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打出替元廷活的旗号,再加上顶着郭子兴义子的名头,他朱元璋怕是连一口热饭都混不上。
现在他朱元璋真想一走了之,话说得轻巧,好像他一声令下,老部下们就跟小鸡似的全扑棱过来。
可问题是,这些人里头,有多少是冲着郭子兴这仨字才来投奔他的?
今天走出去,也许能拉走一票人。
但往后呢?
等他从濠州城真走了,这事儿传遍四方,他朱元璋就成了忘恩负义、背叛爹的白眼狼。
没钱、没本事、没名声。
他拿什么折腾?
记得小时候听茶馆说书人掰扯三国,刘备那老小子靠摔阿斗,笼络住赵子龙这条猛将,让人家一辈子掏心掏肺。
不光如此,天底下多少人就是冲着刘备那股仁义劲儿才来投靠的?
朱元璋虽然没正经念过几天书,可这大半年拼死拼活打打,他算看明白了,名声这玩意儿,对他来说那就是命子。
当然,这些话他没法跟徐达和汤和说。
哪怕这俩是他现在最铁的兄弟。
可有些事,当老大的只能烂在肚子里。
你要是啥都往外秃噜,拍拍脯说咱兄弟坦诚相见,人家不一定佩服你敞亮,反倒会觉得你这人阴得很。
再说了,有些道理就在那摆着,你经历过了自然就懂,你没经历过,就算天天拿大喇叭在你耳朵边喊,你也听不进去。
饭桌前,徐达满脸愁容,唉声叹气,一听见说喝酒,立刻接话:“对对对,喝!”
旁边的汤和顺手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朱元璋突然想起什么,扭头问徐达:“话说回来,李先生怎么没跟着一块来?”
齐衡还没来投奔朱元璋那会儿,他身边最能唠正事儿的,就是徐达、汤和、还有李善长。
徐达一听朱元璋提起李善长,立马冷哼一声,满脸嫌弃。
汤和接过话茬:“他呀,让郭子兴给请去了。现在人家可是郭大帅的座上宾,正陪着大帅喝酒呢。”
汤和没徐达那么性子直,不会直接把不耐烦挂脸上,但这语气里的嘲讽劲儿,一听就懂。
朱元璋笑了笑,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怒。
可心里头,那叫一个膈应。”那齐衡呢,我那恩公?”
徐达端起桌上的酒碗,灌了一口,说:“也被请走了。”
屋外忽然传来喊声:“嫂夫人,饭好了没?忙了一天,肚子都饿扁了!”
屋里几个人全愣住了。
朱元璋最先反应过来,几步走到门口,迎上去笑道:“恩公,赶紧进来坐。”
马秀英也从厨房端出几碟菜,笑着说:“剩的饭不多,酒菜倒是管够。齐先生跟徐达汤和他们一块儿喝点吧。”
齐衡一进门,瞧见徐达和汤和坐在桌前,一脸惊喜:“徐大哥、汤大哥也在啊?”
徐达挠了挠脑袋,有点别扭地说:“我大哥喊你恩公,嫂子叫你齐先生,你倒好,直接管我们叫大哥,这辈分全乱了。”
一听这话,几个人全笑了。
朱元璋摆摆手,说:“就是个称呼,谁也别较真,各喊各的就行了。”
说完,他招呼齐衡坐下。
齐衡也没客气,拉过凳子就坐。
马秀英又端了碗米饭过来,叮嘱道:“先别急着灌酒,让齐先生垫垫肚子。”
接着,她好奇地问:“齐先生,你不是被我义父请去喝酒了吗?怎么还没吃上饭?”
旁边几人也都竖起了耳朵。
齐衡没多解释,随口说:“穷命一个,那好酒好菜,消受不了。”
徐达一听,哈哈大笑。
他一巴掌拍在齐衡肩膀上,嗓门大得很:“齐先生真是个痛快人!”
其他人也没再多问。
齐衡低头扒饭,马秀英看着有点心疼:“早知道先生没吃,我该把饭留一留的。”
齐衡边吃边摆手:“没事,有一碗米饭就知足了。”
吃完两口,他像想起什么似的,抬头说:“嫂夫人,以前您说过让我跟着你们吃饭。大帅府里也没我吃饭的地儿,以后我怕是还得来嫂子这儿蹭饭。”
马秀英笑了:“先生这是说什么话,你肯来,我这儿饭管够。”
朱元璋也接过话:“对,恩公以后就跟咱一起吃。有我朱元璋一口的,就绝不让恩公喝稀的。”
徐达听他们推来让去,急了:“我说你们有完没完?这酒还能喝不?我都坐这儿望眼欲穿了。”
汤和补了一句:“徐达啊徐达,你是见了酒比见了亲爹还亲。”
徐达白他一眼:“你这说的什么屁话?酒要喝,命也要,两不耽误!”
齐衡扒拉完碗里的饭,把空碗搁下。
桌上的小菜也就那么几筷子的事,他吃得差不多了,八分饱。”吃好了,咱喝点?”
徐达立马接话:“那必须的,来来来……”
马秀英端着酒壶给大伙倒酒。
徐达赶紧拦:“嫂子,你别忙活了,这点小事哪能麻烦你,我来就行。”
马秀英笑了笑:“没事,你们喝你们的,我就给你们倒倒酒,一家人别见外。”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徐达也不好再推。
四个人端起酒杯,一口闷。
酒辣,还带着股粮食香,呛得人直想夹口菜压压。
筷子伸过去,桌上就两盘素菜。
齐衡觉得差点意思,忽然想起什么,手往怀里一摸。
摸出个油纸包。
几个人都盯着他手里的东西看,满脸问号。
油纸一打开,里头是酱牛肉。
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齐衡笑着说:“我平时一个人也好这口,藏了点牛肉,今天正好拿出来。”
他说得轻巧,可旁边几个人喉咙都在动。
这年头什么光景?
先闹灾,又打仗。
喝酒算个屁事,可牛肉不一样。
谁家要是养了头牛,那都跟伺候祖宗似的,等着耕田使唤,哪个舍得宰?
哪怕是在座的,哪个不是带着几百上千号兵马的义军头领,可牛肉这东西,也是好几年没碰过了。
徐达倒吸口气:“好家伙,齐先生,你还藏了这手?”
朱元璋皱眉:“这么好的东西,恩公还是自己留着吧。”
齐衡摆摆手:“今天高兴,吃了就吃了。”
他倒不是真大方。
主要是那签到系统,天天签到,时不时就给东西。
运气差的时候,净给些家常玩意儿,这酱牛肉就是其中之一。
系统那个虚拟空间里,还堆着二十多斤呢。
齐衡冲大伙招手:“来来来,都尝尝,嫂子也来点。”
酒喝了一轮又一轮。
夜已经深了。
地上空了三个酒坛子,桌上趴了两个人。
那一斤酱牛肉还剩半斤。
不是不好吃,是没人舍得大口吃。
齐衡上辈子没别的能耐,就爱喝几口。祖上是山西人,平里喝的都是五十三度的高度白酒。
他那酒量说不上顶好,但也比普通人强些,一斤多下肚不在话下。
可这大明朝还没影儿呢,蒸馏的法子要等到中后期才能出来。
如今市面上卖的酒,度数也就三五度撑死了,十来度就算顶天了。
赶上这年头,哪有那么多好酒能喝?
说白了,眼前这三坛子酒,闻着冲得很,看着也唬人,可真论起酒劲儿来,跟啤酒差不了多少。他前世最爱喝的大乌苏,还有个四度五呢。
到最后,年纪最小的齐衡反倒撑到了最后。
就连最能喝的朱元璋,这会儿也是脸红脖子粗,走路都打晃。
旁边的徐达汤和两个,早就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恩公,咱……咱再敬你一碗。”朱元璋舌头都大了。
马秀英看他这模样,心里着急,虽说她平素不怎么劝人喝酒,这会儿也忍不住开口:“元璋,别喝了,你都快不省人事了。”
齐衡心里清楚,朱元璋这名儿听着吓人,说到底也就是个凡人。”胡说!我没醉!哪个说我醉了?恩公,咱俩再喝!这两个小子,还整天跟我吹牛,说什么酒量好。”
齐衡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端起酒碗:“成,大帅,走一个!”
碗是碰了,人却先倒了。
看着趴在自己面前的三个人,马秀英满脸无奈。
齐衡仰头了碗里的酒,抹了抹嘴角,笑着说:“嫂子,大帅就交给你了,徐达和汤和两个,我叫人把他们抬回去。”
马秀英见他也有几分醉意,担心道:“齐先生,要不我去叫人吧。”
齐衡摆摆手:“不碍事。”
他晃晃悠悠出了门,找到帅府门口一处有义军士兵守着的地方,叫了两个当差的,让他们把徐达和汤和抬回屋里。
打点完这些,他自己也往回走,朝着先前安排给他的住处去。
那也是一栋小二楼,跟朱元璋住的大差不差。
门口有个小院子,地方不大,空荡荡的。
这时候齐衡差不多有七八分醉意了。醉归醉,脑子还算清楚,起码做道初中的算术题不成问题。
他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一瓶康师傅红茶,又拽了把单人沙发出来,点上烟,一边醒酒一边吞云吐雾。
大半夜的,又是喝了酒,特别容易犯网抑云那毛病。
脑子里总是不自觉地冒出上辈子的那些事儿。
也不知道家里那两口子现在咋样了。
困劲儿一下子涌上来,齐衡脆靠在窗边,月光照在身上,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再睁眼,太阳已经挂到头顶了。
要不是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他,齐衡估计能睡到天黑。
迷迷糊糊爬起来,他赶紧把那只单人沙发和昨天剩的饮料收进空间里。
拉开院门一看,来的是徐达。
徐达看他那副还没清醒的样儿,叹了口气说:“还是你们这些谋士子舒坦,昨儿喝成那样,一觉就能睡到上三竿。”
齐衡看他满脸羡慕,忍不住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