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开始有行人了。
最先看到的是一辆牛车。一个老汉赶着车,车上堆着几捆柴火,用麻绳勒着。牛是黄色的,体型庞大,瘦骨嶙峋,脊背上的骨头一节一节地凸出来。牛慢悠悠地走,蹄子踩在土路上,噗噗地响。老汉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树枝,时不时抽一下牛屁股,力道不重,更多的是在赶。
然后是两个中年妇女。背着背篓,里面装着野菜和树枝,压得肩膀往下沉。她们低着头快步走,不说话,脚步很急,像是在赶路。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对面过来。担子两头挂着些零碎的东西,针线、头绳、粗瓷碗、几把剪刀,叮叮当当地响。他走几步就停下来歇一歇,把担子搁在路边的石头上,拿袖子擦汗。
没有骑马的人。
林风留意观察了一下这些人的穿着和发型。
穿的都是一色的粗麻衣服,灰扑扑的,有的打着补丁。补丁的颜色跟衣服不一样,一块一块地糊在上面,针脚歪歪扭扭的。头发并不长,只是简单地扎起来,有的脆披散着,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这跟蓝星古代不一样。蓝星古代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头发是绝对不能剪的。但这里显然没有这个说法,长发难以打理,洗一次要费半天工夫,活的时候还碍事,穷人确实没必要留。
张猎户就是短发。这些农人也是短发。
这些人个子普遍矮小,一米六就算高的了。皮肤晒得黝黑,脸上沟壑纵横的,看不出实际年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骨节突出,一看就是常年粗活的。
他们看到林风的时候,反应出奇地一致——
纷纷避让到路边,低着头,不敢直视。
有的甚至侧过身去,拿背对着他,像是怕冲撞了什么。
林风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衫,腰间挂着长剑和牛皮匣子,头上戴着斗笠,在这些人中间站着,确实扎眼。身高一米八,比他们高了快一个头。衣裳虽然是棉布的,但在这个灰扑扑的世界里,已经算是体面人了。
一个拉牛车的汉子经过的时候,林风抬手拦了一下。
“老哥,请问——”
汉子停住脚,抬起头看见林风的装束,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连忙弯腰,肩膀缩起来,整个人矮了半截。
“问个路。”林风说。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说一门很久没说过的话。张猎户的记忆在他脑子里,口音、语调、常用的词汇,都在。但真正张嘴说出来的时候,舌头还是有点硬,语音语调有点飘,像是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起乡音那种,能表达意思,但不太地道。
“请问,去青石镇往哪边走?”
汉子抬手往东边一指,手指头粗短,指甲里全是泥。
“公子,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大约十里地,就到了。”
“多谢了。”
林风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碎银,最小的那种,他提前称过的,大约五十克。银子在掌心里白花花的,阳光下晃眼。
“可否捎我一程?”
他把银子递过去。
汉子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去,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公子,可不敢收您的银子!”他的声音发紧,像是在怕什么,“您……您要是不嫌弃,坐上来就是。我也是去青石镇,顺路,顺路。”
林风看了他一眼。汉子低着头,两只手攥着树枝,指节发白,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算了。
他把银子收了回去,“那就麻烦老哥了。”
林风一屁股坐到了牛车上。车上的柴火捆得还算结实,坐上去硌得慌,但比走路强。牛车慢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土路,吱呀吱呀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叫。
汉子在前面赶车,头也不敢回,像是十分惧怕林风。
路越来越宽。
从一丈宽变成了两丈多,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
有推着独轮车的,车上堆着坛坛罐罐,用草绳捆着,晃晃悠悠的。推车的是个精瘦的男人,光着膀子,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
有牵着羊的,羊咩咩叫着不肯走,主人拽着绳子往前拖,羊的四条腿撑在地上,屁股往后坠。
有几个半大小子光着脚在路边追打,手里拿着树枝,互相抽来抽去。看见林风坐着的牛车经过,其中一个停了下来,张着嘴,呆呆地看着他身上的长衫和腰间的剑。另一个小子拉了他一把,两个人缩到路边,不闹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远远地看到了一个城镇。
没有城墙。
只是一堆房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灰扑扑的一片,像是一堆积木随意地堆在地上。
有土墙茅草顶的,矮趴趴的,看着像是随时会塌;有青砖瓦顶的,稍微体面一些;偶尔也有木质的两层阁楼,飞檐翘角,算是气派的,但也就那么几栋,零零星星地戳在镇子中间。
街道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鸡鸭在路边刨食,几条瘦狗趴在屋檐下打盹,这些家禽都比蓝星上的大许多。
店铺门口挂着幡布,上面写着方块字,跟蓝星的炎文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笔画更繁琐,结构更复杂。
林风盯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张猎户的记忆慢慢浮上来。
大部分字他都认识。张猎户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常年在镇上卖兽皮,店铺的招牌看多了也就认得了。大概相当于小学一二年级的水平,能看懂“米行”、“药铺”、“客栈”这种常用字,太复杂的就不行。
街道上的行人很多。
看到林风坐着的牛车过来,纷纷往两侧躲避。有几个人停下脚步,交头接耳地说了几句什么,目光在林风的衣服和剑上转来转去。
牛车慢悠悠地往前走,林风的目光在两边的店铺上扫过。
铁匠铺,门口挂着几个铁锅和锄头。
布庄,门口堆着几匹布,颜色灰扑扑的。
杂货铺,卖些针头线脑、碗筷瓢盆,东西堆得满满当当。
走到街道中段,一家客栈出现在眼前。
三层木楼,飞檐翘角,在这片低矮的房子中间算是鹤立鸡群。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褪了色,上面写着字。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边角有些剥落。
悦来客栈。
林风差点笑出声。
这名字,十本穿越小说里八本都叫这名。也不知道是真有这么多悦来客栈,还是写书的人懒得起名。
牛车在客栈门口停下来。汉子把车停稳,回过头来,脸上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公子,到了。”
林风从牛车上跳下来,拱手道了谢。
汉子连连摆手,嘴里说着“不敢不敢”,赶着牛车匆匆走了,像是怕再耽搁一秒钟就会惹上什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