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自己把姿态摆得这么低，客客气气地招待他，他难道看不出来自己的诚意？
那他也没理由故意瞒着不说。
朱元璋脑子里一遍遍地转着，回想起当初遇见齐衡那会儿。
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个动作，全都翻出来琢磨。
他想从那些记忆里，摸透齐衡这人的脾性。
琢磨着琢磨着，他慢慢品出点味来了。
他跟齐衡打交道不多，但这个人身上，总透着一股子神秘劲儿。
有时候蹦出来几句话，他本听不懂。
可等齐衡掰开了揉碎了一解释，他一下子就豁然开朗，明白了个中道理。
就是那时候，他朱元璋下了狠心要多读书。
因为书里头的那些道道，光靠打打学不来。
齐衡这人，还总爱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势。
当初逃命的时候，他们遇到过好几次绝境。
可每次都是齐衡那副有成竹的样子，让他们咬着牙相信，跟着他，准能活着出去。
结果，齐衡还真把他们带出来了。
那今天他咋不说话了？
要么，他已经把话递过来了，是自己没接住？
朱元璋越想越乱，越想越离谱。
可这么想着想着，还真让他想出一个说得通的解释来。
朱元璋突然一拍大腿，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恩 ** 一回到这儿，眼前全是生面孔。换谁站他那位置，也不敢张嘴就把底儿露了。”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得对。”议事嘛，肯定有人说走，有人说不走。谁支持谁反对，本摸不清。他又不能挨个问，那不是找不痛快？”
“所以，恩公脆不表态。谁也不得罪。”
马秀英默默听着，见他自个儿想通了，也没嘴。
可朱元璋又犯了愁。
恩公既然答应指点，怎么到头来就说了那么一句话？
等等。
说了！
齐衡答应完了，就扔了一句话：“大帅，天不早了，将军们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不如先吃饭，回头再说？”
这话里头藏着几个意思？
天不早了——时间紧，没工夫磨蹭。
将军们饿了——这是在提醒他什么？
饿……
“对了！咱手底下的弟兄饿了还有粮吃，可濠州城里的将士们呢？他们可断粮好几天了，怕是早就饿得眼冒金星。”
“让他们先吃饱——难道恩公的意思是让咱回去？”
朱元璋猛地摇头。
不对。
他想起之前马秀英说的那句，吃饭是老百姓的。当初他们起事，不就是为了填饱肚子？
“恩公不光让我去喂饱那些将士，还在点我——别忘了咱们是从哪儿来的！”
“最后那句就更明白了——这会儿不是议事的时候！”
朱元璋豁然开朗，猛地站起来，满脸惊喜。”咱懂了！”
他这一嗓子把马秀英吓了一跳。
还没等她开口埋怨，朱元璋就像个孩子似的扑过去，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兴奋地喊：“妹子，咱明白了！咱全明白了！恩公到底想跟咱说什么，咱终于想通了！”
说完，拉着她就往屋里走。
不一会儿，屋里传来朱元璋大口吃饭的声响。
他一边嚼一边跟马秀英显摆：“妹子，你是不知道。今儿我跟那帮兄弟一提回濠州城救义父的事，谁也不同意。就连李善长那老狐狸都劝我别去。你说怪不怪？那些文人不是天天把侠肝义胆、知恩图挂嘴上吗？怎么真到了节骨眼上，反倒让我当缩头乌龟？”
朱元璋咧嘴一笑，说：“我知道，打完这些仗，手里这些人马八成要交回去。可我心里也有数，咱能有今天，全靠义父在这片地界上攒下的名望。要不是他老人家的旗号，哪来这么多人跟着 ** ？”
“弟兄们拼命当然也重要，但没这面旗，我走不到这步。打从咱离开濠州，是有些事做得不够周全，可桩桩件件都摊在明面上，没亏欠过谁。咱的事，站得住脚！”
“古人不常说，出师得有名头吗？咱打着讨伐元廷的旗号，再加上义父在老家这带的名声，才有了现在的底子。离了这些，我朱元璋就是个屁。”
“这个理我懂，就是没念过书，说不出那些漂亮话。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齐衡，当初帮过咱的大恩人？今天，我把他给请来了！”
朱元璋看到马秀英瞪大眼睛，脸上的得意更明显了：“我把恩公请来之后，就让他给拿个主意，把前后经过全跟他交了底。你猜怎么着？”
“你倒是快说啊！”马秀英一巴掌拍在朱元璋胳膊上。
朱元璋嘿嘿笑了两声，接着说：“恩公想了没多大会儿，就丢了一句话——手下的将军们还饿着肚子，先吃了饭再说别的。我当时翻来覆去想不通，还以为他是不想帮咱。”
“可刚才，我突然就明白了。濠州城里的兵，被围得断粮了，饿得前贴后背。不光他们，连孙德崖那小子，也因为大旱和元兵的封锁，跟义父一起困在城里挨饿。恩公这是在点醒我，不管做人还是带兵，都不能忘了本。”
“所以，我得去濠州救他们，而且得抓点紧，不能拖。”
马秀英听得云里雾里，皱着眉头问：“这又是为什么啊？”
朱元璋见自家女人没转过弯来，笑得更是得意：“妹子你想啊，我要是这时候送粮食过去，义父那边送，孙德崖那边也送，那些当兵的心里会怎么想我？是不是得说我朱元璋够义气、念旧情？”
马秀英皱着眉琢磨了一会儿，慢慢点了头。
朱元璋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你说，外人咋看咱？肯定都得夸咱一句仗义，说咱不忘本。可正是谁都以为咱朱元璋不会回去，舍不得手里这点兵，所以咱偏要回！”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神透着一股狠劲。
“外人觉得越不可能的事，咱越要给他们看！告诉他们，咱朱元璋跟别人不一样！”
“咱仗义，咱忠义，咱厚道！”
马秀英坐在旁边，静静听着。
朱元璋继续说：“外人都这么想，那咱麾下的将士呢？他们咋想？咱要是不去救义父，不去救濠州城里的百姓，后咱朱元璋真落到难处，手底下这些人还不是有样学样？”
“就算这次回去，义父把咱的军权都收了，让咱当个光杆司令，那咱也赚了个名！只要人人都觉得咱朱元璋是靠得住的人，还怕以后没人跟着？”
“等咱再从濠州城里出来，随便放个风出去，投靠咱的人只多不少！”
马秀英听完这番话，眼睛一亮。
她恍然大悟地看着朱元璋：“重八，这位先生真是大才，你可千万别让他走了！”
朱元璋把大饼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了句：“妹子放心，你不说咱也留定他了。咱跟恩公那可是过命的交情，亏待不了他。”
听他这么说，马秀英才松了口气。
她心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恩公，顿时充满了好奇。
而此刻的齐衡，本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句话，竟然让朱元璋琢磨了这么久，更不知道朱元璋能从中解读出这么多道理。
他这会儿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梦里还在下棋，心里盼着朱元璋哪天能开口让他走人，自己好去过逍遥子。
他压没想到，自己在这位朱大帅心里的分量，已经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一夜过去，天蒙蒙亮。
齐衡还在别院的床上赖着，本没有早起的习惯。
而整个定远县城里的军队，却在朱元璋的调动之下，浩浩荡荡往濠州城开拔。
此时的濠州城，外面被元军围得水泄不通，里面也是乱成一锅粥。
孙德崖趁机带人围了郭子兴的府邸，想要趁机吞并城内所有势力。
再加上旱缺粮，连大帅郭子兴都饿得前贴后背，更别提底下的将士了。
形势越来越危险。
大厅里，郭子兴来回踱步，急得满头大汗。
“粮食都没剩多少了，元璋那小子怎么还不来？”
郭子兴一个人在屋里念叨，这话正好让他儿子郭天叙听了去。
郭天叙赶紧凑上前说：“爹，你瞎琢磨什么呢？朱元璋现在自己在外面带兵，怕是早就把你当初对他的好忘净了，他怎么可能回来救你！”
郭子兴是一军主帅，没起兵之前也是当地有头有脸的地主，他一直觉得自个儿看人挺准的。
之前他也试过朱元璋好几回，就算儿子郭天叙总在耳边说朱元璋的不是，他也本没往心里去。
可问题是，定远离濠州也就半天的路，他派人给朱元璋送信都三四天了，愣是没见着朱元璋的人影回来。
难不成，自己真看走眼了？
郭子兴光想着自己没做错什么，可他压没想过，当初他怕朱元璋势力太大，就只给了些老弱残兵，想压一压他。
虽说后来是朱元璋自己没要那些兵，可他这事办得确实不厚道。
现在人家朱元璋带着二十四个人打下了自己的地盘，他倒好，一开口就让人家带兵回来救他，换成谁不得掂量掂量？
就在郭子兴开始怀疑自己看人的本事，琢磨朱元璋是不是表面老实背地里藏着什么心思的时候，城外突然响起一片喊声。
郭子兴吓了一跳，难道是元军又打回来了？
他正急得团团转，一个手下士兵猛地冲进来，满脸兴奋地喊：“大帅！是朱元璋，他带兵来了！元军被偷袭，已经溃散了！”
郭子兴一听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