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盘腿坐在大石头上,油灯放在两人中间,火苗被山涧的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说书先生的架势,但眼底的兴奋还没完全褪去,显然李涵找到气感这件事对他的冲击比他自己承认的要大得多。
“苍澜大陆,”他开口了,语气郑重其事,“具体有多大,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很大很大就是了。我在杂役区待了三年,听到的东西也都是东拼西凑来的,你先听着,有不对的地方你自己以后去验证。”
李涵点了点头,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些。山里的夜风带着水汽,吹在身上凉飕飕的,但她顾不上这些,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林越即将说出口的每一个字上。这种感觉很熟悉,像高三课堂上听老师划重点,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可能出现在考卷上的知识点。只不过这次的“考试”不是模拟卷,而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生死存亡。
“先从咱们青木门说起吧。”林越伸手指了指身后山腰上那片隐约可见的建筑轮廓,“青木门立派大概有三百多年了,创始人是个金丹期的散修,叫什么来着……好像是青木真人。他在此地发现了一条小型灵脉,觉得适合开宗立派,就圈了这片山头,收了几个徒弟,慢慢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金丹期?”李涵捕捉到了这个词。
“别急,我正要说到这个。”林越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修仙境界的划分,从低到高依次是:练气期、筑基期、金丹期、元婴期、化神期,再往上据说还有,但那种层次的大能咱们这辈子大概都见不到,说了也没意义。每一个大境界又分九层,比如练气期一层到九层,九层圆满之后可以尝试筑基,筑基成功就是筑基期一层,以此类推。”
李涵快速地在脑子里搭建起了一个阶梯状的框架——九层一阶,层层递进。这套体系并不难理解,跟她熟悉的等级制度本质上没有区别,只是换了个名字而已。“那青木门现在是什么水平?”
“门主是筑基期九层,据说离金丹只有一步之遥,但这一步卡了他快五十年了。”林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感慨,“门主之下有三位内门长老,也都是筑基期修士,具体几层我不太清楚。再往下是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内门弟子的修为一般在练气期五层以上,外门弟子在练气期一层到五层之间。至于咱们杂役弟子嘛——”他自嘲地笑了笑,“连炼气期的门槛都没摸到,在宗门的花名册上都不算正式弟子,顶多算个编外人员。”
李涵沉默了一瞬。她想起今天下午刘师兄从灵田边走过时的眼神,那种看蚂蚁一样的淡漠此刻有了更具体的注脚——在对方眼里,他们确实就是蚂蚁。一个连炼气期一层都没有达到的人,在修士眼中大概跟凡人没什么区别,甚至可能还不如凡人,毕竟凡人至少是自由的。
“青木门在苍澜大陆算是什么档次?”她问。
“三流,勉强够得上三流的尾巴。”林越答得很脆,“苍澜大陆上的修仙宗门多如牛毛,顶尖的有七宗,分别是天剑宗、太虚门、万花谷、紫霄殿、玄武山、碧落宫和灵墟派。这七宗占据了大陆上最好的灵脉和资源,门中有元婴期甚至化神期的大能坐镇,随便拿出一个内门弟子来都能碾压咱们整个青木门。七宗之下是几十个二流宗门,再往下就是咱们这种三流甚至不入流的小门小派了。”
李涵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记在心里。七宗,几十个二流宗门,无数个小门派——这个格局倒是跟现代社会的大企业、中型公司和小作坊的分布很像,本质上是一个金字塔结构,越往上资源越集中,竞争也越激烈。
“那修仙之人到底在争什么?”她忽然问了一个看似很基础的问题。
林越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争什么?争资源啊。灵石、丹药、功法、法宝、洞府、灵脉……什么都要争。你资质好,宗门就给你更多资源,你有了资源就能修炼得更快,修炼得快就能变得更强,变得更强就能获得更多资源,这是一个循环。反过来也是一样,资质差的、修为低的,就只能捡别人剩下的,甚至什么都捡不到。”
他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有些低沉:“咱们杂役弟子就是最底层的,每个月两块下品灵石,一本最基础的引气功法,连个正经的师父都没有,全靠自己瞎摸索。你觉得为什么杂役区里那么多人,真正能感气成功的却没几个?不是大家不努力,是条件实在太差了。没有丹药辅助,没有师父指点,连灵气充裕一点的修炼场地都进不去,光靠一本破册子和两块下品灵石,能成功才怪。”
李涵沉默了。她今晚之所以能感应到灵气,固然有她分析优化方法的功劳,但也离不开她专门挑了子时这个灵气活跃的时间段、找到了山涧水畔这个灵气浓郁的地点、以及怀里那两块下品灵石的辅助。如果她像原身一样,每天只在杂役区那间破屋子里打坐,恐怕也是白费功夫。
资源。这个词在林越嘴里反复出现,每一遍都像是锤子敲在铁砧上,火星四溅。她忽然意识到,修仙世界的底层逻辑其实跟高考没什么两样——都是资源分配的游戏。重点高中和普通高中的资源天差地别,有钱人家的孩子可以请最好的家教、买最全的教辅、上最贵的补习班,而普通家庭的孩子只能靠自己硬啃。青木门是普通高中里的普通高中,杂役弟子更是普通班里坐在最后一排的学生,连老师上课时多看一眼都是一种奢望。
但她在原来的世界里好歹还能靠自己的努力勉强挤进年级前一百,在这个世界,她难道就甘心一辈子当个杂役?
“你怎么忽然对这些感兴趣了?”林越的声音把她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以前你可从来不会问这些问题。”
李涵迅速收敛了眼底的情绪,不动声色地答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我找到气感了,总不能两眼一抹黑地往前冲吧。”
“说得也是。”林越没有起疑,反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李涵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至少大部分实话。“我仔细看了那本册子,上面提到时辰和地势对感气的影响。我白天注意到这片山涧,觉得这里水汽充沛、草木茂盛,灵气应该比杂役区浓郁一些。再加上现在是子时前后,册子上说这个时辰灵气最活跃。所以我就来试试,结果真的感应到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林越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反复了好几次,最后用一种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盯着李涵:“那本册子我也看过,上面是提了时辰和地势,但就一笔带过,谁会专门记这个啊?大家不都是随便找个地方打坐就完事了吗?”
“所以我找到了气感,而你没有。”李涵的语气平淡得近乎刻薄,但她并不是在炫耀,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越被噎了一下,但很快眼睛就亮了起来:“那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也换一个时间和地点,是不是也能感应到?”
“理论上说,概率会更大。”李涵认真地分析道,“感气本质上是一个信号接收的过程,灵气就是信号,你的意念就是接收器。如果信号本身太弱,你接收器的灵敏度又不够,自然就接收不到。换个时间、换个地点,等于是增强了信号的强度,降低了接收的难度。”
林越听得目瞪口呆:“你用的是什么说法?什么信号、接收器?我怎么听不懂?”
李涵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又把现代思维方式带进来了,赶紧换了个说辞:“我的意思是,打铁要趁热,钓鱼要看。时间不对、地方不对,你就是坐到屁股生疮也没用。”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嘛。”林越恍然大悟,随即又露出狐疑的神色,“不过你说话的方式怎么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你可说不出这种话来。”
“病了一场,脑子反而清醒了。”李涵面不改色地敷衍过去,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天快亮了,我们该回去了。今天白天还有活要,你想试的话,明晚自己来试试。”
林越连忙点头,也站了起来,拎起油灯在前头照路。两人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山涧的水声在身后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晨山间特有的寂静。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一层薄薄的晨雾在山谷间飘荡,空气冷冽而清新,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给肺部做一次深层次的清洗。
回到杂役区的时候,院子里还静悄悄的,其他杂役弟子都还在睡梦中。李涵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没有点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把怀里那两块下品灵石掏出来放在手心。在黑暗中,这两块石头竟然泛着一层淡淡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像是被磨碎了的星光混在了石头里。她握紧灵石,闭上眼睛,回味着刚才在山涧边感应到灵气时的那种感觉。
那些光点。
她还记得那些光点出现在她意识中的模样——微弱的、闪烁的、没有颜色却又超越一切颜色的光。它们围绕着她旋转,像一群好奇的萤火虫在打量一个闯入它们领地的陌生人。她能感受到它们身上携带着某种能量,那是一种温润的、流动的、让人从心底感到宁静的东西。
然后那道雷声打断了这一切。
李涵睁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那道雷声到底是什么?是外界传来的某种扰,还是她自身的问题?册子上没有提到过感气过程中会出现这种状况,林越也没有说过——当然林越自己都没找到过气感,他的经验不值一提。
她决定再试一次。
盘腿坐好,灵石握在掌心,调整呼吸,放空意念。这一次她没有刻意去寻找那些光点,而是让自己沉浸在一种半睡半醒的朦胧状态中,像一片漂浮在水面上的落叶,随波逐流,不去控制方向。
渐渐地,那些光点又出现了。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清晰一些,数量也似乎更多了。它们不再是遥远星空中若隐若现的微光,而像是近在咫尺的萤火,围着她缓缓地旋转、聚拢、又散开。她试图用意念去触碰其中一颗,那颗光点颤抖了一下,然后——她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流,顺着她的指尖蔓延到了全身。
那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受,像是冬天里喝了一口热茶,暖意从喉咙一路流淌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但这个过程极其短暂,短到她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结束了。那颗被她触碰到的光点似乎耗尽了能量,消融在了她的体内,而其他的光点依旧在周围盘旋,等待着下一次接触。
李涵没有贪多。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呼吸的平稳,一颗一颗地去触碰那些光点,每一次触碰都带来一股短暂的暖流,然后光点消融,新的光点又会从更远处飘来填补空缺。这个过程缓慢而单调,像是在用勺子舀海水倒进一个无底洞里,看似徒劳,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那些暖流并没有完全消散,而是有极少的一部分沉淀在了她的丹田位置,形成了一团若有若无的温热感。
丹田。
这个词在册子上反复出现过,是引气入体之后灵气汇聚的核心位置,位于脐下三寸。册子上说,只有当丹田中积累的灵气达到一定的量,才能算是正式踏入练气期一层。而从感气到引气入体,再到丹田充盈,这中间的距离因人而异,有人三五就能完成,有人则需要数月甚至数年。
李涵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类,但她并不着急。能够两次感应到灵气的存在,已经是一个巨大的突破,接下来的事情不过是时间和积累的问题。
她缓缓地退出冥想状态,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天光大亮了。不知不觉间,她竟然打坐了两个多时辰,但身体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反而比睡了一整夜还要精神。双腿虽然有些发麻,但那种丹田处微弱的温热感让她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院子里传来了动静。其他杂役弟子陆续起床了,有人在井边打水洗漱,有人在院子里活动筋骨,还有人在小声抱怨今天的活计太重。李涵推开门走出去,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带着山里特有的清甜气息。
她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掬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冰凉的井水着皮肤,让她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几分。她抬起头,看到水桶里映出自己的倒影——一张算不上漂亮但很耐看的脸,皮肤有些粗糙,嘴唇微微发白,但眼睛很亮,黑漆漆的瞳孔里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这张脸跟原来的她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清瘦一些,颧骨略高,下巴尖尖的,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她用袖子擦脸上的水,把水桶拎到一边,然后朝灵田的方向走去。
今天的活计跟昨天差不多——锄草、浇水、采摘成熟的灵药。但李涵的心态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昨天她活是为了不被赶出去,今天她活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另一个念头:这片灵田里种着的这些灵草灵药,它们本身也是吸收天地灵气生长起来的,那么在灵田中修炼,效果会不会比别处更好?
她决定试一试。
趁着中午休息的空档,其他杂役弟子都在树荫下打盹或者闲聊,李涵一个人走到了灵田深处,在一片半人高的紫叶草丛中找了一个相对隐蔽的位置坐了下来。紫叶草的叶片宽大茂密,将她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藏了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开始感气。
果然不出她所料,灵田中的灵气浓度比杂役区高出一大截,虽然还比不上昨晚山涧水畔的程度,但比她那间破屋子强了太多。光点很快出现在她的意识中,数量不少,而且比昨晚更加活跃。她按部就班地触碰、吸纳、沉淀,感受着丹田处那团温热感一点一点地变得更加清晰。
但她没有贪多。这里毕竟是灵田,随时会有人过来,她不能暴露自己已经找到气感这件事——至少现在还不行。在没有搞清楚杂役弟子晋升外门弟子的具体规则之前,贸然暴露底牌是不明智的。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收了功,她从紫叶草丛中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若无其事地回到田里继续活。
下午的太阳很毒,晒得人头皮发麻。李涵弯腰在田里拔了将近两个时辰的草,腰都快断了,手指也被草汁染成了深绿色,怎么洗都洗不掉。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手虽然还是粗糙的,但那种粗糙似乎比昨天减轻了一些。指甲缝里的泥垢依然在,但指甲本身变得更有光泽了,不像之前那样黯淡发黄。
是灵气的效果吗?她不确定,但她愿意相信是。
收工之后,李涵照例去伙房领了一碗稀粥和两咸菜。粥还是那股霉味,咸菜还是咸得齁嗓子,但她今天吃得格外认真,把每一粒米都嚼碎了咽下去,连碗底都舔得净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在找到更好的食物来源之前,再难吃也得吃。
吃过晚饭,杂役弟子们各自回了房间。李涵点上油灯,把房门从里面闩好,然后重新翻开那本《引气入体基础功法》。这本薄薄的小册子她已经看了不下十遍,但每一遍都能发现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这一次她重点关注的是引气入体之后的修炼方法——如何引导灵气在经脉中运转,如何冲击丹田,如何完成从感气到练气期一层的质变。
册子上的描述很简略,大意是说:感气成功之后,修炼者需要持续吸纳灵气,在丹田中积累到足够的量,然后按照特定的路线引导灵气在经脉中运转一个完整的周天,最终将所有灵气压缩沉淀于丹田之中,形成一个稳定的气旋,至此方为练气期一层。
但问题在于,册子上所画的经脉路线图实在太过简陋了,只有几条主要的经脉走向,标注了几个重要的位,具体怎么引导灵气、速度多快、力度多大、遇到阻碍怎么办,一概没有说明。
李涵盯着那张简陋的经脉图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她忽然想到了一个现代概念——流程图。经脉运转本质上是一个循环系统,灵气在其中流动,有起点、有路径、有关键节点、有终点。如果她把这个系统当成一个流程图来看,把每一个位当成一个处理节点,把每一条经脉当成一条传输线路,那么引气入体的过程就变成了一个最优化问题: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小的损耗,将灵气从外界输送到丹田,并在丹田中建立起一个稳定的气旋。
这个类比让她觉得很有趣,同时也有些无奈。有趣的是她发现自己的思维方式确实跟这个世界的人不太一样,无奈的是这种思维方式在这里不一定能派上用场。灵气的运转毕竟不是电流,经脉也不是电路板,强行用现代科学的框架去套修仙世界的规则,迟早会碰壁。
但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这种思维方式能帮她更快地理解和消化这个世界的知识体系。
她把册子翻到最后几页,发现有一段文字之前被她完全忽略了。那几页讲的是杂役弟子晋升外门弟子的规则,字迹跟前面的功法内容不同,应该是后来加上去的,大概是管事为了方便杂役弟子了解规矩而统一抄录的。
规则很简单:凡杂役弟子,成功引气入体、踏入练气期一层者,可自行前往外门执事堂报备,经核查无误后,即晋升为外门弟子,领取外门弟子身份铁牌,享受外门弟子待遇——每月五块下品灵石,一套外门弟子制式功法,以及每月一颗聚气丹。
五块下品灵石,一套功法,一颗聚气丹。
李涵把这三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比起杂役弟子的两块下品灵石,外门弟子的待遇确实提升了不少,但真正让她在意的是那颗聚气丹。她白天在灵田里听林越提过一嘴,说聚气丹是练气期修士最基础的辅助丹药,可以大幅提升灵气的吸纳效率,一颗下肚,打坐一个时辰顶得上平时打坐三个时辰。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效率。如果能拿到聚气丹,她的修炼速度至少能翻三倍。
但这也意味着她必须公开自己已经感气成功的事实。一旦去外门执事堂报备,整个杂役区都会知道,所有杂役弟子都会用各种各样的眼光看着她——羡慕的、嫉妒的、怀疑的、甚至是不怀好意的。她一个无依无靠的杂役弟子,忽然从底层爬了上去,难保不会有人从中作梗。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要考虑的事。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完成引气入体,先跨进炼气期一层的门槛再说。没有实力做支撑,想再多都是白搭。
李涵吹灭油灯,再次盘腿坐好,开始了今晚的修炼。这一次她没有去山涧边,而是就在自己的房间里。她想知道杂役区的灵气浓度到底有多低,作为一个参照基准来评估不同地点的效率差异。
事实证明杂役区的灵气浓度确实低得可怜。她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感应到灵气光点的出现,而且数量稀疏,色泽黯淡,像是被稀释了无数倍的糖水,寡淡无味。她勉力吸纳了几颗光点,丹田处的温热感几乎没有变化,跟昨晚在山涧边的效果天差地别。
这个实验结果让她更加确定了地点选择的重要性。同时也让她意识到,如果她想加快修炼进度,就必须充分利用深夜的时间去山涧边或者灵田里偷偷修炼,光靠晚上在房间里打坐是远远不够的。
接下来的三天,李涵的生活进入了一种高强度的双重模式。白天她是灵田里最勤快的杂役弟子,除草、浇水、采摘、晾晒,样样都得利利索索,连那个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外门弟子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晚上她则是一个沉默的修炼者,等所有人都睡熟之后悄悄溜出房间,去山涧边的老地方打坐,一坐就是两三个时辰,天快亮了再摸回来,睡一个时辰的回笼觉,然后起床活。
这种作息如果放在她原来的世界里,撑不了三天就得进医院。但在这个世界,灵气的滋养弥补了睡眠的不足,她每天的实际睡眠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精神却比睡满八个小时还要好。丹田处的那团温热感已经越来越清晰了,从最初的一缕若有若无的暖意,变成了一颗黄豆大小的、实实在在的温热核心。她能感觉到那颗核心在缓缓地旋转,像一个微型的旋涡,每一次旋转都会从外界吸收一丝新的灵气加入其中。
但她也遇到了瓶颈。不管她怎么努力吸纳,那颗气旋的大小始终维持在黄豆大小,不再增长。她试着加大了吸纳的力度,结果那天晚上差点出事——她强行将大量灵气光点同时拉入体内,还没来得及消化,那些光点就在她的经脉里四处乱窜,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刺痛,疼得她当场从石头上滚了下来,蜷缩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那次经历给她上了一课:修炼不是刷题,不能用蛮力。高考刷题刷得再多,大不了脑子累一点,但修炼要是乱来,是真的会死人的。
她调整了策略,不再追求速度和数量,而是专注于每一次触碰的质量。她发现当她用意念包裹住一颗灵气光点时,如果能保持足够的耐心和温柔——是的,温柔,她找不到更合适的词——那颗光点在她体内停留的时间就会更长,释放的能量也会更充分。而那些粗暴抓取来的光点,往往还没来得及被吸收就消散了,白白浪费了功夫。
这个发现让她想起了化学课上学过的催化反应——催化剂的作用就是降低反应的活化能,让反应在更温和的条件下进行。她的“温柔”就是她的催化剂,降低了灵气吸收的“活化能”,提高了能量转化的效率。
虽然这个比喻大概经不起推敲,但她觉得这个方向是对的。
第四天晚上,当她再次来到山涧边的时候,发现林越已经坐在那块大石头上了。少年盘着腿,闭着眼睛,一脸专注,连她走近的脚步声都没有听到。
李涵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地在旁边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也开始打坐。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山涧的水声潺潺不息,偶尔有夜鸟从头顶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林越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李涵睁开眼睛,看到少年双眼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型,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我……我感觉到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李涵,我感觉到了!就是你说的那种光点!小小的、一闪一闪的!天哪它们真的存在!”
李涵看着他激动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种感觉她很熟悉,像是在考试中解出了一道从来没见过的新题型,又像是做实验时终于观察到了理论预测中的现象——一种纯粹的、来自认知突破的喜悦。
“恭喜你。”她说,语气淡淡的,但眼底有一丝真诚的笑意。
林越从石头上跳下来,冲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使劲摇晃:“你太厉害了!你说的那些全对!时辰和地势真的很重要!我之前在房间里打了三年的坐,连个屁都没感应到,在这里坐了半个时辰就成功了!你简直是天才!”
“不是我天才,”李涵被他晃得头晕,“是那本册子上本来就写了,只是你们没注意。”
“谁会在意那种一笔带过的细节啊!”林越松开她的肩膀,但脸上的兴奋丝毫未减,“不行,我得再去试试,我要抓住这种感觉!”
他一溜烟跑回石头上,重新盘腿坐好,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眼睛。
李涵看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也闭上了眼。
但她的心里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林越的成功让她意识到一件事——她之前以为感气是极少数人才有的天赋,但现在看来,只要方法得当、条件合适,感气并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事。这意味着杂役区里那些一直感应不到灵气的人,未必是资质不行,可能只是缺少正确的方法和合适的环境。
这个发现让她产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如果她能帮助更多的杂役弟子找到气感,她在这个群体中的地位和影响力就会完全不同。她不可能永远一个人单打独斗,修仙这条路注定是残酷而孤独的,但在起步阶段,尤其是在青木门这种底层竞争激烈的环境里,有几个可靠的同伴无疑是巨大的优势。
不过这个念头目前还只是一个模糊的方向,具体怎么作还需要从长计议。眼下更迫切的事情是突破瓶颈,尽快完成引气入体,踏入炼气期一层。
她沉下心来,再次进入感情状态。光点们如约而至,围绕着她缓缓旋转,像是宇宙深处某个不知名的星云,静谧而美丽。她伸出意念的触角,轻柔地包裹住一颗光点,感受着那股温润的暖流沿着经脉缓缓下沉,汇入丹田那颗黄豆大小的气旋中。
气旋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比之前大了一丝——只有极其微弱的一丝,但她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了。
李涵心中一动。她保持着呼吸的平稳,继续一颗一颗地触碰光点,不急不躁,不贪多求快。每一颗光点的消融都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增长,一丝一丝地叠加,缓慢得像是用绣花针在石头上刻字。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山涧里的水声依旧不知疲倦地响着。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线鱼肚白的时候,李涵丹田中的那颗气旋忽然剧烈地旋转了起来,像是一颗沉睡已久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一股温热的、充盈的力量从丹田中涌出,沿着她的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所到之处像是春水漫过涸的河床,每一个细胞都在贪婪地吸收着这股全新的能量。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大概三五息的时间,然后渐渐平复了下来。气旋的转速恢复了正常,但它的体积已经不再是黄豆大小——它变成了核桃大小,在她丹田中缓缓旋转,散发着一圈一圈温润的热量,像一个微型的恒星。
炼气期一层。
李涵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她的手背上那些因常年粗活留下的细小伤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皮肤表面渗出了一些灰黑色的、油腻腻的物质,散发着一股不太好闻的气味。她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洗筋伐髓”——踏入练气期之后,体内的杂质会被灵气出体外,这是身体被初步淬炼的标志。
她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从未有过的充盈感。说不上来力量变大了多少,但整个人的状态确实完全不同了,像是换了一台全新的发动机,虽然排量没有变大,但运转得更加顺畅、更加高效。
林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大概是感气成功后回去补觉了。石头上空荡荡的,只留下一盏熄灭的油灯。
李涵站起身来,走到山涧边蹲下,掬起冰凉的涧水清洗手臂上的污垢。灰黑色的杂质被水流冲走,露出下面一层明显比之前细腻了不少的皮肤。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忍不住笑了一下。
四天。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到踏入炼气期一层,她只用了四天。虽然这只是修仙之路上最微不足道的第一步,后面还有无数道门槛等着她去跨越,但这第一步的顺利迈出给了她巨大的信心。
她的那一套东西,在这个世界并非完全没用。
回到杂役区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李涵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那个腰间挂着铁牌的外门弟子站在那里,脸色阴沉得像锅底。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同样是外门打扮的年轻人,三个人一字排开,把院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李涵,”领头的那个外门弟子看到她,冷笑了一声,“有人举报你半夜擅自离开杂役区,偷盗灵田中的灵药。按照门规,你要跟我们走一趟。”
李涵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目光扫过三张年轻而倨傲的面孔,心里飞快地转动着。举报?她半夜离开杂役区是真,但偷盗灵药纯粹是子虚乌有。这说明举报她的人并不是真有什么证据,而是发现了她夜间外出的行踪,然后编了个罪名来整她。原因是什么并不重要——也许是看她不顺眼,也许是她最近活太勤快碍了谁的眼,也许只是单纯的、毫无来由的恶意。
她丹田中那颗核桃大小的气旋正在缓缓转动,温热而稳定。
“我没有偷任何东西,”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被人当众诬陷的样子,“不过我可以跟你们走一趟。正好,我也有事要去外门执事堂。”
那个外门弟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按他的经验,一般的杂役弟子被扣上偷盗的帽子,不是哭天喊地地喊冤,就是吓得瑟瑟发抖说不出话。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女却面不改色,甚至还说她正好要去外门执事堂?
“你去执事堂什么?”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李涵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顿,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晋升外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