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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从杂役来》 · 徐培峰

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9

王卓说不会再让的时候,李涵就知道接下来的战斗跟之前所有的比赛都不同了。不是战术层面的不同,是性质层面的不同。之前的对手再强,她都有办法在对方的攻击模式中找到缝隙——孟朗的心理素质、宋岩的移动速度、方骏的灵力衰减拐点、薛凝的续航极限。每个人都有短板,她只需要活到那个短板暴露的时刻。但王卓不一样。他的刀法刚猛而不失细腻,灵力浑厚而绵长,战斗经验比前面所有人加起来都丰富。最关键的是,他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里,并且已经花了四十天的时间在李涵面前把它们藏得严严实实。

“第一分你已经拿到了。”王卓将宽刃长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阵纹重新亮起,灵力的光芒比刚才更加凝练,像是被压缩到了极致的弹簧,“想要第二分,就得正面打赢我。”

话音刚落,他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一刀一刀稳扎稳打的推进,而是一上来就毫无保留的全力爆发。他的轻身术修为虽然不如薛凝那样以速度见长,但练气期八层的灵力总量摆在那里,全力爆发之下整个人化作一道深蓝色的残影,长刀在空中拉出一道三丈长的刀罡,刀罡的边缘泛着刺目的青白色光芒,所过之处空气被挤压得发出尖锐的爆鸣声,比武台上的细沙被刀风从地上掀起,形成一道翻涌的沙浪向两侧排开。

李涵的灵视术在刀罡成型的瞬间就捕捉到了它的全部参数——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三成,灵力密度是方骏全力一击的两倍以上,刀罡覆盖范围从刀尖向两侧扩散成扇形,最佳闪避角度是左前方三十度。她的身体在大脑完成分析之前就已经启动了——轻身术爆发,整个人向左前方疾掠,踏空步在脚下炸开一个微型的灵力平台,让她的起步速度比平时快了一截。

刀罡擦着她的右肩斩过,罡风撕破了她肩头的布料,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辣的灼痛感。她没有时间回头看那道刀罡在防护罩上轰出了多大的动静,因为王卓的第二刀已经追到了。第一刀直劈落空之后王卓本没有收刀,而是借着刀势的惯性身体旋转了半圈,长刀从直劈无缝衔接为横斩,刀身在旋转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刀罡的范围比第一刀更宽,将她的左侧闪避空间完全封死。

好快。李涵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知道王卓的实力很强,但在对练中王卓从来没有用过全力,每次都是六成、七成、最多八成。现在她终于知道练气期八层的十成功力是什么概念了——那不是一道一道的刀罡,而是一张刀罡织成的网。每一刀之间的衔接几乎没有任何间隙,前一刀的余威还没消散,后一刀的锋芒已经到了面前。她的灵视术能跟上他的速度,但她的身体开始出现明显的滞后——每一次闪避都比预判的最佳时机慢了那么一丝,这一丝一丝的延迟正在把她向绝境。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场下的观众已经彻底安静了。不是不激动,是紧张到忘了呼吸。从他们的视角看过去,李涵就像一片被卷入刀罡风暴中的落叶,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从刀锋边缘擦过,闪避的幅度越来越小,闪避的间隔越来越短。她的左臂绷带在第三次闪避时被刀风彻底撕开,旧伤重新裂开,鲜血沿着小臂往下淌,滴在脚下的细沙上,洇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小点。右腿的大腿外侧也被一道刀罡的余波擦中,裤管撕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隐隐能看到皮肉翻卷的伤口。

但她没有倒下。她还在闪。灵视术死死锁定王卓体内灵力流动的每一个变化,在这暴雨般的攻势中寻找那个她一直在等的信号。

王卓的刀法有一个极其隐秘的规律——这是她在四十天对练中反复观察才确认的。他的刀势虽然连绵不绝,但每五刀之后会有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节奏调整。不是灵力不足,而是身体结构的自然局限——连续高速旋转之后,腰椎需要极短暂的回正来维持下一次发力的稳定性。这个调整的时间极短,不到零点一秒,而且在调整的同时他会用更猛烈的刀罡来掩盖这个间隙。但这个间隙是真实存在的。

第五刀。李涵在灵视视野中看到王卓腰椎位置的灵力流动出现了一个微弱的顿挫——就是现在。她没有后撤,反而迎着刀罡的方向冲了过去。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惊呆了——从看台上看过去,她就像一只扑向火焰的飞蛾。

王卓的第六刀正在蓄力。他的长刀高高扬起,刀身上的阵纹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刀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青白色的弧线。这一刀的威势比前五刀都要强,显然是他蓄意准备的招。但就在刀势即将斩落的瞬间,他感到脚底传来一阵剧烈的黏滞力——李涵在他身前两丈的位置撒下了一团水膜。这团水膜跟之前所有的黏滞水膜都不同,它不是铺在地面上的一层,而是被压缩到了巴掌大小、半指厚的一团浓缩水膜,黏滞力是普通版本的将近三倍。她把它布置在了王卓挥刀时右脚踏前的位置——那个位置是她提前五刀就算好了的,每一次王卓挥重刀时右脚都会踩在同一个点上。

王卓的右脚被黏滞力钉住了一瞬。就是这一瞬间,他的刀势出现了裂痕。李涵的身体从他的刀锋下方钻了过去,短匕在她的右手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目标是王卓的右手腕——那个位置她在对练中攻击过无数次,但每一次王卓都能轻松格挡。这一次他没有挡住,因为他的右脚被黏住了,重心正在前移,右手腕暴露在没有任何防护的角度。

短匕的刀尖停在王卓右手腕内关前半寸的位置。

“第一分已经拿到了,这一分是第二分。”李涵的声音很轻,但在全场死寂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她浑身是血,但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裁判执事愣了整整三息才反应过来,声音都有些变调:“第、第二分!李涵胜!比赛结束!李涵晋级四强!”

全场炸了。

不是欢呼,是爆炸。所有人都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吼叫声、惊呼声、不可置信的叫嚷声混成一片,震得防护罩的灵力光幕都在微微颤抖。有人把手里攥了半天的赌注条子撕得粉碎,有人抱着旁边的人狂吼,有人在语无伦次地跟身边的人争论刚才那一刀到底是怎么被躲过去的。盘口十五比一的赔率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而这个笑话的制造者正站在比武台中央,浑身是血,短匕还抵在王卓的手腕上。

王卓低头看着自己手腕前半寸的刀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长刀往沙地里一,往后退了半步,认认真真地向李涵抱了个拳。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拱手,而是腰弯到四十五度、双手抱拳过眉的正式礼节。他用的是同辈之间最郑重的敬礼。

“你用了几成灵力?”他直起腰之后问。

“三成不到。”李涵如实回答。

“剩下的七成,是留着对付我的,还是留着对付下一场的?”

“都有。”

王卓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三分不甘、三分释然,还有四分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骄傲——不是为自己,是为她。“你知道吗,你刚才往前冲的时候,我以为你疯了。正常人躲刀罡都是往后退,你往前冲。后来我才想明白——刀罡最强的地方在刀尖,刀反而最弱。你是冲着我握刀的手去的,不是冲着刀罡去的。”

“你教我的。越重的刀,惯性越大。”

王卓把长刀从沙地里,扛在肩上,转身往台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让李涵意想不到的话:“下一场好好打。你要是能拿冠军,我输给冠军就不算丢人。”

李涵站在台上,看着他扛着刀的背影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练功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有敬佩的、有震惊的、有难以置信的、也有像何承那样目光阴沉一言不发的。她的左臂还在往下滴血,右腿的伤口也在往外渗血,但她没有去包扎。她在等,等裁判执事宣布下一轮的对阵抽签结果。

进入四强的另外三个人是:一个叫周瑾的练气期七层女修,青云山脉一个小宗门送来青木门进修的交换弟子,一手火系术法霸道异常,晋级路上全部是碾压式取胜,平均每场只用了一刻钟;一个叫郑川的练气期九层剑修,本次大比修为最高的参赛者,距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剑法以稳、准、狠著称,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但每一剑都致命;还有一个是她的老熟人——孟朗被淘汰之后,薛凝止步十六强,郭淮早在三十二强就出局了,王卓刚刚被她亲手送下了台。四强之中,她是唯一的练气期三层。

四强抽签仪式在主看台前公开进行。门主韩翀亲自从签筒中抽出四支竹签,由执事弟子当场宣读对阵结果。李涵的对手是郑川。练气期九层剑修,夺冠最大热门,修为比她高了整整六层。当执事弟子念出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全场响起了一片意味深长的叹息声——有人惋惜黑马终于要撞上铁墙了,有人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觉得赌注还有救,还有人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恨不得这场对决马上开打。

周瑾对阵另一名四强选手。那个选手叫孙恒,练气期六层,能进四强有一定运气成分——前三轮遇到的对手都不算太强,八强战又因为对手赛前受伤不战而胜。不过没人觉得他能赢周瑾。

李涵对这个结果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她走下台的时候,沈清月已经在准备区等着了。这一次沈清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拿出止血散和绷带,开始处理她身上新增的伤口。左臂的旧伤重新裂开,创口比上午扩大了一半;右腿外侧的刀伤深可见肉;腰间还有两处擦伤;右手虎口因为连续高强度握刀已经磨掉了一层皮,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沈清月每处理一处伤口,嘴唇就抿紧一分。她包扎的手法很专业,不轻不重,但在给李涵右腿上药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只有一下,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郑川。”沈清月终于开口了,语气克制而冷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得不面对的事实,“练气期九层,外门第一剑修。他的剑法叫《玄铁剑诀》,灵级下品,是青木门外门唯一一门灵级功法。这套剑诀跟孟朗的清风剑诀完全不同——清风剑诀快而花哨,玄铁剑诀每一剑都很慢,但每一剑都像一座山压下来。他在大比中击败所有对手都只用了三剑以内,包括八强战对练气期七层的对手。他的弱点是慢——不是速度慢,是剑势慢。他的剑法讲究以势压人,每一剑之间的蓄力时间比普通剑修要长。”

李涵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沈清月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冷静,但她的目光一直在李涵的伤口上停留,眉头锁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沈师姐,”李涵忽然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赢不了?”

沈清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答非所问的话:“你知道师父今天散场之后跟我说了什么吗?他说,他活了快一百岁,见过的最好的炼丹学徒和最聪明的战术头脑,是同一个人。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表情很认真。我跟他学了六年炼丹,从没见他用这种语气夸过人。”她把绷带最后一圈缠紧,打了一个牢固的结,然后站起身,“不管明天结果怎样,你这个师妹,我认定了。”

李涵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双手。她的右手指节上全是握刀磨出的茧子和血泡,左臂上的新绷带洁白得刺眼。她想起了高三那年最后一次模拟考试之后,她妈在饭桌上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考不上也没关系,咱们复读一年就是了”,语气跟沈清月刚才一模一样——不想给她压力,却又藏不住心里的担忧。当时她没有哭,现在也不会哭。明天还有一场仗要打,眼泪这种东西,等打完了再说。

四强战在第三天上午辰时准时开始。天还没亮透就有弟子跑到练功场占座,辰时不到,看台上已经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连过道和台阶上都坐着人。外门弟子几乎全员到齐,内门弟子也来了大半,主看台上门主和三位长老全部到场,苍云山执事孟秋兰依旧坐在贺长老旁边。布告栏旁边的盘口开出了新的赔率——郑川胜,一点三比一;李涵胜,十八比一。比昨天对王卓的十五比一还夸张。但这一次,下注李涵的人反而比昨天多了。不是因为大家觉得她会赢,而是因为在经历了孟朗、宋岩、方骏、薛凝、王卓这五场之后,没有人再敢说“李涵不可能赢”这句话了。

第一场半决赛是周瑾对孙恒。没有悬念,周瑾的火系术法从头烧到尾,孙恒只撑了不到一刻钟就被一道火焰长鞭抽飞了兵刃,周瑾二比零轻松晋级决赛。但这场比赛的观众反应平平——所有人的心思都在下一场上。周瑾获胜之后甚至没有人欢呼,因为大家都在等,等那个练气期三层的小个子走上台去,面对那个比她高了整整六层的剑修。

辰时三刻,一号比武台。李涵走上台的时候,全场响起的掌声是这次大比开赛以来最持久的。不是因为大家觉得她会赢,而是因为所有人——包括那些曾经看不起她、质疑她、嘲笑她用一把切药刀上台的人——都在向她致敬。一个从杂役区爬上来、练气期三层的新人,连斩五名高阶对手,每一场都赢得不一样,每一场都让人目瞪口呆,这种故事在外门大比的历史上从未有过。不管她今天输还是赢,这个名字已经刻进了青木门的历史。

郑川已经在台上了。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身材高大但不像王卓那样魁梧,整个人给人一种极沉稳的感觉,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无数年的青石。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剑修袍,背上背着一柄宽刃重剑——不,那不是重剑,那是一块被锻造成剑形的铁板,剑身比普通长剑宽了三倍,厚度超过两指,没有开刃,通体漆黑如墨,只有剑脊上一道极细的银色阵纹在缓缓流动。那就是玄铁剑。青木门外门唯一一件三品法器。

“李涵。”郑川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稳,跟他的剑一样稳,“我看完了你全部五场比赛。你的黏滞水膜、水珠霰弹、空中二次变向、借力卸刀——这四种技巧每一种单独拿出来都不算惊世骇俗,但你有一种别人没有的本事:你会在最合适的时候用最合适的那一招。这不是技巧,是天赋。”

“多谢郑师兄。”李涵从储物袋里拿出水囊和短匕,摆出了她最习惯的起手式。

“不过,”郑川缓缓拔出玄铁剑,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嗡鸣,像是地底深处传来的低吼,“你之前所有的对手,包括王卓在内,都是以快取胜。你习惯了用灵视术在高速对攻中寻找破绽。我的剑法不是快,是重。你的那套分析模式在面对不同节奏的战斗时,灵力的消耗是完全不同的。你确定自己撑得住?”

“试了才知道。”李涵说。

裁判执事举起右手。“比赛开始!”

郑川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将玄铁剑缓缓举过头顶,剑身上的银色阵纹从剑脊向两侧蔓延,像是无数条银色的须在铁板表面生长。周围的灵气开始向他汇聚,不是被吸纳,而是被那把剑本身吸引过去的——灵级功法配合三品法器,引动的天地灵气量级跟之前的对手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练功场上的细沙被灵气流卷起,在李涵和郑川之间形成了一道缓缓旋转的沙幕。

李涵的灵视术捕捉到了一个令她心惊的画面——郑川体内灵力的流动速度极慢,慢到几乎像是静止的,但灵力的密度却在以惊人的速度攀升。这种感觉就像在看一座正在积蓄力量的火山,表面风平浪静,内部的压强已经达到了一个可怕的临界点。这不是她熟悉的快节奏攻防战,这是一场完全不同类型的战斗。她强迫自己调整灵视术的分析模式——不再寻找快速变化的破绽信号,而是去追踪那股缓慢但恐怖的力量积蓄过程。

郑川的第一剑终于斩了下来。

那不是“快”的剑,那是“重”的剑。玄铁剑从空中落下的速度慢到李涵用肉眼都能看清剑身的轨迹,但剑身上携带的灵力已经浓稠到几乎化成了实质,在她眼中那不是一把剑,是一座从天上压下来的山。她的灵视术疯狂运转,计算着剑势落下的轨迹、速度和覆盖范围,然后给出了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结论——这一剑覆盖了她周围三丈的范围,无论她往哪个方向闪避,剑势落地时产生的灵力冲击波都会波及到她。最佳应对不是闪避,而是以攻对攻,在剑势完全释放之前打断它。

她动了。轻身术全力爆发,整个人贴着地面疾掠而出,在剑势落下的路径上连续布置了两道黏滞水膜。然后她跃起,踏空步在空中完成二次变向,从侧面绕到了郑川的身后,短匕直刺他的后颈——然后短匕刺在了一层致密的护体灵光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刀尖被弹开了半寸。这就是郑川的另一个可怕之处——他的剑法缓慢但防御丝毫不慢。因为他的灵力密度远超同阶,护体灵光几乎是实质化的,普通的短匕攻击连他的皮肤都碰不到。

但李涵的目的不是刺穿他的防御,而是打断他的剑势。

被黏滞水膜和背后的扰同时扰,郑川的第一剑微微偏了一寸。玄铁剑砸在了比武台的沙地上,整座比武台都剧烈震动了一下,剑身落点处炸开了一个直径超过一丈的深坑,细沙被灵力冲击波炸得冲天而起,在空中形成了一朵小型的蘑菇云。防护罩的灵力光幕剧烈震荡,表面泛起了密集的波纹,台下的观众齐刷刷地往后一仰,有几个人直接从座位上被震得摔了下去。如果这一剑正面砸在李涵身上,她连灰都不会剩下。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深坑,然后看着从深坑边缘站起来的李涵——她被冲击波震得嘴角溢出了一丝血迹,右腿上上午刚缝好的伤口重新裂开,鲜血浸透了绷带往下淌,但她还是站着的。

郑川缓缓拔出陷入沙地的玄铁剑,转过身来看着李涵。他的表情依旧沉稳,但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他大概没想到李涵能正面扛住第一剑的余波还站着,更没想到她在扛住之后还能立刻发起反击——她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颗银霜合剂已经灌进了嘴里。这是她今天第一次使用银霜合剂,专门留给了郑川。

回复的灵力在丹田中炸开,她将所有灵力一次性灌注到凝水诀中——不是用来攻击,而是用来布置她整个大比中最庞大的一张水膜网。以她站立的位置为中心,一个巨大的黏滞水膜圈扩散开来,将郑川周围的地面全部变成了深灰色的湿沙区。郑川踩在水膜上,每走一步都要消耗比平时多几倍的力量。他的剑法本身就慢,现在更慢了。

然后李涵做了她最擅长的事——绕。她以轻身术配合踏空步在郑川周围高速移动,从一个黏滞区跳到另一个黏滞区,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自己布置的水膜上——她自己的水膜只黏对手不黏自己,这是她在对练中反复优化过的灵力识别标记。郑川的玄铁剑一次一次地举起,一次一次地斩落,每一剑都惊天动地,但每一剑都因为黏滞水膜的延缓和对手的高速机动而慢了半拍。他的灵力在缓慢但持续地消耗,而李涵则利用游击战术不断消耗他的耐心和体力。

场上的局面从郑川单方面碾压变成了双方的拉锯战。看台上的观众们揪着心看着这场猫鼠游戏——郑川像一头被困在泥沼中的巨兽,每一击都有开山裂石之威,但每一击都打不中那只在他身边高速穿梭的燕子。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比武台上的深坑越来越多,防护罩被震得摇摇欲坠,台边的执事弟子不得不持续注入灵力来维持防护阵纹的稳定。每一分钟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郑川不是宋岩。他不会傻站在原地让李涵无限消耗。在第七剑落空之后,他忽然改变了打法——他不再一剑一剑地蓄力重击,而是将玄铁剑反手入地面,双手结了一个李涵从未见过的手印。他的灵力从剑身注入地面,整个比武台开始剧烈颤抖,李涵布置在台面上的所有黏滞水膜被这道地震般的灵力冲击同时震散,湿沙区在一瞬间全部失效。

她最大的优势——场地控制——被郑川一招全部清除。而郑川付出的代价是近三成的灵力,这笔消耗对练气期九层的他来说不算致命,但对李涵来说却是毁灭性的。

她没有水膜了。银霜合剂也用完了。灵力还剩不到两成。左臂的旧伤已经完全裂开,右手虎口的皮肤磨掉了一层又一层,连握刀都开始发抖。而郑川还有至少五成灵力,他的剑依旧重如山岳,他的防御依旧坚不可摧。全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李涵已经到了极限。何承在看台上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看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结局。场下有女弟子已经不忍再看,把头埋进了旁边人的肩膀里。

郑川缓缓拔出玄铁剑,剑身上的阵纹再次亮起,这一次的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刺眼。他在蓄力最后一剑——不是一剑普通的斩击,而是将全部剩余灵力灌注到剑身中,准备一剑定乾坤。这一剑如果斩下来,以李涵现在的状态,不可能再闪开。

“李涵,”郑川沉声道,“认输吧。你已经打得很好了。再打下去,你会受重伤。”

李涵没有回答。她握紧短匕,灵视术开到极限,目光死死锁定郑川体内灵力流动的每一个细节。沈清月在台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都没有察觉。周二长老握茶杯的手指节发白,瓷杯表面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细纹。王卓站在场边,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又松开,再握紧,再松开,像是在替她用力。

郑川的最后一剑斩了下来。玄铁剑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剑身上的灵力爆发出耀眼的白光,整个练功场的空气都被这一剑的威势压得往下沉了几分,看台上的人几乎同时感到口一闷,呼吸困难。剑势覆盖了比武台将近一半的面积,无论李涵往哪边闪避都逃不出冲击波的范围。她已经没有踏空步了,没有水膜了,没有银霜合剂了,什么后手都没有了。她手里只有一把切药材的短刀,和一双还在流血的手。

但她的灵视术还开着。在郑川剑势落下的最后一瞬间,她的灵视视野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画面——郑川体内灵力流动的某条经脉上,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异常信号。不是衰减,不是紊乱,而是一种极其特殊的波动模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扰了他灵力流动的稳定性。扰的源头她看不见,但扰的效果她能看清——这个异常信号影响到了郑川右臂的发力,让他的玄铁剑在最后关头微微偏了一个角度。

零点几寸的偏差,对任何人来说都毫无意义。但对李涵来说,够了。她没有闪避,而是迎了上去。

所有人都以为她疯了。沈清月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嘴里喊出了一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要”。王卓往前跨了一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随时准备冲上台去挡住那一剑。看台上的观众们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甚至闭上了眼睛。

李涵从玄铁剑的剑锋下方钻了过去。剑锋贴着她的后背斩落,剑身上携带的灵力将她的外衣撕成了碎片,露出了里面那件银丝内甲。银丝内甲在灵力的冲击下剧烈震颤,丝面上瞬间出现了十几道细密的裂纹,但没有破碎。沈清月送她的这件内甲在这一刻成了她最后的保命符,将剑锋余波的致命伤害削减了至少七成。她整个人被冲击波拍得口吐鲜血,差点眼前一黑直接跪倒,但她咬住了舌头,用剧痛迫自己保持清醒。

她冲到了郑川的身前。郑川的玄铁剑还在沙地里,他的右臂在发出最后一剑之后灵力运行出现了短暂的迟滞——就是现在。她的短匕直刺而出,刀尖停在郑川咽喉前半寸。

全场死寂。安静到能听见远处山涧里的水声,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能听见细沙从比武台边缘簌簌滑落的声音。郑川低头看着自己咽喉前的刀尖,又抬头看向面前这个浑身是血、站都快站不稳的少女,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裁判执事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连他都激动得有些破音:“第一分!李涵!”

看台上静默了整整三息,然后像火山爆发一样炸开了。不是欢呼,是海啸。所有人都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吼叫声、哭喊声、拍掌声混成一片,有人把外衣脱下来在空中乱甩,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又跳又叫,有人因为太激动直接从看台上摔了下来,还有人冲到看台边缘对着场内狂吼着李涵的名字。赔率十八比一的赌注条子像雪花一样被撕碎抛向空中。没有人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所有人都亲眼看到了。

郑川缓缓将玄铁剑从沙地里,收剑入鞘。他脸上没有不甘和恼怒,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尊重。“我承认,刚才最后一剑你的迎击出乎我的意料。这一分,你拿得光明正大。”他顿了一下,目光微垂,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但我有话要说——”

“郑师兄,”李涵打断了他。她浑身是血,气若游丝,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坚定,“还有第二分。”

郑川愣了一瞬,然后笑了。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不加任何修饰的笑。“你还能打?”

“能。”李涵把短匕横在身前。银丝内甲已经碎了,但她还没碎。

郑川重新拔出玄铁剑,摆出了起手式。裁判执事深吸一口气,举起了右手。全场在一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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