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把这篇策论,大声地给我念出来!”
纪凛将陈青云的考卷拍在钱有福的怀里,眼神中透着一股睥睨世家的狂傲。
钱有福虽然平时胆小,但此刻看着榜首竟然是个寒门学子,心里也燃起了一股莫名的激动。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宣纸,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满大街的世家子弟大声朗读起来。
“论《大哉尧之为君也,寡人好色》……”
“君之大者,在于心系苍生。然君亦为人,孰能无欲?”
“若以寡人之好色,推及天下之旷男怨女,使鳏寡孤独皆有所依,则私欲化为公理……”
钱有福越念越激动,原本结巴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陈青云这篇策论,没有华丽辞藻的堆砌,全是直击要害的治国货。
他用最朴实的语言,将“王道”与“霸道”、“私欲”与“仁政”完美地缝合在一起。
整个贡院门前,死一般寂静。
那些刚才还在叫嚣“黑幕”的世家子弟们,此刻就像是被集体毒哑了一样。
崔玉郎瘫坐在泥水里,双眼无神地盯着地面。
他虽然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但好歹也从小跟着大儒听课,文章的好坏还是能听出来的。
这篇策论的逻辑之严密,立意之深远,简直甩了他背的那些标准答案十条街!
“这……这真的是那个穷酸书生写出来的?”
王敬直捂着绞痛的肚子,满脸的不甘和屈辱。
他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咬出血丝,却连半句反驳的话都憋不出来。
在绝对的才华碾压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家世,变得一文不值。
钱有福念完最后一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纪凛冷眼扫过那些面若死灰的世家少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听清楚了吗?”
“你们这群拿着标准答案都考不及格的废物,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犬吠?”
“这天下,不是你们五姓七望的天下!大唐的科举,更不是你们用来镀金的玩具!”
纪凛的这番话,如同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每一个世家子弟的脸上。
而对于外围的那些寒门学子来说,这番话却像是久旱逢甘霖。
“好!纪大人骂得好!”
人群中,不知道是哪个寒门学子带头喊了一声。
紧接着,数百名上榜或落榜的寒门书生,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他们互相拥抱,有的甚至脱下破旧的布鞋抛向空中。
“我们终于有出头之了!”
“再也不用看那些世家大族的脸色了!”
在这片沸腾的狂欢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到处是补丁的棉衣的青年,排开人群,步履踉跄地走了出来。
正是新科会元,陈青云。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疯狂庆祝,但他的双肩却在剧烈地颤抖着。
陈青云走到皇榜前,抬起头,死死盯着最上方自己的名字。
两行滚烫的眼泪,顺着他长满冻疮的脸颊滑落。
只有他自己知道,走到这一步,他付出了多少血泪。
为了借一本书,他曾在崔家的藏书阁外跪了整整三天三夜,最后只换来家丁的一盆冷水。
为了买半块劣质的墨锭,他去码头扛过沙包,去酒楼洗过盘子。
如果没有这场变态的截搭题,如果没有纪凛顶着头的风险打破规矩。
他就算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也会被世家的黑幕无情地挤下榜单。
陈青云深吸了一口气,擦眼泪。
他转过身,没有去看那些对他咬牙切齿的世家子弟。
而是径直走到贡院高高的石阶下,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陈青云的目光越过人群,坚定地看向站在大门前的纪凛。
“学生陈青云,叩谢纪大人再造之恩!”
他将双手举过头顶,猛地伏下身子,对着纪凛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砰!”
额头撞击青石板的声音,在喧闹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沉闷。
紧接着,是第二个响头,第三个响头。
“砰!砰!”
三叩首完毕,陈青云的额头已经磕破了一块皮,鲜血顺着鼻梁流了下来。
但他连擦都没擦,只是仰起头,声音嘶哑而坚决。
“若无大人这石破天惊的考题,青云这辈子,只能是个腐首穷经的废物!”
“大人此举,撕开了遮蔽大唐数百年的铁幕,让天下寒门终于见到了光!”
陈青云的这一跪,就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周围那些还在狂欢的寒门学子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们看着陈青云额头上的鲜血,看着站在台阶上宛如神明般的纪凛。
所有的辛酸、屈辱和感恩,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叩谢纪大人!”
不知道是谁跟着喊了一声,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哗啦啦!
数百名穿着破旧布衣的寒门学子,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齐刷刷地跪倒在贡院门前。
乌压压的一片,场面极其震撼。
他们没有商量过,但动作却出奇的一致。
“纪大人千古!纪大人千古!”
数百人齐声高呼,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直冲云霄,震得长安城上空的飞雪都散了。
纪凛站在台阶上,看着下方这群朝气蓬勃、眼中闪烁着希望光芒的年轻人。
他的心头,也忍不住涌起一阵热血。
他知道,自己在这个时代,终于有了第一批真正属于自己的基本盘。
这群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寒门学子,未来将成为他对抗世家门阀最锋利的刀!
然而,有人欢喜,就有人愤怒到了极点。
距离贡院不到百步的一座豪华酒楼的二楼包厢内。
气氛压抑得仿佛要凝固一般。
四五个身穿锦绣华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窗前,冷眼俯视着下方发生的一切。
他们正是博陵崔氏、太原王氏、范阳卢氏等几个五姓七望的现任家主。
崔家家主崔民,手中握着两个盘得包浆的核桃,此刻已经被捏得嘎吱作响。
他看着自己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儿子崔玉郎瘫在泥水里,又看着几百个寒门学子给纪凛下跪。
崔民的眼神阴鸷得可怕,仿佛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好一个纪凛……好一个偷天换的手笔!”
崔民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猛地一用力。
“咔嚓”一声,手里那对价值连城的核桃,竟然被他生生捏碎了。
旁边太原王氏的家主王珪,脸色铁青,冷哼了一声。
“他这是在收买人心!这是要踩着我们五姓七望的骨头,给自己立牌坊!”
“今这皇榜一出,天下人都会觉得我们世家无能,全靠舞弊度!”
范阳卢氏的核心人物卢承庆,轻轻抿了一口热茶,眼神中闪过一丝狠辣。
“两位家主莫急。”
卢承庆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纪凛以为靠着几道怪题,收拢了一群泥腿子,就能动摇我们的基?他太天真了。”
“科举,不过是入仕的敲门砖罢了。”
卢承庆转身,指了指窗外的长安城。
“这朝堂之上,六部九卿,哪一个不是我们的人?这天下的书籍、纸张、笔墨,哪一样不是被我们垄断?”
“既然他在科场上让我们下不来台,那我们就从其他地方,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崔民眯起眼睛,扔掉手里的核桃碎壳。
“卢兄的意思是……”
“断了他的笔墨纸砚!”卢承庆压低声音,语气森寒,“既然他想当寒门的精神领袖,那我们就让他的这些门生,连一张写字的纸都买不到!”
几个家主相视一笑,眼中满是算计与阴毒。
而在贡院门前,纪凛看着下方跪拜的学子,正准备开口让他们平身。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从旁边的一条巷子里传了过来。
“哟,好一出感恩戴德的大戏啊!”
只见一个穿着紫袍、体态微胖的年轻男子,摇着折扇,在十几个护卫的簇拥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大唐魏王,最宠爱的皇子,李泰。
李泰走到纪凛面前,看都没看那些跪在地上的寒门学子一眼。
他合拢折扇,敲了敲手心,似笑非笑地看着纪凛。
“纪大人,你这笼络人心的手段,连本王都自叹不如啊。”
“只是不知道,你这么明目张胆地结党营私,父皇他老人家知道了,会作何感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