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岩洞深处烧了一整夜。
李涵是被人推醒的。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笔记本还摊在膝盖上,脑袋歪靠在岩壁上,脖子僵得像一块木板。推她的是薛师妹——她现在已经知道对方全名叫薛凝,练气期五层,专修双短剑,是外门里少数几个走敏捷路线而非力量路线的女弟子。薛凝把一碗热腾腾的灵草粥递到她面前,表情比昨天缓和了不少,虽然还是话不多,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最初那种冷冰冰的审视。
“王师兄说你昨晚值了下半夜的灵视警戒,让你多睡会儿。”薛凝说,“不过粥要凉了。”
李涵接过粥碗,道了声谢。粥是用路上采的野灵谷熬的,加了少许紫叶草调味,口感清淡但有一股温和的灵力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夜的疲惫冲淡了几分。她喝粥的时候扫了一眼岩洞里的情况——郭淮坐在洞口,那面裂了纹的木盾靠在腿边,手里捧着一碗粥慢吞吞地喝着,目光望向洞外白茫茫的晨雾,不知在想什么。孟朗不在洞里,大概是去外面方便或者透风了。王卓坐在她对面,正用一块磨刀石打磨那把宽刃长刀,刀刃上的暗红色血痕已经被仔细擦拭净,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
“昨晚没出事。”王卓见她醒了,放下磨刀石开口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你值夜那段时间,西边有过一次灵力波动,大概三里之外,持续了不到一炷香就消失了。可能是妖兽在猎食,也可能是别的修士在动手,总之没往我们这边来。”
李涵点了点头,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她值的是最危险的丑时到寅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人也最疲惫的时段。当时她开着灵视术盯着浓雾笼罩的山坡,每一团飘过的雾絮都让她神经紧绷,好在最终什么都没发生。
“方彦的事,我们不能再瞒着了。”王卓放下磨刀石,声音沉了下来,目光在几个队友身上逐一扫过,“昨晚我仔细想过了,他临死前说‘血道修士也有朋友’,那句话不太像是在虚张声势。如果附近真的有他的同伙,我们昨晚能活下来有一部分原因是运气——对手轻敌,加上李涵看穿了他的弱点。但如果再来一个修为更高的,我不一定能挡得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掂量才说出口的。他看向李涵,目光里带着一丝征询。
李涵明白他在问什么。昨晚战斗刚结束时她建议暂时保密,是担心消息走漏会引来更多麻烦。但现在冷静下来重新评估,情况比她最初判断的要复杂——方彦身上没有携带任何储物法器,一个练气期七层的修士,能化血雾、能徒手接灵剑、能一掌拍飞练气期五层的薛凝,这种人不可能把所有家当都带在身上。他在落雁谷附近一定有一个落脚点,而那个落脚点里有没有同伙,谁也不知道。
“我同意汇报。”她放下粥碗,“但汇报的对象只限于沈清月师姐。理由有两个——第一,丹房的内门弟子身份够高,有能力处理这件事;第二,方彦是血道修士这件事,在宗门里传开了反而会打草惊蛇。如果附近真有他的同伙,我们大张旗鼓地汇报反而等于告诉对方‘是我们的’。”
王卓思考了几息,点了头。他做事稳重但并不专断,能听得进别人的意见,这让李涵对他的评价又提高了几分。在这种随时可能死人的任务里,一个肯听取队员意见的领队比一个只懂得发号施令的领队强太多了。
“那就这么定了。今天继续采集任务,速战速决,争取中午之前再拿两到三株石髓花,然后立刻撤出落雁谷,天黑前赶回宗门。”王卓站起身,把长刀回背上的刀鞘,“出发。”
再次进入落雁谷的时候,浓雾比昨天更加厚重。白色的雾团像是有生命一样在谷底缓慢翻滚,能见度不到五丈,连崖壁上那些荧光苔藓的蓝光都被压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晕。空气里的湿度大得惊人,衣服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雾气凝结的水珠。
李涵走在王卓身后,灵视术全开。经过昨天那场战斗的极限发挥,她的灵视术似乎又精进了一丝——不是范围扩大了,而是分辨力更细腻了。以前看妖兽的灵力光晕只是一个模糊的整体轮廓,现在能看到灵力在妖兽体内流动的方向和速度差异。比如此刻正前方二十丈外有一团淡青色的灵力光晕,扁平形状,移动缓慢,从灵力流动的方向判断,它在朝左前方移动。这种分辨力在浓雾中格外有用,因为它能帮她判断目标的朝向和意图,而不仅仅是位置。
“十一点钟方向,二十丈,一阶妖兽,应该是青面猿,正在远离。”她压低声音报告。
王卓没有停顿,只是微微调整了前进方向,带着全队绕开了那头青面猿的活动范围。一路上李涵又报告了七八次妖兽位置,王卓据她的情报不断微调路线,整支队伍像一条灵活的蛇一样在浓雾和妖兽领地之间的缝隙中悄然穿行。效率比昨天高了一倍不止——昨天他们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找到第一处石髓花,今天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李涵就锁定了两处目标。
第一处在一片垂直的岩壁上,三株石髓花簇生在一起,王卓花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全部采集完毕,手法比昨天更加娴熟。第二处更隐蔽,石髓花长在一道狭窄的石缝深处,石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挤进去。王卓试了两次都进不去,最后是薛凝主动请缨,仗着身材纤细侧身挤进了石缝,用短剑当铲子小心翼翼地挖了将近三刻钟,才把两株石髓花完好无损地取了出来。
当薛凝从石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头发上沾满了碎石屑和苔藓粉末,脸上蹭了好几道灰印子,但手里稳稳地托着两株茎饱满的石髓花,眼底带着一丝很难得的笑意。她小心翼翼地把石髓花放进玉盒里,递给王卓的时候说了一句:“五株了。”
五株。加上昨天的三株,一共八株石髓花,这个收获已经远超任务的最低要求。王卓清点了一遍玉盒里的药材,满意地点了点头:“任务目标超额完成。撤。”
但就在他们转身准备原路返回的时候,李涵的灵视视野边缘忽然出现了一团灵力信号。那团信号距离很远,至少有四五十丈,灵力强度不算高——大约相当于炼气期三层到四层之间。但让她在意的是信号的形态,它不像妖兽那样呈现出稳定的生物灵力波动,而是断断续续的,时而强烈时而衰弱,像是风中残烛一样忽明忽暗。
“正东方向,五十丈左右,有一个修士的灵力信号。修为不高,但信号很不稳定,像是在……”她顿了顿,寻找最准确的描述,“像是在快速衰减。”
王卓眉头一皱。五十丈的距离在浓雾中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感知范围,但他选择相信李涵的判断。“能判断具体是什么情况吗?”
“太远了,看不清细节。但他的灵力波动一直在减弱,可能受了重伤。”李涵如实说。
王卓沉默了几息,表情在浓雾中显得格外凝重。他显然在权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任务已经完成,最稳妥的做法是立刻撤离;但另一方面,一个在落雁谷深处受了重伤的修士,如果置之不理,对方大概率会死在这里。
“过去看看。”他最终做了决定,“但保持警戒,所有人做好战斗准备。如果是陷阱,第一时间往谷口方向跑,我来断后。”
队伍调整方向,朝正东方向缓缓推进。李涵在前方引路,每前进十丈就重新确认一次信号的位置,确保不会在浓雾中走偏。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团灵力信号的特征也变得越来越清晰——确实是一个修士,而且伤得很重。灵力波动已经衰弱到几乎要熄灭的程度,断断续续的频率也越来越低,每一次波动的间隔都比上一次更长。
走到大约十丈距离的时候,浓雾中终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那是一个蜷缩在岩壁脚下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破旧的散修布衣,口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从左肩斜贯到右肋,像是被某种利爪撕裂的,布衣被鲜血浸透了大半,周围的腐殖质地面上凝聚了一小滩暗红色的血泊。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呼吸极浅极弱,眼睛半睁着,但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王卓蹲下身,用两手指探了一下对方的颈脉,眉头拧得更紧了。“伤得太重,失血过多,已经快不行了。”
李涵从药篓里翻出止血散和那瓶乌玄参灵露。她蹲在那个散修身边,先把止血散厚厚地敷在伤口上,然后拧开灵露的瓷瓶,掰开对方的嘴,小心翼翼地往他嘴里滴了几滴。乌玄参灵露是她目前萃取过的最强疗伤类灵露,效果大约是普通止血散的两到三倍,但产量极低——十株乌玄参只能萃取出这么一小瓶。她本来是给自己准备的底牌,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灵露入口之后,年轻散修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口的起伏也变得有力了一些,但伤势实在太重,这点恢复只能勉强吊住一口气,远不足以让他脱离危险。
“咳……”他咳出一口淤血,眼睛睁开了一些,浑浊的目光在面前几个人身上茫然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卓口的青木门标识上,“青木门……你们是青木门的人……”
“别说话,省着力气。”王卓说。
“我叫……陆青……”年轻散修的声音极低,像是每一个字都在消耗他仅存的力气,“我们从青云坊市来的……三支队伍组队进谷采药……遇到了……”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嘴里涌出大股的血沫。李涵赶紧又往他嘴里滴了几滴灵露,把他的头侧过来防止血沫呛进气管。陆青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但灵力波动比刚才更弱了,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遇到了什么?”王卓问。
“血道修士……”陆青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涌上一股极深的恐惧,“不是一个人……三个人……他们在谷底更深处有一个据点……抓了好几个修士关在那里……不是要……是要养着……定期抽血……我的同伴还在里面……”
李涵握着瓷瓶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三个人。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方彦只是其中之一,而另外两个很可能还活着——并且就守在落雁谷深处的某个据点里。
王卓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他站起身来,朝落雁谷深处的方向看了一眼,浓雾中什么都看不到,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意味着什么——一个血道修士的据点,至少关押着若名被当成“血源”的修士。这件事的严重性已经远远超出了采药任务本身。
“据点里有多少血道修士?修为多高?关了多少人?”他连珠炮般问了三个问题。
但陆青已经回答不了了。他的眼睛再次闭上,呼吸变得极度微弱,灵力波动断断续续,随时可能彻底熄灭。乌玄参灵露只能吊住他的命,但救不了他——失血太多,伤口太深,除非有一颗三品以上的疗伤丹药,否则他撑不过今天。
李涵看着陆青那张年轻而苍白的脸,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她想到了很多——在杂役区被欺负的自己,在落雁谷差点死在石甲蜥爪下的自己。如果当初没有人帮她,她大概也像眼前这个人一样,躺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等着最后一口气咽下去。
“王师兄,”她站起身来,语气异常平静,“我们必须马上回宗门报信。这件事不是我们五个人能处理的——三个血道修士,一个据点,多名被囚禁的修士。需要内门甚至长老级别的人出手。”
“走,全速撤离。”王卓没有再犹豫。他把陆青背了起来——虽然对方可能撑不到回宗门,但他做不到把人扔在这里等死。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加沉默。每个人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预期。孟朗不再讲八卦,薛凝握着短剑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郭淮沉默地走在最后面,那面裂了纹的木盾被他背在背上,手里换上了一杆备用的短矛。李涵走在王卓身后,每隔半炷香就给陆青喂一滴乌玄参灵露,像用一个极小的勺子往漏水的桶里舀水,明知舀进去的速度远不如漏出去的速度快,但她还是一勺一勺地舀着,不肯停。
出了落雁谷,王卓立刻激发了宗门求救符。一道青白色的焰火从谷口冲天而起,在数百丈高的空中炸开,化成一个巨大的青木门标志,方圆五十里内所有青木门弟子都能看到。焰火的光芒穿透了山谷间翻涌的云雾,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格外醒目。
然后他们继续赶路。没有人提议停下来休息。每个人都咬着一口气,沿着来时的山路快速回撤。王卓背着陆青走在最前面,步伐大而稳,灵力灌注双腿,每一步都比正常走路快出将近一倍。薛凝和孟朗一左一右护卫两侧,郭淮断后,李涵在中间维持着对周围环境的灵视监控。整支队伍的默契比来时强了太多——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在距离青木门还有大约两个时辰路程的时候,迎面赶来了一支五人的接应队伍。领头的是一个穿着内门月白色锦袍的修士,三十来岁,面容冷峻,腰间挂着一块银白色的内门玉佩,修为李涵看不透,但从灵力波动的强度判断,至少在筑基期以上。他身后跟着四个外门弟子,全都是炼气期五层以上的精锐。
“求救符是你们发的?”内门修士停下脚步,目光直接落在王卓背上的陆青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内门弟子赵铎,奉命值守外勤接应。”他报了自己的身份,然后蹲下来检查陆青的伤势,只看了两眼就皱紧了眉头,“伤得太重,需要立刻送回宗门救治。你,你,你——”他点了他身后的三个外门弟子,“用最快的速度把他送回宗门丹房,找周长老或者沈清月,就说是我赵铎说的,用最好的疗伤丹药,费用记在我的账上。”
三个外门弟子立刻接过陆青,用一件披风做了简易担架,抬着人飞奔向宗门方向。赵铎这才转向王卓:“把情况详细说一遍。从头开始,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王卓把进谷之后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从采集石髓花开始,到遭遇方彦,到李涵在战斗中看穿对方弱点、王卓一刀斩对手,再到今天发现陆青、得知谷底深处还有至少两个血道修士和一处囚禁修士的据点。他讲得很平实,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包括李涵用灵视术发现方彦功法的前兆信号这种看似不可思议的细节。
赵铎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站在山路边上,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望向落雁谷方向的山脊线,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李涵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双手在微微握紧。
“这个方彦,”赵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冷,“是最近几个月在青云山脉西段活跃的血道散修之一。戒律堂那边已经收到过多起散修失踪的报告,一直没有抓到人。你们能掉他,得漂亮。”
他转过头来,目光在五个外门弟子身上逐一扫过,最后停在了李涵身上。那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分量,不像沈清月那样直接坦率,也不像方彦那样阴恻恻的让人恶心,而是一种冷静的、精准的、像是在评估一件新兵器的目光。
“你叫李涵?”他问。
“是,赵师兄。”李涵微微欠身。
“沈清月跟我提过你。说你是她从杂役区捡来的,四天感气,四天引气入体,在丹房学炼丹不到一个月就能独立开炉。我一直以为她在夸大其词。”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赏,“能在战斗中用灵视术看穿练气期七层血道修士的功法弱点,这种事我活了三十多年也只见过两次。一次是万花谷的木灵道体,天生灵觉异于常人;另一次就是现在。”
李涵没有说话。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太谦虚了显得虚伪,太自信了显得狂妄。最好的回应就是保持沉默,把注意力放在脚下的路上。
赵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向全队下达了新的指令:“你们五个,回去之后先到戒律堂做一份详细的书面报告,每个人都要写,各自的视角都要记录清楚。然后立刻回住处休整,明天早上辰时到外门议事厅。今晚宗门会召开长老会议,决定如何处理落雁谷的血道据点。如果决定出兵清剿,你们五个作为唯一接触过现场的人,肯定要参加。”
他说完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地往宗门方向赶去,大概是回去做汇报了。留下王卓一行人在原地消化他最后那句话的信息量——清剿血道据点,这件事已经上升到需要长老会议讨论的层面了。
回到青木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山门上的灯笼一如既往地在夜风中摇晃,守门弟子看到他们一行人满身泥泞、衣衫沾血的样子,惊得差点把灯笼甩飞出去。王卓简单说了句“出任务遇到了点麻烦”,就把队伍带进了门。
戒律堂在外门区域的最东边,是一座灰砖黑瓦的方正建筑,门口常年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值守弟子,门楣上刻着“戒律”二字,笔画刚硬如刀削斧凿,光是站在门口就能感受到一股让人不自觉地压低呼吸的压迫感。李涵之前只来过戒律堂一次,就是她晋升外门之后来备案身份信息的时候。当时接待她的是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执事,问了她几句话,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全程冷漠得像一台机器。
但这一次完全不同。他们进去的时候,接待他们的直接是齐长老——那个主管戒律和弟子考核的三长老本人。齐长老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身材精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常年半眯着,像是在审度他面前每一个人的罪过。他坐在一张宽大的黑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卷宗,手里捏着一支细毫笔,正在批阅什么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那双三角眼微微睁开了一些,锐利的目光像是能穿透皮肤直接看到骨头。
“把事情的经过说清楚。”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卓作为领队,负责了大部分的陈述。他的叙述跟之前对赵铎说的基本一致,只是更加正式,语句更加完整,显然是经过整理的版本。齐长老一边听一边在卷宗上记录,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方彦的身高体貌特征、血雾化形的具体表现、膻中被攻击后的灵力衰退程度——都是极其精准的追问,显示出他对血道修士的了解远比普通弟子深厚。
当王卓讲到李涵用灵视术发现方彦弱点的时候,齐长老的笔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李涵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探查的意味,但没有持续太久就重新低下头继续记录。李涵被他那一眼看得后背微微发凉——她说不清楚为什么,总觉得齐长老看她的眼神跟看其他人不太一样,里面多了一层她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
然后轮到李涵补充。她把自己的观察角度说了一遍——从灵视术视野中的灵力流动模式入手,注意到膻中位置灵力浓度最高且结构最不稳定,进而推断那是方彦功法的核心节点,最后发现化形前膻中灵力会出现紊乱信号。她的叙述方式偏重于分析和逻辑推演,跟王卓那种平铺直叙完全不同,像是在做一份实验报告。
齐长老听完之后,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书案上,用那双三角眼定定地看了李涵好一阵子。戒律堂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你以前学过灵视术的应用分析?”他问。
“没有正式学过。只是在丹房做事的时候,经常用灵视术观察药材的灵力结构,积月累下来对灵力变化的敏感度比较高。”李涵的回答滴水不漏。
“积月累。”齐长老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意味不明,“你来青木门多久了?”
“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从杂役弟子到炼气期二层,还能在战斗中看穿血道修士的功法弱点。”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称不上笑容的弧度,“你倒是挺有意思。”
李涵没有接话。她听不出齐长老这句话是褒是贬,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已经把她跟沈清月联系在了一起——毕竟沈清月是周长老的徒弟,而齐长老和周长老在宗门派系中并不是同一条线上的人。在搞清楚戒律堂长老对她的态度之前,少说话总是没错的。
做完书面报告之后,齐长老让所有人都签了名、按了指印,然后将卷宗合上,语气冷淡地宣布:“这份报告会作为长老会议的参考材料。今晚的会议结束之后,宗门会做出决定。你们几个在此期间未经允许不得擅自离开宗门。如有违反,以门规处置。”
“是。”五人齐声应道。
出了戒律堂,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孟朗第一个绷不住了,蹲在路边的石墩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一整天憋在腔里的压抑全都吐出来。“齐长老的眼睛太吓人了,被他看着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犯了什么大罪一样。”
“你没做亏心事,怕什么。”薛凝难得地呛了他一句,但语气也没比孟朗轻松多少。
“谁说我做了亏心事?我就是心理素质不行,不行吗?”孟朗嘟囔着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总之,今天晚上我什么都不想了,回去洗个澡,睡一觉,明天爱咋咋地。”
王卓把他叫住了。“明天早上辰时,外门议事厅,别忘了。”他顿了顿,目光在李涵身上停了一下,“尤其是你。今天赵铎和齐长老都注意到了你,明天的会议你大概率会被点名,做好心理准备。”
李涵点了点头。她向王卓、薛凝和郭淮道了别,然后独自往住处走去。路过丹房的时候,她远远看到丙号炼丹室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灯光从窗户缝隙中漏出来,在夜色中格外温暖。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沈清月肯定在等她的消息,但她现在太累了,累到连组织语言的力气都没有。明天早上再说吧。
回到住处之后,她把门闩好,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把身上那件银丝内甲脱了下来。内甲上沾满了汗水和雾气凝结的水渍,但没有破损——在方彦那道血光轰在郭淮盾牌上时溅射过来的余波中,这件内甲护住了她的躯部位,让她只受了点皮外擦伤。她摸着内甲微凉的丝面,想起沈清月递给她时说的那句“活着回来再谢”,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活下来了,她应该去跟沈清月说一声的,但她还是决定先做另一件事。
她在黑暗中盘腿坐好,将今天在战斗中用过的灵视术技巧重新梳理了一遍。方彦的血雾化形、膻中核心、紊乱前兆信号——这些信息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每一个细节都被拆解、标注、存入记忆的深处。她意识到一个问题:她的灵视术能捕捉到方彦功法的前兆信号,是因为方彦的修为比她高得有限。如果对手是筑基期修士,灵力的质量和速度完全不同,她还能不能看到这些信号?如果不能,她需要怎样提升自己的灵视术精度?
这些问题目前没有答案,但她至少把问题本身记了下来。在高三的时候她学过一件事:提出一个好的问题,比得到一个好的答案更重要。因为答案会过时,而好的问题能指引你一直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辰时,李涵准时出现在外门议事厅门口。议事厅在外门区域的中轴线上,是一座比戒律堂更大也更气派的建筑,正门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写着“议事厅”三个大字。她到的时候,王卓、薛凝、郭淮和孟朗都已经到了,四个人站在门外的台阶下,表情都不轻松。王卓朝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议事厅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执事弟子走出来,对五人做了个“请进”的手势。李涵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走进了议事厅的大堂。正前方的太师椅上坐着三个人——正中是青木门门主韩翀,筑基期九层的强大灵力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峰压在整个大堂里,让人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放缓;左侧是大长老贺云霆,筑基期八层,面容和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像是一个好脾气的富家翁;右侧是三长老齐世安——也就是昨晚在戒律堂审问他们的齐长老——筑基期五层,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审度世间万物的表情。
沈清月站在她师父周二长老的身后。周二长老坐在侧面的一把椅子上,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沾着丹灰的旧道袍,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筑基期六层的修士,更像一个刚从丹房里被拖出来的老工匠。他的神情有些疲惫,但目光清亮而专注,看到李涵进来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沈清月站在他身后,目光与李涵交汇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说——没事,我在这里。
门主韩翀开口了。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感:“昨晚长老会议已经听取了戒律堂提交的书面报告,并对落雁谷血道据点一事做出了决议。既然五位当事人都在场,本座就当面宣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五人身上缓缓扫过。那目光本身就像一种压力测试,李涵觉得自己丹田中的气旋在那道目光扫过的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了按。
“宗门决定:出动内门弟子五人、外门精锐十五人,组成清剿队伍,由大长老贺云霆亲自带队,明天辰时出发前往落雁谷。你们五人作为现场目击者,将编入清剿队伍担任向导和支援角色,具体任务由贺长老统一安排。”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外门弟子王卓、薛凝、孟朗、郭淮,在落雁谷任务中表现英勇,每人赏灵石十块、聚气丹三颗,记一次二级功勋。外门弟子李涵——”
他念到李涵名字的时候,大堂里的气氛微微一变。李涵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沈清月的、齐世安的、贺云霆的,甚至门主本人的目光都似乎更加专注了几分。
“——在战斗中展现出色的灵视术能力,为斩血道修士提供了决定性辅助。此外,在救治散修陆青的过程中表现出的仁心与果断,亦符合本门‘济世为怀’的宗旨。赏灵石二十块、养气丹五颗,记一次三级功勋,并特许破格进入内门弟子候选名录。”
李涵听到“内门弟子候选名录”这八个字的时候,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她下意识地看向沈清月,沈清月正微微低着头,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显然是周二长老或者她本人在长老会议上帮她争取了。三长老齐世安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那双三角眼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似乎在默认这一切。大长老贺云霆则在指尖轻轻敲击着椅子扶手,发出极轻的、有节奏的嗒嗒声,不知他在想什么。
“明辰时,山门。”门主韩翀站起身来,意味着会议结束,“都去准备吧。”
从议事厅出来之后,沈清月在回廊拐角处截住了她。她把李涵拉到一柱子后面,压低声音说:“候选名录的事,是我师父在长老会议上提的,贺长老附议,齐长老没有反对。但我要提醒你——进了候选名录不等于进了内门,只是有了被考虑的机会。接下来这段时间会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你,尤其是齐长老那边的人。你做任何事都要小心,不要给人留把柄。”
“我明白。”李涵说。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补充道,“谢谢师姐。”
沈清月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脆:“少废话,回去准备。明天的清剿行动你虽然是辅助角色,但战场上的事谁也说不准。今晚到我丹房来一趟,我给你准备了几样东西。”
当天晚上,李涵去了丙号炼丹室。沈清月把一个巴掌大的储物袋塞到她手里——这是最低级的储物法器,内部空间大约只有三尺见方,但已经足够放下她的药篓、丹药和个人物品。储物袋里已经装好了沈清月给她准备的东西:三瓶高品质的聚气丹、两瓶养气丹、一小瓶沈清月亲手炼制的“回灵丹”(效果是普通聚气丹的三倍,专门用于战斗中快速补充灵力)、以及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披风。
“这件披风是用暗影蛛丝织的,穿上之后能削弱你的灵力气息外泄,配合你的灵视术,在夜晚或浓雾中侦察时能让你更难被对手发现。”沈清月解释道,“这是我年轻时做外门任务用的,现在修为高了用不上了,送你了。”
李涵接过披风,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蛛丝面料时,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在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真正对她好的人,就是沈清月。从一开始的试探和利用,到现在的信任和维护,两个多月的时间,她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单纯的师姐和助手,也不完全是师父和徒弟,更像是一种介于盟友和师徒之间的、复杂而深厚的关系。
“师姐,”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清月正在整理丹炉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沉默了几息,然后说道:“因为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说完之后,她重新开始整理丹炉,动作没有停顿,情绪也没有波动,似乎并不打算展开这个话题。
李涵没有再追问。她把储物袋收好,朝沈清月的背影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了丙号炼丹室。夜空中繁星满天,丹房的烟囱里冒出的彩色烟雾在星光下显得更加斑斓而迷离,像是有人在夜空中画了一幅谁也不懂的画。
次辰时,天色阴沉,山门前聚集着二十名修士,气氛肃。大长老贺云霆站在队伍最前方,换上了一身深青色的战袍,腰间挂着一柄灵光流转的长剑,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势与昨在议事厅里那个和善富家翁判若两人。他身后站着五名内门弟子,赵铎赫然在列,另外四人李涵只认识其中一张面孔——内门弟子何承,齐长老那边的人,面容阴柔,嘴角常年挂着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沈清月曾多次警告她小心这个人。
十五名外门精锐中,李涵、王卓、薛凝、孟朗和郭淮站在靠后的位置,作为现场目击者而非主力战斗人员编入队伍。出发前,贺长老简单交代了作战计划:主力队伍正面突入据点,五名内门弟子负责对付血道修士,外门精锐负责清剿外围和搜救被困修士。李涵五人的任务是利用她对血道修士灵力特征的熟悉,协助判断据点内的情况变化,并在必要时提供战场灵视支援。
“这不是演习。”贺长老的声音在山门前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筑基期八层的威压,让在场所有练气期弟子的心神都为之一凛,“血道修士凶残狡诈,你们任何一个失误都可能导致自己或同门的死亡。战场上听令行事,任何人擅自行动,门规处置。”
“出发。”
队伍沿着落雁谷的方向前进,速度比李涵他们上次去采药时快了一倍不止——贺长老直接用一道二阶风系术法加持了全队的移动速度,所有人脚下都笼罩着一层淡青色的气流,走起路来像是在冰面上滑行。李涵一边赶路一边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个术法的特征——群体加持型风系术法,二阶,灵力消耗大但效率极高,适合大规模行。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在行进途中,何承不止一次地用眼角的余光扫过她。那目光的意味她说不清,但绝对不友好。她想起沈清月说过的话——何承是齐长老那边的人,一直在试图渗透丹房。而她现在不仅是丹房的人,还进了内门弟子候选名录,在何承眼里大概已经是一必须拔掉的刺了。不过眼下有贺长老坐镇,何承不敢在行动中做什么手脚。但任务结束之后,回到宗门,就不一定了。
李涵收回思绪,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任务上。她从储物袋里拿出沈清月给她的那件暗影蛛丝披风,披在肩上,灵视术全开,在队伍前方搜索着任何可疑的灵力信号。
血道据点,三个血道修士,多名被囚禁的修士——这一战的规模,将远超她在落雁谷经历过的任何一场战斗。而她能做的,就是确保自己在战斗中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就像昨晚在岩洞里一样,不管明天还有多少仗要打,先把今天这一仗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