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考卷绝对被换过了!礼部那群王八蛋敢耍我!到底是谁出的这种断子绝孙的鬼题目!”
崔玉郎的咆哮声在空旷的贡院里来回激荡,震得屋顶的灰尘都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像一头发疯的野猪,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考案。
上好的端砚砸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漆黑的墨汁溅满了他的锦缎长袍,显得狼狈不堪。
两名负责巡场的衙役立刻拎着水火棍冲了过来,脸色铁青。
“考场重地,禁止大声喧哗!你是哪家的举人,敢在这里撒野?”
崔玉郎本没把这两个底层小吏放在眼里,反手一把揪住衙役的衣领。
他双眼通红,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喷了衙役一脸的唾沫星子。
“瞎了你们的狗眼!本少爷是博陵崔氏的嫡长孙!”
“你们好好看看这卷子,这上面印的都是些什么狗屁玩意儿?”
崔玉郎指着地上的碎纸片,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理智已经被彻底击溃。
“这本就不是原本定好的题目!说好的经义原题呢?为什么跟昨天晚上……”
他这句话刚喊出一半,旁边考棚里的王敬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王敬直顾不上满头的冷汗,猛地从座位上窜了出去,像头猎豹一样扑向崔玉郎。
“崔兄!你得了失心疯了是不是?快闭嘴!”
王敬直一把死死捂住崔玉郎的嘴巴,硬生生把后半句话给憋了回去。
这要是让他在考场上当众喊出“昨晚背的原题”几个字,那大家买考题舞弊的事情可就彻底暴露了。
按照大唐律法,科场舞弊,那可是要掉脑袋、抄家流放的重罪!
崔玉郎被捂得直翻白眼,双手乱抓,还在拼命挣扎。
王敬直转过头,冲着两名满脸狐疑的衙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两位差爷行个方便,我这位兄弟偶感风寒,刚才脑子有些发昏,说胡话呢。”
说罢,他连拖带拽,硬是把发狂的崔玉郎给拉回了座位上,按着他的肩膀死死往下压。
“你疯了!想害死大家吗?”王敬直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在崔玉郎耳边怒骂。
崔玉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世家公子的风流倜傥。
他绝望地看着自己大腿上密密麻麻的小抄,声音都在发抖。
“可这题咱们本没见过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凑不出来,这考个屁!”
高台之上。
主考官刘先看着下方乱成一锅粥的世家子弟,吓得连坐都坐不住了。
他不停地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转头看向稳坐的纪凛。
“纪大人,您看看,这都要闹出民变了!这些可都是五姓七望的嫡系啊!”
刘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他觉得自己这颗脑袋今天算是交代在这里了。
纪凛靠在太师椅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扣击着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哒哒声。
他嘴角噙着一抹冷酷的笑意,宛如看戏的旁观者。
“闹?他们就算把天捅破了,今天也得按我的规矩来考。”
纪凛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水面上的茶叶,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十足的气。
“传令下去,巡考衙役全部换上实木棍。”
“谁敢再大声喧哗,或者擅自离开座位半步,不用请示,直接打断狗腿扔出去!”
刘先浑身一哆嗦,看着纪凛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只能硬着头皮挥手下令。
此时,在考场最偏僻的角落里。
寒风顺着墙缝一个劲地往里灌。
寒门学子陈青云穿着一件到处是补丁的单薄棉衣,冻得双手通红,生满了冻疮。
他没有理会远处世家子弟们的鬼哭狼嚎,而是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试卷。
别人看到“大哉尧之为君也,寡人好色”这道题,觉得是丧心病狂的恶作剧。
但陈青云看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后,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原来如此……妙!太妙了!”
陈青云兴奋地搓了搓僵硬的双手,忍不住低声赞叹起来。
他常年买不起书,只能借别人的书抄写,这让他对每一句圣人言论都有着超乎常人的深刻理解。
“孔圣人赞叹尧帝伟大,是因为尧帝心系天下,实行仁政。”
“孟亚圣记录齐宣王好色,揭示的不过是凡夫俗子的七情六欲,这是人之常情。”
陈青云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瞬间劈开了迷雾,将两句毫无关联的话完美缝合。
“若是君王能将自己对美色的喜爱,转化为对天下百姓家庭和睦的体恤,推己及人……”
“那这种承认自己有欲望的君王,未必就不能成为像尧帝那样的千古明君!”
想通了这一层逻辑,陈青云激动得浑身发抖,那是对出题人灵魂深处的共鸣与折服。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那支掉毛的旧毛笔,蘸饱了墨汁,在试卷上奋笔疾书。
笔尖在粗糙的宣纸上摩擦,发出“沙沙沙”的清脆声响。
在这片死寂与绝望交织的考场中,这书写声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耳。
坐在他不远处的一个富家公子听到动静,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了一眼。
当他看到陈青云不仅没有发呆,反而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时,整个人都傻了。
“这穷酸书生居然能做出来?他怎么可能看得懂这种鬼画符!”
富家公子瞪大了眼睛,指着陈青云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颤抖。
这句话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瞬间在作弊考生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些原本还抱有一丝侥幸心理,以为这只是一场恶作剧的世家子弟们,防线彻底崩塌了。
凭什么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泥腿子能下笔,而他们这些饱读诗书的天之骄子却只能交白卷?
不公平!这绝对不公平!
崔玉郎原本就被王敬直压在座位上,此时听到这个消息,彻底崩溃了。
他想到自己为了买那份废纸答案,偷偷卖掉了崔家在长安城的两间旺铺。
如果这次名落孙山,被一个寒门踩在脚下,他爹绝对会打断他的腿,把他逐出家门。
“我不考了!我做不出来!”
崔玉郎双手抱头,把头发抓得像个鸡窝,突然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这哭声就像是一导火索,瞬间点燃了考棚里积压已久的恐慌情绪。
恐慌像瘟疫一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数千名考生中疯狂蔓延。
旁边那个家里花了五万贯买题的胖子,看着空空如也的卷面,猛地扇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
“呜呜呜……我的钱啊!我爹把老家的田都卖了,我回去怎么交代啊!”
胖子趴在桌子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肥硕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
整个贡院考场,到处都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咒骂声,以及锤击桌面的沉闷声。
往里那些不可一世、自诩清高的世家公子们,此刻全都抛弃了体面,哭成了一群找不到家的野狗。
那场面,简直比出殡还要凄惨三分。
王敬直被周围的哭声吵得心烦意乱,内心的屈辱感和愤怒更是达到了顶峰。
他引以为傲的家世,他引以为傲的学识,在这张薄薄的试卷面前,被践踏得体无完肤。
他猛地一脚踹飞了面前的案桌,砚台和毛笔滚落一地。
王敬直双眼喷火,大步冲出考棚,指着被铁链锁死的大门,冲着台上的考官们疯狂咆哮起来。
“这破科举老子不考了!你们这是存心要整死我们五姓七望!”
“快把大门给我打开,本少爷现在就要提前交白卷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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