的过道,两人距离很近。
“这本《顾城诗集,”楚河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恰好能让温厌听清,“品相看起来不错。”
温厌脚步没停,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镜片后,楚河的眼睛很黑,没什么情绪,但专注得让人有些不舒服。
“嗯,运气好。”温厌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没什么笑意的假笑,“老板说是压箱底的。”
“是吗。”楚河也笑了笑,笑意很淡,未达眼底,“这个版本很少见了,尤其……”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在她怀里那摞书上停留了一瞬,“保存得还算完好。”
他在试探什么?
温厌心里警铃微作,但脸上依旧那副“捡到便宜有点小开心”的模样:“是啊,回头慢慢看。再见。”
她不再停留,抱着书推门出去。铜铃又是一声响。
走出十几米,拐过一个弯,温厌才回头。透过书店脏污的玻璃窗,她看见楚河还站在原处,手里拿着那本地图册,目光却似乎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老板又趴回去打盹了。
不对劲。
楚河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对一本旧诗集表现出兴趣的人。除非……他察觉到了什么异常?空间波动还没发生,这本书现在毫无特殊之处。难道他的【细节捕捉】天赋,在游戏降临前就已经有某种雏形或预感?
温厌不再深想,加快脚步,专挑小巷子走。不管楚河为什么出现,都是个变数。而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变数。
怀里这本诗集,是她计划里关键的第一块拼图。不能有任何闪失。
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老城区另一头一个半废弃的小公园。找了张最角落、被树荫完全遮住的长椅坐下。
翻开《母猪的产后护理》和《家庭医生手册》,下面才是那本蓝色封面的诗集。
很薄,不到一百页。纸张泛黄脆弱,带着陈年的气味。翻开扉页,右下角有个淡淡的蓝色墨水印章:“墨香书店,1983.5”。里面是顾城那些朦胧又带着锋利感的诗句,字迹因印刷和年代显得有些模糊。
现在看,没有任何异常。
但温厌知道,明天下午,一次微弱的、来自某个即将降临的灵异副本的空间波动会扫过这片区域。这家书店正好在波及范围的边缘。这本诗集,会因为某种难以解释的“共鸣”或者纯粹是概率极低的“污染”,吸收一丝游离的灵性,从而在游戏化后,变成一件白色品质的饰品。
上辈子那个大学生,就是靠着【诗人的低语】提供的那点精神抗性,在第一个副本里侥幸躲过了一次致命的精神冲击,从而活了下来,并以此换到了不错的起步资源。
温厌小心地检查了一遍诗集,确认无误,然后把它塞进随身带来的、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帆布包最底层,用其他杂物仔细盖好。
下一步,把它换成启动资金。
她知道一个地方——城南的“暗巷”。那不是一条具体的巷子,而是指一片错综复杂的旧街区,游戏降临前就是各种灰色交易的温床,三教九流汇聚。游戏降临后,那里会迅速演变成最混乱也最活跃的黑市之一。
现在去那里,卖一本“普通”的旧诗集,需要点门道,也有风险。但她没时间慢慢找更安全的渠道了。
她需要钱,需要很多钱,去购买那些很快就会变得昂贵或绝迹的东西。
摸了摸帆布包里诗集硬挺的封面,又掂了掂靠在长椅边的、用床单裹着的“道理”,温厌站起身。
“走吧,”她自言自语,“去会会暗巷的‘朋友们’。”
半小时后,温厌站在了“暗巷”区域的边缘。
这里的建筑更加老旧杂乱,路面坑洼,墙壁上涂满了各种夸张的涂鸦和难以辨认的字符。空气里混杂着油烟、劣质香水和某种说不清的沉闷气味。行人不多,但大都行色匆匆,眼神里带着戒备或审视。
温厌拉了拉帽檐,按照记忆中的方位,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紧闭的后门和堆满杂物的角落。她的脚步放得很轻,但速度不减。
最终,她停在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店铺后门。门是普通的铁皮门,漆成深绿色,已经斑驳剥落。门上有个不起眼的猫眼。
温厌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停顿两秒,又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猫眼后的光线暗了一下,似乎有人从里面窥视。
“找谁?”一个沙哑的、仿佛含着沙砾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老曲在吗?”温厌压低声音,“淘了本旧书,请他掌掌眼。”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铁链滑动和门锁打开的声音。铁门拉开一条缝,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一个瘦得像竹竿、穿着皱巴巴唐装的老头探出半张脸,眼皮耷拉着,目光却锐利地在温厌身上扫了一圈,尤其在她拎着的床单包裹和帆布包上停留了片刻。
“进来。”老头侧身。
温厌闪身进去。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缺胳膊少腿的瓷器、颜色诡异的矿石、造型古怪的木雕、一摞摞旧书旧报,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一种淡淡的、类似陈年药材的味道。
老头——曲三,暗巷里小有名气的“杂货郎”,关上铁门,慢吞吞地走到一张堆满杂物的红木桌子后坐下,指了指对面一张吱呀作响的藤椅。
“什么书?”
温厌从帆布包底层取出那本诗集,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曲三没急着拿,先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又拿起一块麂皮,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镜片,然后才伸出枯瘦的手指,翻开诗集。
他看得很仔细,从扉页的印章,到纸张的质地,到印刷的墨迹,甚至轻轻捻了捻书页的厚度。房间里很静,只有他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温厌耐心等着,目光平静地落在桌角一个造型诡异的青铜镇纸上,那玩意儿雕得像个呲牙咧嘴的怪物。
过了足足十分钟,曲三才合上书,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透过镜片看向温厌:“八十年代版,保存尚可,市面不多见,但也算不上稀罕。品相……马马虎虎。”
典型的压价话术。温厌心里有数。
“您老眼光毒。”温厌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但这本书,可能有点‘不一样’。”
曲三耷拉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哦?怎么个不一样法?”
“明天下午,老城区那边,会出点‘小新闻’。”温厌意有所指,“这本书,刚好在店里。我觉着,它可能会喜欢那儿的‘气氛’。”
她没明说,但点到即止。曲三这种在灰色地带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精,自然听得懂弦外之音。所谓的“小新闻”,指的是那场即将发生的、原因不明的集体昏睡事件。而“喜欢气氛”,则暗示这本书可能会因为那事件产生某种不寻常的变化。
这是赌博。赌曲三知道一些常人不知的、关于世界正在发生微妙改变的传闻,赌他相信她的“预感”,或者至少,愿意为这种可能性支付一个不高的价格。
曲三没说话,手指在诗集封面上轻轻敲打着,浑浊的眼睛盯着温厌,似乎在评估她话里的真伪,以及她这个人。
房间里落针可闻。灰尘在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光柱里缓缓浮动。
半晌,曲三收回手,靠回椅背,从桌下摸出一个老旧的铁皮茶叶罐,打开,捏了一小撮不知名的叶子扔进搪瓷缸,冲上热水。
“两万。”他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语气平淡,“现金。书留下。出了这个门,无论它明天之后是变成金子还是废纸,都跟你没关系。”
两万。
比温厌预期的底线高一些。她原本的心理价位是一万五。看来曲三要么是相信了她的说辞,要么是觉得这本金哪怕亏了也亏不到哪里去,赌一把无妨。
“成交。”温厌没有任何犹豫。
曲三放下搪瓷缸,弯下腰,在桌子底下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旧报纸包,推到温厌面前。
温厌打开,里面是两沓崭新的百元大钞,用银行封条捆着。她快速点了一遍,数目没错。她将钱重新包好,塞进帆布包,取代了诗集的位置。
“愉快。”温厌站起身。
曲三抬了抬眼皮,算是回应,又低头去喝他那缸味道古怪的茶了。
温厌不再多言,转身拉开铁门,闪身出去。铁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落锁声轻微。
走出暗巷范围,融入外面相对正常的人流,温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后背有点湿,不知是热的还是刚才紧张的。
两万块到手。虽然跟这本书游戏化后的价值没法比,但对她现在而言,是救命钱。
她没有耽搁,立刻开始采购。
第一站,药店。抗生素、消炎药、止痛药、止血粉、纱布、酒精、碘伏、医用胶带……她买的数量让店员频频侧目,她解释是单位采购劳保用品。
第二站,户外用品店。两把质量过硬的直柄求生刀,几卷高强度的伞绳,几个水壶,防水火柴,镁棒打火石,指南针,还有一双鞋底厚实的登山靴和一套耐磨的冲锋衣裤。又去劳保店买了几副结实的工装手套。
第三站,批发市场。压缩饼、巧克力、牛肉、各类肉蔬罐头、真空包装的米饭和面条,以及大量的盐、糖和几大桶纯净水。这些东西几乎花掉了她一半的钱,但她眼都没眨。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材料。
她找到一家位置偏僻的废品收购站,以“学校手工社团做雕塑”的扯淡理由,买了一大堆“破烂”:各种长度和粗细的废钢筋、锈蚀但还能用的铁管、薄铁皮、一大卷铜线、几个废旧轴承和齿轮、两块从报废汽车上割下来的钢板,甚至还有两个空的旧灭火器钢瓶。
接着又跑了两家电器修理铺,淘换到一些废旧电路板、几个小型电机、一堆型号杂乱的电池(有些还能用),以及一些诸如电烙铁、万用表、钳子、扳手之类的二手工具。
东西多得吓人。她不得不租了辆小货车,分两次才把所有东西运回她那间小小的出租屋。
当最后一个装着废钢筋的麻袋被拖进屋里时,整个房间已经彻底没了下脚的地方。压缩饼和罐头箱子堆了半面墙,水桶和工具占满了角落,各种金属材料则堆在另一边,像座小山。
温厌瘫坐在一箱牛肉上,汗如雨下,气喘如牛,但看着满屋子的“资源”,眼睛里闪烁着饿狼般的绿光。
踏实。前所未有的踏实。
两万块还剩不到四千。但值了。太值了。
休息了五分钟,她灌了半瓶水,爬起来,开始活。
先改造“安全屋”。
用废钢筋和铁皮,她加固了那扇不怎么结实的木门,做了三道简易但牢固的门闩。窗户内侧,用拆下来的铁床架焊接了可拆卸的铁栅栏。在门后,用一粗铁管做了个简易的顶门器,确保从外面很难撞开。
然后,开始加工那些“破烂”。
用汽车钢板和铁管,她敲敲打打,做了两面简陋但足够厚实的臂盾,内侧用旧衣服和海绵做了缓冲。用更细的钢筋、强力弹簧和从旧闹钟上拆下来的机芯零件,她尝试组装一个简易的、可发射磨尖钢筋的弩。精度肯定感人,但近距离糊脸应该有点威慑力。她还用铜线、电池和更稳妥的电路,改造了几个“说服”电击器,这次加了保险和更稳定的触发装置。
没有游戏化,没有系统辅助,全凭上辈子在后勤队学的那点手艺和一把子力气。做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焊缝丑陋,但结构扎实,用料够狠。
忙到窗外天色彻底黑透,屋里又多了好几样奇形怪状的“作品”。
武器:“道理”狼牙棒(主手),“强词夺理”弩(远程,可靠性存疑),“以理服人”电击器x3(消耗品)。
防具:“不听不听”臂盾x2,“王八壳”简易甲(多层帆布缝铁片,丑但可能有点用)。
工具:求生刀、各类五金工具、绳索、水壶、打火设备等。
物资:足够一个人消耗一个多月的高热量食物和饮用水,基础药品,少量净水片和维生素。
以及,她脑子里那份关于未来三年末游戏的、庞杂而珍贵的记忆。
还缺什么?
温厌走到窗前,撩开一点窗帘,看向城西的方向。那里灯火辉煌,是城市的新区,高端健身房、豪华公寓的所在地。
温临现在在做什么?大概正享受着用她的钱买来的海鲜大餐,规划着明天如何“偶遇”那位退休工程师,拿到那本至关重要的技能书,做着制霸新世界、把所有资源(包括他妹妹的命)都收入囊中的美梦吧。
温厌摸了摸手臂上被铁片划出的新鲜伤口,刺痛感鲜明。
“还缺一场实战,”她低声自语,声音在堆满物资的寂静房间里格外清晰,“缺一次……确认。”
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确认这条用仇恨和生存欲望铺就的路,她走得下去,并且要走到底。
她回到那张被清出一小块空地的书桌前,拿起笔,在一张旧传单背面,写下几行字:
降临倒计时:约48小时。
第一目标:活过初始冲击。
第二目标:找到并获取“那个天赋”。(注:非温临的欧皇,是更适合掠夺者的……)
第三目标:变强,强到能制定规则,强到能拿走所有“我想要”的东西。
她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然后用笔尖在后面狠狠补上一句:
包括温临的运气、地位、资源,以及……他那条被幸运眷顾太久的命。
写完,她把纸折成小小一块,塞进贴身口袋,贴着皮肤,能感觉到硬硬的折痕。
窗外,城市的夜生活刚刚开始,霓虹闪烁,车流不息。无人知晓,一场颠覆一切的“游戏”即将开场。
温厌躺在那堆硬邦邦的物资箱上,拉过旧外套盖住身体,闭上了眼睛。
她需要休息。
养精蓄锐。
然后,去迎接那个疯狂的新世界,去猎她命定的猎物,去拿走所有她看上的东西。
从一本旧诗集开始,到……整个世界?
温厌在黑暗中,无声地咧了咧嘴。
“这个,那个,我都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