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李涵就醒了。
她没有赖床的习惯,在高三那年就被磨没了。简单洗漱之后,她穿上外门弟子的灰蓝制服,把那件银丝内甲贴身套在最里面,冰凉的丝面贴着皮肤,让她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几分。药篓已经重新整理过,最底层藏着她昨晚赶制出来的六瓶灵露——两瓶紫叶草灵露用于常修炼补充,两瓶赤阳花灵露用于灵力消耗后的快速恢复,一瓶乌玄参灵露用于应急疗伤,还有一瓶是她最近新研制出来的混合灵露,用银霜叶和聚灵花粉复合萃取,效果比单一灵露强了将近一倍,但萃取的成功率低得可怜,做废了八次才成功这一次。她把混合灵露用最小的瓷瓶装好,塞在药篓最深的夹层里,那是她的底牌。
药篓的上层是沈清月让她带的丹药补给,包括三瓶标准聚气丹和两瓶止血散,蜡封完好,标签清晰。药篓旁边挂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她自己的私货——一包赤灵芝、一包聚灵花粉、两颗她自己炼的养气丹、几块烟石的备用替代品(她在坊市买的便宜货,效果比烟石差不少但聊胜于无),以及那本已经被她翻得卷了边的《散修手札》。
那人形树她一开始没想带。出发前一天晚上,她把树藏在了荒山石室的时间阵法旁边,用碎石掩盖好。比起随身携带被人在路上发现的风险,藏在一个只有她知道的隐秘地点显然更安全。但看来看去,总觉得不安全。万一有人来这里,被拿走就真的再无找回的可能了。于是还是把树拿了出来,带在了身边。至于那个时间阵法,她仔细测算过银色粉末的剩余量——大概还够使用三次。三次机会,每一次都必须用在最关键的节点上,不能浪费。
走到外门点的时候,天色才刚刚泛起鱼肚白。点在练功场的东侧,旁边竖着一块磨损严重的石碑,上面刻着“青云山脉任务集散处”几个字。李涵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等在那里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修正靠在石碑上闭目养神,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跟其他外门弟子明显不同的深蓝色劲装,背上背着一把宽刃长刀,刀柄上缠着磨得发亮的皮革。他的修为李涵用灵视术扫了一眼——灵力浑厚而凝实,远超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外门弟子,应该就是沈清月说的带队师兄,练气期八层的王卓。
另一个人坐在石碑旁边的石墩上,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女修,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脚边放着一对短剑,剑鞘上刻着简易的聚风阵纹,应该是某种低阶法器。她的修为在炼气期五层左右,灵力波动比王卓差了不少,但比李涵强出一大截。女修正在用一块磨刀石仔细地打磨短剑的刃口,每一刀都磨得极慢极认真,像是对待一件艺术品。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李涵一眼,目光平淡而直接,没有恶意但也没有热情,只是确认了一下“哦,又一个队友到了”,然后就低下头继续磨她的剑。
“你就是丹房的李涵?”王卓睁开眼睛,声音比李涵预想的要温和,带着一种让人踏实的沉稳感。他的长相不算英俊,方脸阔口,皮肤黝黑粗糙,但目光清正,看不出什么城府。
“是,王师兄。”李涵微微欠身。
“炼气期二层。”王卓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有掩饰目光里的担忧,“沈清月让你来参加落雁谷的任务,说实话我觉得太早了。不过她说你靠谱,那我就信她。队里你的修为最低,任务期间跟紧队伍,不要单独行动,遇到危险第一时间往后退,别想着帮忙——你活着就是对队伍最大的帮忙,因为只有你会炼丹。”
他说话的方式直接到近乎粗鲁,但李涵反而觉得安心。这种人不会绕弯子,有什么说什么,比陈洛那种笑面虎好相处一万倍。
“明白。”她点了点头。
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剩下的两个队友陆续到齐了。一个是练气期四层的男修,叫孟朗,二十出头,瘦高个,长着一张精明外露的脸,腰间挂着一把灵光隐隐的长剑,一开口就是各种宗门八卦和坊市见闻,显然是个消悉灵通但嘴不严的人。另一个是练气期三层的男修,叫郭淮,十七八岁,沉默寡言到近乎木讷,低着头站在一边,几乎不跟任何人有眼神交流,背上背着一面半人高的木盾,盾面上刻着几道加固阵纹,看起来像是个专精防御的角色。
五个人到齐之后,王卓简单交代了一下任务概况。落雁谷位于青云山脉西段,距离青木门大约一天半的路程,是一片由两座山峰夹峙形成的狭长深谷,谷底有一条地下灵脉的分支,灵气浓度是外门区的两到三倍,因此生长着大量野生灵药。石髓花就只生长在落雁谷深处的岩壁上,是一种三阶灵药,茎中蕴含的石髓液是炼制筑基期辅助丹药“石髓丹”的主料。青木门每年能采集到的石髓花数量有限,每一株都价值不菲。
“落雁谷的危险主要有三样。”王卓伸出一手指,“第一,地形。谷底常年有浓雾,能见度不到十丈,岔路极多,很容易迷路。”他伸出第二手指,“第二,妖兽。谷中有一阶到三阶的妖兽活动,最麻烦的是石甲蜥,二阶妖兽,皮糙肉厚,普通术法打上去跟挠痒痒似的,弱点在眼睛和腹部,但石甲蜥很聪明,战斗时会下意识地保护这两个部位。”他伸出第三手指,“第三,其他修士。落雁谷不是青木门的私产,任何修士都可以进去采集灵药。大部分散修会守规矩,但也有专门盯着小宗门队伍下手的劫修。遇到劫修不要硬拼,能跑就跑,跑不掉就发求救焰火。我有宗门发的求救符,一旦激发,方圆五十里内的青木门弟子都能收到信号。”
孟朗了一句嘴:“王师兄太谨慎了,落雁谷我去过一次,外围没什么危险,内围的石甲蜥虽然皮厚但速度慢,绕开就行了。至于劫修,哪那么多不开眼的人敢动青木门的队伍?”
“上次去的时候你没遇到劫修,不代表这次遇不到。”王卓淡淡地回了一句,语气平静但不容反驳,“出发。”
从青木门到落雁谷的路程比李涵想象的要艰难得多。上次去青云坊市走的是修葺过的官道,虽然翻山越岭但路面平整。这次往西深入青云山脉腹地,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到最后几乎就是在密林和乱石中硬踩出一条道来。孟朗自告奋勇走在前面开路,手里那把灵光长剑砍起荆棘来倒是好使,就是动静太大,每挥一剑都伴随着灵力激发的嗡嗡声,震得林中鸟雀惊飞四散。王卓皱了两次眉,第三次终于忍不住了:“孟朗,把你的剑收起来,用普通柴刀开路。你这么大动静,三里之外的妖兽都能听到。”
孟朗讪讪地把剑收了,换了一把普通的砍柴刀,效率顿时低了不少,但队伍的整体隐匿性大幅提升。郭淮背着他那面大盾走在最后面,负责断后,一路上几乎没说过话,但他的存在感并不低——每次队伍停下来歇脚的时候,他都会主动把盾立在最外侧,替大家挡住山风。这个小细节李涵注意到了,在心里给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加了一分。
中午歇脚的时候,李涵主动负责烧水。她从药篓里拿出一小包自己配的药草,挑了几片丢进水里,片刻之后,一锅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药茶就煮好了。王卓喝了一口,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这茶有灵力的味道,但不像是普通灵草泡的。”
“用紫叶草和几种温补的草药配的,可以缓解疲劳,没有副作用。”李涵没有细说配方,毕竟那是她从《本草纲目》里化用过来的东西,解释起来太麻烦。王卓也没追问,只是又喝了两口,然后把水囊灌满了。
下午的路程更加艰难。他们翻过了一道叫“鹰愁岭”的陡峭山脊,山路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左边是刀削般的崖壁,右边就是几百丈深的峡谷,掉下去连尸骨都找不全。王卓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时不时回头确认身后队员的情况。李涵走在第四个,前面是孟朗,后面是郭淮。走到一半的时候,她脚下的一块石头忽然松动,整个人猛地往右一晃,半只脚已经踩到了悬崖外面——
一只手从背后攥住了她的后领,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李涵回头,看到郭淮一言不发地松开她的衣领,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往左侧靠了靠,用自己的身体把她和悬崖隔开。李涵深吸一口气,心跳在嗓子眼蹦了好几下才慢慢平复下来。她朝郭淮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多谢”,郭淮只是眨了一下眼,算是回应。但李涵注意到,在接下来整段险路上,他始终保持着那个把她和悬崖隔开的位置,一步都没有变过。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条山溪边扎了营。王卓选了一块背风的开阔地,安排轮流值夜——他自己值第一班,孟朗值第二班,郭淮值第三班。李涵和另一个女修被排除在值夜名单之外,对此李涵没有异议,她的修为太低,真遇到危险的时候值不值班区别不大,不如保证充足的休息来维持白天的状态。
扎好营之后,李涵在溪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开始做晚间的例行修炼。山溪边的灵气浓度比宗门竹林略低,但比她刚穿越时那个杂役区的破屋子强了太多。她盘腿坐在石头上,取出那神秘的人形树,握在手心里,尝试在打坐的同时吸收树散逸出来的灵力。
这树里的三层灵力结构她已经研究了半个月,最外面那层木属性灵力最容易吸收,吸收之后对丹田气旋有显著的滋养作用,效果比聚气丹还要温和绵长。中间那层暗金色灵力她试着触碰了几次,每次都被弹开,像是有某种极其强大的禁制在保护着它。最里面那层银色光晕更不用说,别说吸收,她连靠近都做不到,灵识一接近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排斥感。
但今晚不一样。当她照例试图触碰那层暗金色灵力时,那股抵抗的力量似乎比之前减弱了一丝——只有极其微弱的一丝,但她是做实验出身的人,对数据的变化格外敏感。她连续试了五次,确认了自己的判断:暗金色灵力的排斥力在减弱,而且减弱的速度在加快。按照这个趋势,用不了多久她就能真正触碰到那层暗金色灵力,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个发现让她精神一振,但她没有急于求成。收了功之后,她把树收好,又检查了一遍药篓里的丹药和灵露,确认所有瓶子的蜡封都完好无损。然后她借着篝火的余光在笔记本上记录当天的观察——途经的地理特征、发现的可食用野果、王卓提到的落雁谷地形信息、以及那树的最新变化。
孟朗路过她身边的时候瞥了一眼她的笔记本,好奇地问了一句:“你每天都在写什么?”
“笔记。记一些药材的特征和路上看到的东西。”李涵把本子合上,语气平淡。
“啧,丹房的人就是不一样。”孟朗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七分不在意,转身走开了。
李涵没有解释。她不需要别人的理解,更不需要别人的认可。这本笔记是她在这个世界的核心竞争力之一,每多记一页,她对这个世界运行规律的了解就深一层。有朝一当别人还在凭经验碰运气的时候,她可以用系统化的知识做出精准的判断——那就是差距。
第二天的路程相对平坦了一些,但危险并没有减少。上午他们穿过一片枯死的松林时,王卓忽然举起右手示意全队停下。他半蹲在地上,用手指了指前方十几丈外的一棵枯树部——那里有一滩新鲜的、还冒着热气的野兽粪便,粪便是深绿色的,里面夹杂着没有消化完的碎骨和皮毛。
“石甲蜥的粪便,大概半个时辰前留下的。”王卓压低声音说,“成体,体型不小,应该就在附近。”
全队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孟朗收起了脸上嘻嘻哈哈的表情,右手按在了剑柄上。郭淮默默地把背上的木盾取下来,挡在了队伍最前面。磨短剑的女修——李涵路上听孟朗叫她“薛师妹”——双手各持一柄短剑,剑尖微微下垂,摆出了一个随时可以出击的起手式。
李涵站在原地没有动。她不是战斗人员,乱动只会给队友添乱。但她开启了灵视术,将视野扩到最大范围。在灵视视野中,前方密林深处有一团暗黄色的灵力光晕,比周围的自然灵力要凝实得多,正在缓慢地向左移动。那个位置距离他们大约三十丈,而且移动的方向不是朝他们来的,而是逐渐远离。
“左前方三十丈,正在往西移动。”她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王卓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一个炼气期二层的丹房弟子能这么快给出准确的妖兽定位。他朝李涵点了点头,然后向全队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绕行。
他们花了将近半个时辰绕过了那片区域,一路上所有人都没有说话,脚步声压到了最低。直到走出松林,重新进入阳光照射的开阔地带,王卓才松了口气,走到李涵身边问她:“你的灵视术能看到多远的妖兽?”
“看妖兽的灵力强度。一阶妖兽大概二十丈,二阶妖兽因为灵力更强,三十丈左右能隐约看到。三阶以上还没遇到过,不确定。”李涵如实回答。
王卓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李涵有些意外的话:“那接下来你的位置在队伍中间偏前,跟在我后面,随时用灵视术扫描前方。我修为比你高,但我的灵视术没有你的敏锐。”
“王师兄的灵视术能看到多远?”
“十丈,而且只能看到大概的灵力分布,细节分辨不出来。”王卓的表情很坦然,没有因为自己修为高而在这方面不如她就感到不自在,“灵视术看的是天赋,不是修为。你天生灵觉敏锐,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李涵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她心里清楚,她的灵视术敏锐不是因为什么天赋,而是因为她一直在有意识地训练它。在丹房的时候,她每天用灵视术观察不同药材的灵力结构,每种药材看几十遍,反复对比细节;在竹林修炼的时候,她用灵视术追踪风中飘散的灵气粒子,一颗一颗地数。这种刻意练习的强度远远超过了普通修士使用灵视术的频率,积月累下来,她的灵视术精度和灵敏度自然远超同阶。
这是她从高三学到的另一个道理:天赋决定上限,但训练量决定下限。在大多数人还停留在“有这个能力就行”的阶段时,谁先把它练到极致,谁就拥有了别人无法企及的优势。
下午申时左右,落雁谷终于到了。站在谷口往下看,李涵才真正理解了为什么王卓说这里“容易迷路”。落雁谷的谷口像一道被巨斧劈开的裂缝,两侧的崖壁高耸入云,最窄处仅容两人并肩通过。从谷口往下看,整个谷底笼罩在一层白色的浓雾之中,那雾厚得像棉花,流动得却像水,在谷底缓缓翻涌,偶尔露出几块嶙峋的岩石和几株顽强生长的歪脖子树,转瞬又被吞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湿气,混着泥土、苔藓和某种不知名花朵的香味,闻起来既清新又压抑。
“下谷之后,所有人跟紧我,间距不要超过两丈。”王卓站在谷口,最后确认了一遍每个人的装备,“如果走散了,就待在原地放求救焰火,不要乱走。落雁谷里的岔路像迷宫一样,乱走只会越走越深。”他说完看向李涵,“你到前面来,跟在我身后。”
李涵依言走到队伍前排,紧跟在王卓身后。进入谷底之后,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头顶的裂缝天空变成了一条细长的亮线,微弱的天光透过浓雾的层层过滤,照到谷底时已经所剩无几,四周呈现出一种昏暗的蓝绿色调,像是永远停留在黄昏与夜晚的交界线上。雾气在灵视术的视野里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灰白色,像是无数细小的水珠和灵气混合在一起形成的悬浮物,既遮挡视线又扰灵识的延伸。她的灵视术在浓雾中的有效距离打了折扣,从三十丈缩短到了二十丈左右,但即便如此,她仍然是全队感知范围最远的人。
谷底的地形极其复杂。主谷道两侧分布着数不清的岔谷和裂隙,有的宽阔如街道,有的窄得只容一人侧身挤过。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脚感让人很不舒服。岩壁上生长着大片的荧光苔藓,就是李涵在荒山石室里见过的那种,发出幽蓝色的微光,在浓雾中形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像是有人在崖壁上画了一幅抽象画。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李涵的灵视术捕捉到了第一个有价值的目标——左前方大约十五丈外,一片垂直的岩壁上,有一团青绿色的灵力光晕。那团光晕的形状和波动特征跟她之前在丹经上看到的石髓花描述高度吻合:灵力集中分布在茎部位,呈现出三阶灵药特有的层状结构,而且茎深扎在岩壁的石缝中,符合石髓花“生于石中、以髓为养”的生长习性。
“左前方十五丈,崖壁上,可能是石髓花。”她说。
王卓顺着她的指引摸过去,在浓雾中摸索了一会儿,果然在岩壁上找到了三株石髓花。三株都生长在同一片岩壁的石缝里,茎粗壮如拇指,表皮呈灰白色,顶端开着几朵不起眼的淡黄色小花,看起来很不起眼,但用灵视术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茎内部的灵力浓度极高,而且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流动的液态光泽,那就是石髓液。
“好眼力。”王卓赞了一句,开始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小铲子挖掘石髓花。石髓花的采集讲究技术——不能伤到茎,因为石髓液就储存在茎的汁液中,一旦茎破裂,石髓液会在几息之内氧化失效。王卓的手法很老练,每一铲都精准地避开茎,将周围的岩石一层一层地剥离,像在做一台精细的外科手术。三株石髓花他足足采了半个多时辰才全部挖出来。
李涵站在一旁,没有手——挖灵药这种事,不懂的人越帮越忙。但她没有闲着,而是用灵视术持续监控着周围的情况。在王卓采药的这段时间里,她的灵视视野中陆续出现了几团不同颜色和形状的灵力光晕,大部分是低阶灵药的微弱信号,但有两团引起了她的警惕:一团是暗黄色的,形状扁平,跟之前在松林里看到的石甲蜥灵力特征几乎一模一样,距离大约四十丈,正在缓慢移动;另一团更远一些,颜色偏暗红,波动频率很不规律,时强时弱,像是在刻意压制,她不确定是什么,但感觉不太好。
“王师兄,”她压低声音提醒道,“四十丈外有一头石甲蜥,方向西南,目前还在远离。但还有一个更远的目标,方向正北,灵力特征不太寻常,建议尽快离开这里。”
王卓把三株石髓花小心地装进特制的玉盒里,塞进背囊,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撤。今天的收获已经够了,先找地方扎营,明天再继续。”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他们刚走出不到二十丈,正北方向的那团暗红色灵力忽然加速了——不是远离,而是直奔他们而来。李涵的瞳孔猛地收缩,几乎在她喊出“有东西过来”的同时,王卓也感知到了那股不加掩饰的灵力波动,右手闪电般拔出背上的宽刃长刀,刀身上的阵纹在灵力灌注下骤然亮起,在浓雾中劈开一道短暂的裂隙。
浓雾被撕裂的瞬间,一个身影从雾中走了出来。那是一个穿着暗红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身材瘦高,颧骨突出,眼眶深陷,整个人看起来像一裹着布匹的枯柴。他身上的灵力波动强度大约在练气期六层到七层之间,但他散发出来的气息让李涵本能地感到一阵恶寒——那不是普通的灵力气息,而是掺杂了某种她无法辨识的、让人生理性不适的东西,像是腐烂的甜味混着金属的腥气。
“青木门的弟子?”中年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目光在五人身上逐一扫过,最后停在了王卓的宽刃长刀上,“练气期八层带队,三株石髓花到手,收获不错嘛。”
王卓的刀没有放下,刀尖对准了对方的口,语气冷硬:“阁下是谁?拦路有何贵?”
“我姓方,单名一个彦字,无门无派的散修,在落雁谷里讨口饭吃。”中年男人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害的姿态,但嘴角的笑容却让李涵觉得更加不舒服,“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跟你们做一笔交易。我有一件东西,想换你们手里的三株石髓花。”
“什么交易?”王卓没有放松警惕。
方彦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打开袋口,从里面倒出一颗鸽卵大小的圆珠,通体漆黑,表面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像一颗凝固的血滴。他把珠子托在掌心,往前递了递:“这是一颗血魂珠,品质上佳,对淬炼肉身有奇效,价值不比三株石髓花低。”
王卓用灵视术扫了一眼那颗珠子,脸色顿时变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刀尖重新对准了方彦的口,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厌恶和戒备:“你是血道修士。”
“血道修士”这四个字一出口,孟朗、薛师妹和郭淮同时做出了防御姿态,孟朗的长剑已经出鞘,薛师妹的短剑也摆出了交叉格挡的姿势,郭淮更是直接往前跨了一步,把那面大盾立在了全队前面。李涵不动声色地退到了郭淮的盾后,右手探入袖中,摸到了一颗备用烟石的粗糙表面。
血道修士。她在《散修手札》里读到过相关的记载——这是一群以炼化生灵精血来提升修为的异类修士,被正道七宗定性为魔道,与血煞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修炼的方式极其残忍,据说要大量猎灵兽甚至修士,取其精血淬炼己身。老宋在手札里用了一整章的篇幅警告后人遇到血道修士要立刻逃跑,因为他亲眼见过一个筑基期的血道散修独自一人屠掉了一整支练气期的小队,手段之狠辣远超普通劫修。
“不要紧张,”方彦把手收了回来,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浓了,“血道修士也是修士,也讲道理。我说了是交易,就是交易。你们不愿意换,那我退而求其次——把石髓花卖给我也行,我用灵石付账,比坊市价高两成,怎么样?”
“落雁谷里的石髓花有的是,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采?”王卓冷声问道。
“我倒是想自己采,可惜石髓花只长在谷底的岩壁上,而谷底——”方彦伸手指了指脚下的地面,“是那些该死的石甲蜥的地盘。我一个人对付一两只还行,但石甲蜥是群居的,动不动就七八只一起上。我需要石髓液来炼一种丹药,自己又采不到,只能找人买。前几天遇到两队散修,都不肯卖给我,还对我大打出手,我也只好——”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了下半句,“把他们全了。”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谷底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温度。
王卓没有再废话。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方彦,宽刃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刀身上的阵纹爆发出耀眼的青白色光芒,带起的风压把浓雾都劈开了一道长长的裂隙。炼气期八层的全力一击,气势骇人。
但方彦的速度比他更快。
他的身体在刀锋即将触及的瞬间化成了一团暗红色的血雾,王卓的刀从血雾中间穿过,砍了个空。下一瞬,血雾在王卓身后重新凝聚成人形,方彦那只枯瘦的右手五指并拢,指甲上泛起一层诡异的暗红血光,直王卓的后心——
“铛!”
郭淮的木盾堪堪挡在了王卓背后。血光轰击在盾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盾面上的加固阵纹剧烈闪烁,郭淮整个人被震得往后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但他咬紧牙关,死死顶住了盾牌,一步都没有让开。
孟朗和薛师妹同时从两侧发起夹击。孟朗的长剑灵力激荡,剑尖爆出一团青色的剑芒,直刺方彦的肋部;薛师妹的短剑则以更刁钻的角度从左侧切入,剑刃上的聚风阵纹高速旋转,发出尖锐的呼啸声。两人的配合相当默契,一左一右封死了方彦的闪避空间。
但方彦本没有闪避。他右手反手一抓,直接用五指攥住了孟朗的剑锋——剑锋上的青芒切开了他手掌的皮肤,却没有血流出来,伤口处涌出的是一团暗红色的血雾,将剑锋牢牢地裹住。孟朗拼命往回抽剑,却纹丝不动。与此同时,方彦左手一挥,一道血色气浪凭空生成,将薛师妹连人带剑拍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岩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整个过程发生在不到三息之内。
李涵站在郭淮的盾后,大脑在以远超平时的速度运转。王卓的攻击被血雾化形完美躲过,孟朗和薛师妹的夹击被破解,这说明方彦的战斗力远超普通的练气期六层——血道修士的手段确实诡异,不能用常规的修为等级来衡量。她手中攥着的烟石对这种级别的对手几乎没用,指望一团黑烟能挡住一个能化成血雾的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她不是完全没有能做的事情。
她将灵视术开到最大,死死锁定方彦的灵力流动。在他的灵视视野中,方彦体内的灵力结构跟正常修士完全不同——正常修士的灵力是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均匀流动的;而方彦的灵力却是从全身各处同时涌出,流动方式混乱而狂暴,像是无数条失控的河流在体内横冲直撞。但在这些混乱的灵力流中,有一个节点格外不同——在他口的膻中位置,所有灵力的流动都会经过一个固定的核心,那里的灵力浓度最高,结构也最不稳定,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压缩在那个位置,随时可能失控。
“王师兄!”她大声喊道,“他的弱点在膻中!所有灵力都从那里经过,那里是他功法的核心!”
王卓听到这句话,刀势骤然一变。他不再追求大开大合的全力劈砍,而是将灵力集中到刀尖,以一种短促而密集的刺击方式攻击方彦的口膻中。方彦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变化——那是一种被看穿底牌之后的恼怒。他不再轻松地用血雾化形来躲避,而是被迫用双手来格挡王卓的刀尖,每一次格挡都让他的身形微微一颤,显然膻中被攻击对他的消耗极大。
“小丫头片子,”方彦的目光越过王卓的肩膀,死死地盯住了李涵,那双深陷的眼眶里闪过一丝狠厉的血光,“你那双眼睛,待会儿我要挖出来泡在血酒里。”
李涵没有理会他的威胁。她全神贯注地追踪着方彦体内的灵力变化,在王卓连续三刀刺向膻中之后,她注意到了一个之前没有发现的细节——方彦每次用血雾化形的时候,膻中核心的灵力波动会提前出现一个极其短暂的紊乱信号,大约只有不到半息的时间。这个信号在灵视视野中表现为一次微弱的、不规则的色斑闪烁,稍纵即逝,如果不刻意盯着本不可能注意到。
但李涵注意到了。因为她在丹房里用灵视术观察过无数次丹火温度变化对丹药品质的影响,早已练就了一双能捕捉极细微变化的眼睛。
“王师兄,他每次化血雾之前膻中会先出现波动!注意看膻中的颜色变化,变暗就说明他要化形!”她喊道。
方彦的瞳孔猛地收缩。这一次,他脸上那种从容的、戏谑的表情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震惊和意。一个炼气期二层的小丫头,居然能在战斗中看穿他功法的前兆信号——这种事情他修炼了几十年从未遇到过。
王卓的反应极快。当方彦膻中的灵力再次出现那种微弱的紊乱闪烁时,他没有等方彦化形,而是提前一瞬将刀尖精准地刺入了膻中。这一刀的角度刁钻至极,方彦的血雾化形刚刚启动就被打断,他的身体在半虚半实之间僵住了一瞬——就是这一瞬间,王卓的刀刺了进去。
方彦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整个人暴退而出,口膻中的位置渗出大量暗红色的血雾,那些血雾在空中疯狂翻涌,散发出浓烈的腥臭味。他的修为气息在短短几息之内从练气期七层暴跌到了五层左右——膻中被重创,对他的功法体系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你们……”方彦捂着口,面容扭曲,眼眶里的血色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来,“你们会后悔的。我记住你们了,青木门的小崽子们。等我养好伤,我会一个一个地找到你们,把你们的血抽,把你们的骨头一一地——”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王卓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这一刀横斩而过,直接将他的头颅斩飞了出去。方彦的身体在原地僵立了两息,然后轰然倒地,从脖腔中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一团又一团暗红色的血雾,那些血雾在空中翻涌了片刻之后渐渐消散,最终什么都没有剩下,连尸体都化成了一滩暗红色的痕迹,渗入了谷底的腐殖质中。
战斗结束了。
谷底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孟朗第一个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握着剑的手还在抖。薛师妹从岩壁上滑下来,咳了两声,嘴角有一丝血迹,但看起来伤得不重。郭淮收起木盾,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那面盾牌的正面被血光轰出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纹,但勉强还能用。
王卓收刀入鞘,走到李涵面前,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你刚才做了一件……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事。”他说,“我从没见过有人在战斗中能看穿对手的功法弱点,更没见过一个练气期二层的人能预判练气期七层的化形时机。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灵视术。”李涵简单地回答,“他的灵力流动在化形前会有变化,只要看得足够仔细就能发现。”
王卓沉默了,像是在消化她这句话里的信息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灵视术我也练过,但做不到你这种程度。你不是在‘看’,你是在‘分析’。你把他当成了一道题来解。”
李涵没有否认。王卓说得没错,她确实把方彦当成了一道题——一道高考理综的最后一道大题。那道题往往考察的是学生在复杂情境下快速识别关键变量、建立分析模型并找到最优解的能力,而她做了整整三年这样的训练。方彦在她眼里就是一个复杂系统,有输入(灵力流动)、有输出(血雾化形)、有扰信号(战斗中的各种变化),她的任务就是找到这个系统的关键控制节点——膻中——然后利用节点的不稳定窗口来打断系统的正常运行。
这不是修仙世界的战斗方式,但在这个世界里同样有效。
“你没事吧?”她问王卓。
“我没事,只是灵力消耗有点大。”王卓摆了摆手,然后转向全队,“此地不宜久留,刚才的打斗动静太大,肯定会引来其他妖兽或者修士。我们立刻离开落雁谷,在谷外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今天采集到的三株石髓花已经完成了任务的基本目标,先回宗门补给修整,明天或者后天再下来继续采。”
没有人反对。刚才那场战斗虽然只持续了短短几分钟,但每个人都消耗了大量的灵力和精力,尤其是薛师妹还受了伤,需要治疗。李涵从药篓里拿出止血散和一瓶赤阳花灵露递给薛师妹,让她把灵露喝下去恢复灵力,又帮她在撞伤的肩背处敷了止血散。薛师妹接过药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轻声说了句“多谢”,眼神里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认可。
撤出落雁谷的路程比进来时快了将近一倍,因为所有人都恨不得尽快离开这个地方。走到谷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头顶的星空在狭窄的谷口裂缝中显得格外明亮。王卓在谷口外的山坡上找了一处易守难攻的岩洞作为营地,岩洞不大,但足够五个人挤在一起过夜。
篝火升起来之后,王卓坐在火边,沉默了很久。跳跃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沉默的纹理照得格外深刻。然后他忽然开口了,语气不像是在跟队友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前遇过血道修士。那是五六年前的事了,一支队伍六个人,最后只有我一个人活着回来。他们的手段比同阶的普通修士强太多了,同阶对战几乎不可能赢。今天我们之所以能活下来,一是因为对手托大,没有一开始就尽全力;二是因为李涵看穿了他的弱点,给了我们反击的机会。”
他抬起头,目光在火光中显得格外郑重。“李涵,今天的事我会如实向宗门汇报。你在战斗中展现的灵视术能力和分析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丹房助手的职责范畴。你应该得到更高的重视。”
李涵摇了摇头。“先别急着汇报。方彦临死前说记住我们了,这句话让我很在意。他虽然死了,但血道修士之间有没有某种特殊的联系方式,他有没有同伙在附近,我们都不知道。在回宗门之前,我不希望今天的事被更多人知道。”
王卓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那这件事暂时只有我们五个人知道,回宗门之后我会单独向沈清月汇报,由她来决定怎么处理。”
李涵没有再说什么。她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刚才战斗的每一个细节。方彦的灵力流动模式、膻中核心的结构、血雾化形的前兆信号——这些信息被她一条一条地存入记忆深处,留待以后分析和利用。
同时,另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悄然浮现——她需要变强,需要变得比现在强得多。今天能活下来,有运气的成分,也有她分析能力的加成,但归结底,她的修为太低了。如果王卓不在,如果郭淮没有挡住那一击,如果方彦从一开始就认真对待,她可能已经死了。
这种感觉像极了高三那年,每次模考成绩出来之后的夜晚。她躺在被窝里看着天花板,心里清楚自己跟目标的差距还有多远,然后第二天早上爬起来继续刷题。
只不过这一次,她的“刷题”是修炼、是炼丹、是不断完善那本笔记本、是把每一个可能救命的技巧都练到极致。
篝火噼啪作响。岩洞外的山风呼啸而过,带着落雁谷深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兽吼。李涵裹紧外衣,往火堆边挪了挪,在膝盖上摊开笔记本,借着火光继续写她的观察记录。
手指上还沾着帮薛师妹敷药时留下的淡淡药香。她顿了顿笔,抬头看了一眼火堆对面——郭淮正把那面裂了纹的木盾靠在墙边,用一条粗布仔细地擦拭着盾面上的血污,动作缓慢而认真,像是老农在擦拭自己用了半辈子的锄头。火光在他沉默的脸上跳动,他察觉到李涵的目光,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一丝疑问。李涵对他微微点了点头,郭淮愣了一下,然后也点了点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她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微笑,但她觉得是。
不远处,薛师妹已经在角落里裹着披风睡着了,呼吸均匀,脸上的疲惫在火光中淡了几分。孟朗靠在她对面的石壁上,没有睡,只是安静地看着篝火,脸上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嘻嘻哈哈的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卓坐在洞口,宽大的背影遮住了半边夜风。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块守门的山石。长刀横在膝上,刀刃上还残留着没有擦净的暗红色痕迹,在月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光。
李涵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岩洞里格外清晰。她写下方彦的血雾化形特征、膻中核心的灵力结构、以及一个让她隐隐不安的细节——方彦说过“血道修士也有朋友”,这意味着附近可能还有其他人。如果他不是孤身一人,他们今晚的麻烦可能远没有结束。
不管怎样,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完。
这是她在高三学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不管明天还有多少题要做,先把今天这道题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