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看着那尊哭泣的天使雕像，陷入了沉思。
天使的面容精致而悲伤，双手捂着脸，指缝间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那些液体顺着翅膀滴落，在底座上汇成一小滩血泊。雕像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
「她为所有无法被拯救的人哭泣。」
沈渊抬起头，看向园丁老人：「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情注定无法挽回。」
老人沉默了片刻，空洞的眼眶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回答正确。」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这个答案是对的，只是转过身，用修枝剪指了指迷宫深处的一个方向：「跟我来。」
沈渊跟在老人身后，穿行在迷宫的通道中。老人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用修枝剪修剪一下路边的藤蔓。那些藤蔓在他手下乖巧地缩回，像是听话的宠物。
「你叫什么名字？」沈渊问。
「托马斯。」老人的声音沙哑而温和，「我是这座宅子的园丁。在夫人还在的时候，花园是这座宅子里最美丽的地方。小姐最喜欢在这里玩耍......」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老爷曾经是一个善良的人。他是一名医生，在镇上开了一家诊所，免费为穷人看病。夫人和他感情很好，小姐是他们最珍贵的宝贝......那时候，这座宅子里到处都是笑声。」
「后来呢？」沈渊追问。
「后来夫人病了。」托马斯停下脚步，修枝剪在手中微微颤抖，「老爷用尽了所有的医术，但都救不了她。夫人在一个冬天的夜里走了......从那以后，老爷就变了。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以继夜地研究......他说要找到让小姐永远活着的方法。他不能接受再失去一个人......」
沈渊听着托马斯的叙述，内心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有父母的记忆。他不知道什么是父爱，也不知道失去至亲是什么感觉。但他能理解那种恐惧——害怕失去仅剩的人，所以不惜一切代价去挽留。
只是，维克多博士选择的方式太极端了。
「莉莉知道她父亲做了什么吗？」沈渊问。
托马斯摇头：「小姐什么都不知道。老爷把她保护得太好了......他不让小姐看到实验室，不让小姐知道那些人的遭遇。在小姐眼里，父亲只是一个工作很忙的医生......直到她自己也......」
托马斯没有说完，但沈渊已经明白了。莉莉最终也成为了父亲实验的一部分——她的灵魂被分裂，身体被用来作为容器。维克多博士想要让女儿「永远活着」，却亲手将女儿变成了一个不死的囚徒。
「到了。」托马斯停下脚步。
他们来到了迷宫的中央。
这里是一片开阔的圆形空地，四周被高耸的灌木丛包围。空地的正中央是一个喷泉，但喷泉中流出的不是清水，而是暗红色的液体——像是稀释过的血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喷泉的中央有一个小小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精致的木盒。木盒上刻着复杂的符文，散发着微弱的金色光芒。
第三把钥匙。
沈渊正要迈步上前，托马斯突然伸手拦住了他：「小心。钥匙由迷宫守护者保管，你要拿到它，必须先通过守护者的考验。」
话音刚落，喷泉中的红色液体开始剧烈翻涌。无数藤蔓从液体中涌出，像蛇一样在空中舞动，迅速向沈渊缠绕过来。
沈渊后退几步，但藤蔓的速度更快。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就将他紧紧缠住。藤蔓冰冷而有力，像是无数只手在挤压他的身体，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折叠刀从手中滑落。沈渊挣扎着想要挣脱，但藤蔓越缠越紧。
然后，喷泉中央升起了一个巨大的身影。
那是一个由植物构成的人形怪物——身体由粗壮的藤蔓编织而成，头部是一朵巨大的食人花，花瓣鲜红如血，花蕊中伸出无数条细小的触须。它的双眼是两颗发光的种子，散发着幽绿色的光芒。
迷宫守护者。
守护者低下头，那张巨大的花脸凑近沈渊，花蕊中的触须轻轻触碰着他的脸颊。它的声音低沉而古老，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
「你是谁？为什么来这里？」
沈渊忍着藤蔓挤压的痛苦，声音依然冷静：「我来找钥匙。我要结束这一切。」
守护者沉默了片刻。花蕊中的触须停止了蠕动，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沈渊：
「结束？你能结束一个父亲的执念吗？」
这个问题让沈渊愣了一下。他想起维克多博士的记，想起托马斯的讲述，想起那些被牺牲的仆人和陌生人。维克多的执念是这座噩梦的源——如果执念不消，噩梦就不会结束。
但他不能消除一个父亲的执念。那不是他能做到的事情。
「我不能结束他的执念。」沈渊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但我可以让那些被伤害的灵魂得到安息。莉莉、玛丽、厨师、你......还有这座宅子里的所有人。你们不应该被困在这里。」
守护者盯着他看了很久。花蕊中的触须缓缓缩回，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波动。
「很久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了。」守护者的声音变得柔和，「大多数来到这里的人，只想逃跑。你是第一个想要帮助别人的人。」
缠绕沈渊的藤蔓缓缓松开。他落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揉了揉被勒出红痕的手腕。
守护者转过身，用藤蔓从石台上取下那个精致的木盒，递到沈渊面前。木盒的符文在它靠近时自动亮起，发出温暖的金色光芒。
沈渊接过木盒，轻轻打开。里面躺着一把银色的钥匙，表面刻着藤蔓和花朵的纹路，与黄铜钥匙和金色钥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三把钥匙，三种材质，三种纹路——分别代表着老宅的三个区域。
「谢谢你。」沈渊对守护者说。
守护者缓缓点头，巨大的身躯开始崩解，化作无数藤蔓和花瓣，飘散在空气中。在它完全消散之前，沈渊听到了它最后的声音：
「去吧......让小姐安息......也让我们安息......」
沈渊将银色钥匙收好，转身向迷宫出口走去。托马斯在入口处等他，老人的脸上带着释然的表情。月光透过灌木丛的缝隙洒落在他身上，让他的半透明身影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消散的雾气。
「谢谢你，年轻人。」托马斯轻声说，「我在这个迷宫里困了太久了......终于可以休息了。」
「你不想......离开吗？」沈渊问。
托马斯微笑着摇头：「这座花园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地方。在这里等待，也是一种幸福。等你结束这一切的时候......也许我们都能真正地安息。」
他的身体开始化作点点光芒，像是萤火虫一样飘散在空气中。那些光芒融入了迷宫的灌木丛，原本枯萎的枝叶竟然开始泛出淡淡的绿色。
沈渊站在迷宫入口，沉默地看着托马斯消散的方向。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悲伤、敬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暖。这座噩梦中的每一个怨灵，都曾经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们被困在这里，不是因为自己的过错，而是因为一个人的疯狂。
他必须结束这一切。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他们。
沈渊转身走出迷宫，穿过花园，回到了老宅的后门。他掏出三把钥匙——黄铜的、金色的、银色的——在手中排列整齐。三把钥匙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各自的光芒，像是三颗不同颜色的星星。
手机上的倒计时显示：20小时51分33秒。
时间还在流逝。沈渊深吸一口气，推开后门，走进了老宅。通往三楼的楼梯就在前方，那道暗红色的屏障依然矗立在那里，等待着三把钥匙的归来。
他走上楼梯，来到屏障前。三个凹槽在屏障上发出微弱的光芒，像是三个等待被填满的空缺。沈渊将黄铜钥匙入第一个凹槽，金色钥匙入第二个，银色钥匙入第三个。
三把钥匙同时发出耀眼的光芒，屏障开始剧烈震动。暗红色的符文一条条碎裂，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空气中。几秒钟后，整道屏障轰然崩塌，化作一阵红色的烟雾。
通往三楼的楼梯终于敞开了。
楼梯向上延伸，没入无尽的黑暗中。但这一次，黑暗中不再只有恐惧——沈渊隐约能看到楼梯尽头有一扇门，门缝中透出微弱的蓝色光芒。那光芒冷冽而纯净，像是深海中的一点星光。
沈渊握紧折叠刀，迈步走上了楼梯。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到空气中的温度在下降。楼梯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霜花，像是冬天提前降临。他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手指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麻。
终于，他来到了那扇门前。
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行用冰霜写成的字迹：
「你准备好面对真相了吗？」
沈渊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阁楼，比他想象的更加巨大。阁楼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玻璃容器，容器中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液体中漂浮着一个女孩的身体——她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穿着白色的睡裙，乌黑的长发在液体中缓缓飘动。她的面容安详而美丽，像是只是睡着了。
莉莉·莫里斯。真正的莉莉。
沈渊缓缓走近玻璃容器，发现容器周围飘荡着一个半透明的身影。那是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面容与容器中的莉莉一模一样，但眼神中带着深深的悲伤。
莉莉的灵魂。
她看着沈渊，轻声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