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郭子兴是真听了儿子的劝，还是想试探朱元璋，居然把一支老弱残兵交到他手里，让他出去打地盘。
朱元璋只带了二十四个人，就把定远县城拿下来了。
不光县城到手，周边还收拢了一大批人，手下官兵眨眼的功夫就攒了好几千。
可濠州城里那个孙德崖，当初被撵走的那个，又回来了。还把郭子兴给堵在城里出不来。
要是单对付孙德崖，郭子兴的兵力不是不能打。
但谁也没想到，元廷那帮人不知道从哪得了消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出兵，把濠州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城里快撑不住的时候，听说朱元璋在外面混得不错，赶紧派人传信，让他带兵回去救场，打退孙德崖，解了围城的燃眉之急。
这会儿，几个人正在商量这事。
救还是不救，这是个问题。
要救，这支兵马一回去，就不是姓朱的了。朱元璋现在名义上还是郭子兴的手下，这些人马说白了也归郭子兴管。
要是不救，定远县城和手里的兵都稳稳当当。
可名声就臭了。
再说了，见死不救这事，朱元璋不出来。
朱元璋把前因后果说得清清楚楚，齐衡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盘算自己的后路。
留下来帮朱元璋？
那是万万不能的。
他清楚后面会发生什么。等朱元璋当了皇帝，天底下都是他的，自己这条命还不是捏在人家手里？
活下来的希望有多渺茫，想想就头皮发麻。
跟玩绝地求生似的，那么多人抢一个活命的名额，还得把打下来的功劳全都交出去，老老实实当个老百姓。
拼死拼活打了几十年仗，到头来就为了活命，当个平头百姓。功劳没了，富贵也没了。
几十年的血汗，一下子就散净了。
怎么想都不划算。
与其跟着朱元璋，还不如回自己的茶铺子，当个安稳的土财主。等身子骨长开了，娶几房媳妇，生几个娃，那子多舒坦。
但是，朱元璋也不能得罪。
这人肚量大的时候真大。从几十个人发展到几千人，刚打下定远县城，缴了一堆军粮。本来靠着这些粮食能招兵买马，结果李善长一句话，他直接分了一半给城里的百姓。
这份气魄，不是谁都有的。
可这人心眼小的时候也是真小。虽说史书上写得没那么明白，可刘伯温的死，十个人里有九个都认定跟朱元璋脱不了系。刘伯温明面上是胡惟庸害死的，可背后站的是谁，谁心里没数？
刘伯温那样的人，本事大得很，民间传得神乎其神，说他卦能通神，就算没那么夸张，也不是随便就能算计的。
胡惟庸让他喝毒酒，他就真喝？
傻子才信。
这里面绝对有朱元璋的影子。
至于朱元璋为啥非要弄死刘伯温，说法很多。但有种说法挺多人信的——刘伯温骨子里其实瞧不上朱元璋。
朱元璋什么出身？和尚。
刘伯温呢？名气大得很，当初朱元璋不过是个不起眼的人物。
虽说后来朱元璋当了皇帝，刘伯温也算是认了命，但朱元璋心里那刺一直在。他忘不了刘伯温当初不愿意帮他的事。只不过那时候天下没定，需要这个人。
等江山打下来了，刘伯温的作用没那么大了，朱元璋就借着胡惟庸的手，把人弄死了。
齐衡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慢慢有了主意。
不能表现出看不起朱元璋的样子，也不能不想辅佐他。
最好的办法就是——装平庸。
让人觉得他不过是个草包。
让朱元璋自己嫌弃他，不愿意留他。到时候他想离开，顺理成章，去过自己的安稳子。
想到这里，齐衡眼睛一下子亮了。
朱元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完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齐衡身上。
都想看看，这人到底有没有朱元璋说得那么神。
一直觉得自己是朱元璋手下第一谋臣的李善长，也想看看这个新来的到底什么水平。
可大家等了半天，齐衡却一直没说话。
一开始，大家也没觉得什么。
可时间越来越长，气氛就变了。
心思简单的人心想，这还用想？
当然是保自己的兵。
难道还能把自己打下来的地盘送给别人？
心思深的人就开始琢磨了，齐衡想这么久，到底在想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些急性子的武将，碍着朱元璋的面子，谁也没催。
直到一个下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大厅，小声说：“大帅，该用饭了。”
齐衡被所有人盯着，心里尴尬得要命。
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在等有人先开口，好顺势接话。
可偏偏没一个吭声。
齐衡等了半晌，终于听见那下人的话，赶紧给自己铺了个台阶下：
“大帅，天儿不早了，各位将军都饿着肚子，要不先吃饭，回头再说？”
众人听完，纷纷摇头。
在场这帮人，虽说没几个正经读过书，可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就齐衡刚才那副模样，明摆着是个绣花枕头。
想了半天没个主意，最后拿吃饭当借口，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个台阶。
连一直没说话的李善长，这时候也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自己在朱元璋手下第一谋士的位置，稳得很。
朱元璋心里也凉了半截。
要知道，当初齐衡给他的震撼，那可是实打实的。
那时候朱元璋还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眼看着齐衡一条计策，就顶得上元军上万兵马。
那冲击力，简直把他整个世界观都碾碎了。
可今天一看，这齐衡……实在是……
就算是个普通人，听了那些话，不管对不对，多少也能扯两句。
就算说不出什么高见，至少也得有自己的想法吧？
朱元璋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难不成，当初是自己被震住了，先入为主把他当成了？
想归想，朱元璋也不能让场面太僵，赶紧开口圆场：
“对对对，大伙儿都还没吃呢。恩公一路奔波，也该歇歇。先吃饭，吃完再说。”
众人意兴阑珊，陆续散了。
府里下人把齐衡领到一间偏院。
看屋里的陈设，明显是提前收拾好的。
果然，朱元璋早就动了把他弄来的心思。
好在齐衡早就留了个心眼，故意装得平庸点。
时间一长，朱元璋的心思慢慢就淡了。
到时候再请辞，应该就顺理成章了。
不过这事急不来，得慢慢熬。
齐衡不再多想，吃了下人送来的晚饭，倒头就睡。
可他能放下，有人却放不下。
朱元璋出了议事厅，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齐衡的影子。
他头一回见到那小子的时候，就跟老天爷开了眼似的。那家伙自己都饿得半死不活，愣是把白面馍馍塞到他手里，那玩意儿他半辈子都没吃过几回。后来更邪乎，一帮人全被捆着等死，齐衡一个阶下囚，愣是面不改色，带着他们几百号人从元军手里溜了。
再往后的事，简直跟听书一样。姓齐的自己没啥拳脚功夫，可指挥起他们这些泥腿子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在元军围得铁桶似的包围圈里硬生生撕开一条活路。还顺手救了一堆人。
这种人，能是个废物？
能是个没用的东西？
他朱元璋大字不识几个，可这些年走南闯北，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别的不敢吹，看人这块儿，他自认眼毒得很。要不也混不到今天这个大帅的位置。
可偏偏在齐衡这儿，他是不是真走了眼？
晚饭端上来，他连看都没看。平最爱吃的大饼摆在桌上，他瞅一眼都觉得堵得慌。
整个人就跟掉进了井里似的，越想越深，越深越想，把自己都绕进去了。
他一个人坐在天井里，冷风吹得脑门发凉，正琢磨着，马秀英出来了。就是后来大家都叫马皇后的那位。
她见朱元璋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儿，走到边上轻声问：“重八，你这是咋了？想啥呢？饭也不吃。”
朱元璋扭头看她一眼，闷声道：“妹子，吃不下去。”
“为啥？还在琢磨濠州城里那些破事？”
朱元璋摇了摇头。
马秀英见他不想说，也没追问，直接上手拽他胳膊：“不管咋样，先把饭吃了。肚子饱了，才有劲儿想别的。”
这话说得在理，朱元璋哪能不懂。可他就是没那个心思。
他正要转回头继续盯着院子里的水塘发呆，脑子里突然“叮”的一下。
眼珠子一亮。
他从皇觉寺当和尚那会儿算起，走到今天，要说全凭运气，那也不尽然。哪一回不是跟兄弟们拿命拼出来的？手底下挑的那些兵，哪个不是能一个打十个的狠角色？
再想想头一回碰上齐衡那会儿的事，那些可都是他亲眼所见。就算换成现在，把他搁在齐衡那个处境里，他也拍着脯说，自己做不到那个份上。
妹子，咱都明白了！
那还怀疑个啥？
可今天齐衡的表现，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他为啥要这样？
故意装傻？
不是。
朱重八现在虽然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好歹也是领着几千号兄弟的义军头子。
从濠州那堆烂泥里脱身之后，他面前就是一条通天大道。
他还有的是机会。
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齐衡呢？
他早就让人查过这小子的情况，不过是在颍州街边开了个茶叶铺子，饿不死，也发不了财。
那他还怀疑什么？
怀疑齐衡的本事？
怀疑自己看走了眼？
齐衡的事，都是他亲眼见的，亲身经历的。
那些元军，难不成是找来的戏班子？
自己挑的这些兵，哪一个不是刀尖上滚过来的？
既然这样，这小子凭啥不跟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