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用餐时分，程母的刁难更是毫不遮掩。
佣人刚为李凡盛好一碗汤，程母便缓缓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她握勺的手上，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你就是李凡吧？我听安欣说，你的家境很普通，父母都是寻常职工？”
李凡轻轻放下汤勺，如实点头：“是，我父母都是踏实本分、认真生活的人。”
“踏实本分固然是好，可层次不同，看待世界的眼光、处理世事的格局，终究有着天壤之别。”程母拿起餐巾轻拭嘴角，目光直直地看向李凡，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知熠从小接受的就是精英教育，后要接手家族生意，接触的人脉、出席的场合，都不是普通家庭的姑娘能够适应的。你跟在他身边，很多规则不懂，很多圈子融不进，勉强在一起，只会拖累他。”
李凡垂在膝上的手悄悄攥紧，却依旧轻声回应：“阿姨，我虽然家境普通，但我一直在努力提升自己，也会尽力跟上他的脚步。”
“努力？”程母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不屑与嘲讽，她忽然抬手指向桌上一道做工繁复的海鲜大菜，语气带着刻意的考较，“那你说说，这道菜的产地、做法，以及适配的餐酒，分别是什么？”
李凡一时语塞，脸颊微微发烫。
她从未接触过这般考究昂贵的西餐料理，自然无从作答。
空气瞬间凝固，尴尬如水般将她包围。
程母见状，眼底的轻视愈发浓烈：“你看，连最基本的餐桌常识与社交礼仪都不懂，后如何陪知熠出席宴会？如何帮他打理社交应酬？不是我刻意为难你，是你们本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门不当户不对的感情，即便再浓烈，最终也会被现实磨得一二净。”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态度决绝，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我今天把话挑明了，你若是懂事，就主动离开知熠。程家，绝不会接受你这样的儿媳妇。”
李凡鼻尖微微发酸，却强忍着委屈不肯低头，刚要开口说话，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程知熠快步走了过来，声音冷沉，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牢牢握住她微凉的手。
“妈，您别说了。”
“李凡是我决心要相守一辈子的人，不是您用来衡量门第、权衡利弊的工具。您可以不喜欢她，但必须尊重她。”
“这辈子，我非她不娶。”
程知熠掷地有声的话语刚落，偌大的房间里的死寂被骤然打破，楼梯转角处随即传来拐杖重重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沉闷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程爷爷拄着乌木拐杖，一步步从走廊尽头走了出来。老人已是耄耋之年，身形却依旧挺拔，一身深色唐装熨帖整齐，只是此刻脸色铁青，浑浊的双眼瞪得通红，周身散发的怒意比程母更甚，连空气都被搅得紧绷震颤。他方才在书房外，将餐桌边的争执、程知熠的宣言听得一字不落，此刻气得膛剧烈起伏，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逆子！简直是逆子！”
老人一声怒喝，声音因愤怒而沙哑发颤，拐杖狠狠顿在地上，震得旁边茶几上的杯盏轻轻作响。他径直走到程知熠面前，目光如刀，先是剜了一眼站在程知熠身后的李凡，那眼神里没有半分长辈的温和，只有被冒犯的震怒与对门第的偏执——在他眼里，李凡这样出身平凡的女孩，本不配踏入程家大门，更不配成为程家的孙媳妇。
“我程家世代体面，你父亲当年婚内出轨，闹得满城风雨，已经让我在一众世交面前抬不起头，丢尽了老脸！”爷爷越说越气，呼吸急促起来，抬手指着程知熠的鼻子，手抖得几乎指不稳，“我从小把你捧在手心，倾尽所有教你成才，就是盼着你能娶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联姻稳固家族，给程家长脸，给我争回这口气！你倒好，偏偏找个这样家世的姑娘，非要把程家的脸面踩在脚下，非要把我活活气死才甘心！”
他转头看向一旁脸色微白的李凡，语气冷硬如冰，没有丝毫留情：“小姑娘，我知道你或许没坏心，但程家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知熠是程家唯一的继承人，他的婚姻由不得自己做主，更不可能娶一个让家族蒙羞的媳妇。你趁早死了这条心，离开他，对你对我们程家，都好。”
程知熠将李凡护得更紧，寸步不让：“爷爷，感情无关门第，我娶她是因为我爱她，不是为了联姻争脸面！父亲的错不该由我来弥补，更不该用我的婚姻去换所谓的体面！”
“你还敢顶嘴！”爷爷被这番话彻底激怒，眼前一黑，身子猛地一晃，捂着口踉跄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呼吸也变得粗重艰难。程母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老人，急声喊道：“爸！爸您别气！快坐下！”
“快！快叫家庭医生！”爷爷喘着粗气，程母急忙吼出几个字，话音刚落，只见程老爷子乌木拐杖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整个人靠在沙发上，浑身抖得更厉害，显然是气得急火攻心，旧疾都要被引了出来。
客厅里瞬间乱作一团，程母慌忙上前搀扶着摇摇欲坠的程老爷子，一边厉声吩咐佣人去取急救药箱，一边抬眼看向程知熠与李凡，眼底的怨怼与冰冷几乎要凝成实质。程知熠看着爷爷面色惨白、呼吸急促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发闷。他从小由爷爷一手带大，老人的身体状况他最清楚，一旦气急攻心，多年的旧疾极有可能骤然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指尖微微一颤，程知熠终究还是缓缓松开了紧握着李凡的手。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砸在微凉的手背上，他从未如此狼狈无助，一边是挚爱之人，一边是养育他长大、命悬一线的亲人，两难的抉择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理智与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