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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从杂役来》 · 徐培峰

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9

抽签的结果在大比开始前一个时辰公布。

李涵站在布告栏前,仰头看着那张刚贴上墙的对阵表。六十四人的名字用蝇头小楷整齐地排列在树枝状的对阵图上,她的名字出现在第三轮的第一个空位。旁边用朱笔写着她的首轮对手——孟朗,练气期四层。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用同情的目光偷偷瞟她,还有人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在所有外门弟子的认知里,大比抽签最怕遇到三种人:王卓那种练气期八层的顶尖高手、薛凝那种快到让人来不及拔剑的刺客型修士、以及孟朗这种修为比你高但跟你同在一个圈子里、对你的底细一清二楚的人。前两种可以输得心服口服,第三种输了憋屈——他太了解你了,你每一个习惯他都知道,每一招起手他都能预判。

孟朗确实了解李涵。落雁谷的任务里他们并肩作战过,血道据点的清剿中他们在同一个搜救小组,他甚至看过李涵的笔记——虽然只是好奇地瞥了一眼,但足够让他知道李涵是个靠脑子打架的人。他在比赛开始前特意绕到准备区来找李涵,脸上挂着那种招牌式的精明笑容。

“涵姐,别怪我没提醒你,”他靠在准备区的木柱上,双手抱,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我可是把你上次在血道据点里是怎么分析方彦弱点的全过程都看在眼里了。你那套灵视术预判的套路,对别人可能好使,对我——我可是知道你要看什么的。”

李涵正在整理自己的储物袋,把银霜合剂和备用灵露放在最容易取到的外层。她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那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会什么?”

孟朗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确实不知道。自从落雁谷回来之后,李涵就没在外人面前展示过任何新的术法或战斗技巧。她跟王卓的对练都是在清晨和深夜,练功场人最少的时候。沈清月给她安排的丹房专项训练更是只有丹房内部的人才能看到。孟朗对她的认知停留在四十天前——那个在血道据点里用灵视术分析敌人弱点、但正面战斗力有限的新人。他不知道她现在的凝水诀能同时激发几支水箭,不知道她已经把轻身术和术法结合到了什么程度,更不知道那个让王卓都吃过亏的黏滞水膜。

“行,”孟朗直起身子,收起了笑容,“那咱们台上见真章。”

首轮比赛在辰时三刻正式打响。练功场上同时进行四场对决,四个比武台被防护阵纹笼罩,透明的灵力光罩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青色荧光。主看台上,门主韩翀居中而坐,三位长老分列两侧。贺云霆今天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神态从容,正在跟身旁的周二长老低声交谈。齐世安依旧面无表情,那双三角眼半眯着,目光在场上的对阵表上缓缓扫过。沈清月站在周二长老身后,一眼就找到了准备区里披着暗影蛛丝披风的李涵,微微点了点头。

比李涵的比赛更早开始的是一场练气期七层对炼气期六层的强强对话,吸引了大部分观众的注意力。两个人在台上打得难解难分,火系术法和水系术法对轰产生的蒸汽在防护罩内翻涌如云,场下叫好声此起彼伏。李涵没有看那场比赛,她坐在准备区的角落里闭目养神,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过着孟朗的剑法特点和战斗习惯。

孟朗的功法是《清风剑诀》,凡级上品,以快著称但存在一个隐秘的缺陷——剑招华丽有余而招不足,他在落雁谷跟方彦交手时只撑了不到三招。这不是因为他弱,而是因为他的剑法在面对压力时会不自觉地增加花招的比重,把原本该一剑制敌的机会硬生生拖成两剑,这一瞬间的犹豫在高强度对抗中会被放大成致命伤。他的心理素质王卓在任务报告里评价过四个字——“遇强则乱”。

对阵这样的人,最好的策略不是跟他拼快,而是给他制造压力。

“第三场,李涵对孟朗,上四号台。”

李涵睁开眼睛,站起身来。暗影蛛丝披风在她身后无声地垂落,她一步一步走向四号比武台。脚下的细沙被晨风吹起几缕,在她鞋边打着细小的漩涡。看台上有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其中一道来自何承——他坐在看台右侧的角落里,脸上的笑意依旧是那种温和而疏离的弧度。李涵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没有停顿。

四号台上,孟朗已经先到了。他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白色劲装,灵光长剑出鞘在手,剑尖斜指地面,在晨光中泛着淡青色的剑芒。看到李涵走上台,他习惯性地笑了一下:“涵姐,先说好,输了不许记仇。”

李涵没说话。她站定在孟朗对面十丈的位置,右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两样东西——一个装满水的小皮囊,一把她在丹房里用来切药材的精铁短匕。台下的观众看到这两样东西,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一个练气期三层的外门弟子,拿着一把巴掌大的药刀和一个水囊来对付练气期四层的剑修,这场面在他们看来不是战术,是笑话。

孟朗也被她这个造型逗笑了。“姐,你那把刀我认识,切乌玄参用的。你打算在台上给我做药膳?”

李涵没有回答。她拧开水囊的盖子,将里面的水倒出一小半在左手掌心。清水在她的掌心中聚成一团拳头大小的水球,在晨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她右手握紧短匕,将灵力灌注刀身,精铁匕首的刃口上泛起一层微弱的白色光芒——那是凝水诀的水膜附着在刀刃上形成的薄层。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将灵视术开到最大。一瞬间,整个世界在她眼前分成了两层——肉眼看到的现实层和灵视看到的灵力层,两层画面精确叠合,没有任何延时。练功场上所有人的灵力波动、防护罩上的阵纹流转、孟朗体内灵力在经脉中运行的方向和速度,全都清晰地呈现在她的视野中。

裁判执事举起右手。“比赛开始!”

孟朗的身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动了。清风剑诀的起手式“风起萍末”,剑尖由下往上斜挑,带起一道淡青色的剑芒,速度快得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他嘴上说得轻松,出手却没有留力——他知道李涵不是一般的炼气期三层,他要速战速决,不给李涵分析和预判的时间。

但李涵已经看到了。孟朗发剑之前的一刹那,右臂手三阳经上闪过一道极细微的灵力增强信号,灵力的流向、速度和聚集点三线交叉,出招方向、速度、力度三重锁定——这一剑是实招而非虚招,目标是她的右肩。她没有后退,反而迎向剑芒的方向跨了一步,身体在轻身术的辅助下以最小的幅度向右偏转,剑芒从她左肩外侧三寸的位置擦过,剑风割断了她肩头披风上的一丝线。

孟朗的反应很快。一剑落空,他没有收剑重整,而是顺势将剑势转为“回风拂柳”,反手一剑横扫李涵的腰侧。这一招变得快,角度也刁,台下几个外门弟子发出一声低呼。但李涵在他变招之前就已经从腰部的灵力流转变化中预判了这一剑的轨迹——她在跟王卓对练时经历过无数次类似的变招,相比于王卓那把长刀的速度和压迫力,孟朗的剑还是慢了。她的身体往后一仰,使出一个净利落的下腰,剑锋贴着她的腹部划过,剑风刮得她衣襟猎猎作响。

就在她下腰的同时,左手的水球猛地炸开,化作一片极薄的水膜泼洒在她脚下的细沙地面上。水膜无声地渗入细沙,将三尺见方的一片区域变成了颜色略深的湿润地带。孟朗的第二剑落空之后重心微微前倾,左脚本能地往前跨了半步来调整平衡——那半步正好踩进了那片湿润的细沙里。他的脚底传来一股黏腻的阻力,像是踩进了一团半的泥浆,原本流畅的步法骤然一滞。黏滞水膜。李涵在王卓身上反复测试过的控场技巧,第一次用在了实战中。

孟朗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发现自己左脚的移动被那股黏滞力延缓了至少半拍,这对一个以速度见长的剑修来说是致命的。他果断放弃第三剑的追击,右脚猛蹬地面,试图向后跳开,脱离这片诡异的湿沙区。但李涵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在他后撤的同时,她右手的短匕已经刺了出去。这一刺本身的速度并不算快,但它发生的时机恰好在孟朗重心后移但左脚还没能脱离黏滞区的瞬间——他的上半身在往后走,下半身却被钉在原地,整个人形成了一个短暂的失衡状态。短匕的刀尖停在了他咽喉前三寸的位置。

“第一分,李涵。”裁判执事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看台上的外门弟子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练气期三层的李涵,用一把切药材的短刀,两个回合就拿下了练气期四层的孟朗的第一分。而且她从头到尾没有后退过一步,全程都在近身闪避和反击。何承脸上的笑意浅了几分,他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主看台上,贺云霆停下了跟周二长老的交谈,转过头来看向四号台。齐世安依旧面无表情,但他那双三角眼微微睁大了一丝。

孟朗退到了十丈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脚底沾着的湿沙,又抬头看向李涵,目光里的精明和自信被一种复杂的表情取代——三分震惊、三分恼怒,还有四分真正的警惕。他终于意识到李涵在准备区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他确实了解四十天前的她,但她在这四十天里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你那摊水,”他沉声道,“是凝水诀?”

“改良版。”李涵左手一翻,水囊中剩余的水再次涌出,在她的掌心重新凝聚成一颗晶莹的水球。这一次所有人都看清楚了——不是普通的水,水球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灵力膜在高速流转,带动着整颗水球在她掌心中缓缓旋转。

孟朗咬了咬牙。他把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青色剑芒陡然暴涨,灵力输出提到了八成以上。炼气期四层的灵力威压完全释放,脚边的细沙被吹得向外扩散出一圈圈涟漪。他不能再让李涵牵着鼻子走了——黏滞水膜的覆盖范围不大,只要他不踩进去就不会中招。他要发挥自己的速度优势,从多个角度连续发起攻击,李涵在防守中出现缝隙。

“再来。”他低喝一声,身形再次闪动。这一次他不再直线进攻,而是以弧线绕到李涵的左侧,剑尖抖出三朵剑花,分别刺向她的左肩、左肋和左腿。清风剑诀的“柳絮三叠”,虚中有实,实中有虚,三道剑芒中只有一道是真正的招。

李涵的灵视术在三道剑芒形成的瞬间就分辨出了它们的虚实——左肋那道剑芒的灵力密度最高,是实招。但她没有闪避。她做出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她迎着三道剑芒向前冲了一步,整个人的重心压得极低,像一头贴地俯冲的燕子,从三道剑芒的缝隙中钻了过去。这个动作的危险性极高,只要她的判断有丝毫偏差就会被剑芒击中,但她对自己的灵视术有绝对的信心。

她钻过去了。三道剑芒在她身后交错而过,没有一道碰到她的身体。而她已经冲到了孟朗的身前——不,是身下。她的重心低到几乎贴着地面,右手的短匕由下往上斜刺,目标不是孟朗的要害,而是他握剑的右手腕。腕部的灵力流动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个微弱的衰减信号——孟朗刚发完三连击,灵力回流到丹田需要时间,手腕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短匕的刀尖精准地点在了孟朗右手腕的内关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刚好让他的手腕一麻,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圈后在比武台边缘的沙地里。孟朗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又抬头看向已经站起身来的李涵,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手腕上连皮都没破,但整只手都在发麻,短时间内握不住任何东西。

裁判执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连他语气里的惊讶都忘了掩饰:“第二分,李涵。比赛结束,二比零,李涵胜出。”

四号台的防护罩缓缓降下。场下在片刻的死寂之后爆发出震耳的喧哗声。有人在叫好,有人在质疑,有人在飞快地向旁边的人转述刚才看到的每一个细节。王卓站在台下,双臂抱,嘴角挂着一个“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笑容。薛凝站在他旁边,手里的短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打磨,目光定定地看着台上的李涵,眼神里多了一层之前从未有过的认真。郭淮没有说话,但那面修好的木盾靠在他腿边,他的嘴角有一个极难察觉的弧度。

李涵走下台的时候,孟朗追了上来。他的右手还在发麻,只能用左手捡回了自己的剑,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挫败或不甘,而是一种被彻底打醒之后的清醒和坦荡。

“涵姐,”他说,“你那招黏脚的东西,叫什么?”

“黏滞水膜。还在测试阶段。”

“测试阶段你就敢拿到大比上用?”孟朗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然后忽然笑了起来,“你是不是打算把所有人打到措手不及?”他的语气很轻松,目光里带着一丝诚恳的佩服,“不冤。输得不冤。”

李涵走到准备区坐下,把水囊重新灌满。她没有去看看台上何承的表情,但她知道对方一定在看着。首胜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五轮。每一轮的对手都会比孟朗更强,而她的底牌每打出一张就少一张。黏滞水膜今天第一次亮相就收走了孟朗,但从现在开始,所有的对手都会知道她有这么一个控场手段。他们会研究对策,会调整步法,会尽量避开湿沙区域。这张牌已经打出去了,就不能再当成底牌来用。

第二轮抽签在首轮全部结束后立即进行。李涵的对手是一个叫宋岩的炼气期五层体修。体修是李涵最不想遇到的类型之一——皮糙肉厚,近战凶猛,而且步法稳重,黏滞水膜对灵活型剑修效果好,对体重和稳定性兼备的体修恐怕要大打折扣。她在落雁谷任务期间见过宋岩出手,一拳能击碎半人高的青石,攻击力在同阶中首屈一指,但他的弱点是速度偏慢、变向迟钝。

对付这种人,不能拼近身,也不能靠黏滞——要靠远程消耗和持续拉扯。

比赛在当天下午进行。有了上午孟朗的教训,宋岩一上来就采取了跟孟朗完全不同的策略——他没有主动进攻,而是稳扎稳打地守在场地中央,双拳收在腰间,两条粗壮的手臂上肌肉虬结,灵光隐隐透出皮肤表面,摆明了是要以守代攻。他蹲好马步,气沉丹田,两条腿像两铁桩一样钉进地面,想用黏滞水膜破坏他的下盘稳定性?先试试能不能推动他这尊铁塔再说。

这招很聪明——体修的优势在于持久战,而他判断李涵的灵力储量远不如自己。只要守到她的灵力消耗殆尽,胜利自然就属于他了。

李涵看穿了他的意图。她没有靠近,绕场缓步移动,始终将距离保持在七八丈左右。右手凝出水箭,一支接一支地射向宋岩的头部和躯,左手控制着水膜,在宋岩脚边不断制造湿滑区域,试图扰他的重心。但宋岩的下盘极稳,黏滞水膜对他的影响微乎其微;水箭打在他身上,只在他的护体灵光上溅起几圈涟漪,本破不开防御。

看台上的观众们刚开始还兴致勃勃,看着看着就有人打起了哈欠——一个在外面绕圈子,一个在原地站着不动,跟上午那场快节奏的对决比起来简直无聊透顶。有人开始小声嘀咕,说李涵上午打赢孟朗纯粹是运气好加出其不意,遇到真正的硬茬就没招了。

李涵对场下的议论充耳不闻,继续绕圈。她不是在无意义地消耗时间,她在用灵视术分析宋岩的护体灵光,一边绕一边观测,寻找灵力流转的薄弱点。体修的护体灵光防御力极高,但也有一个通病——灵光覆盖全身需要均匀分配灵力,而体修为了维持下盘的绝对稳定,会把更多灵力集中在下半身,上半身的某些区域就会出现相对薄弱的环节。她需要找到那个点。

绕到第十二圈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了——宋岩左后肩胛骨的位置,护体灵光比其他区域薄了大约两成。她发动了组合攻击:右手连发三支水箭,分别射向宋岩的眉心、咽喉和口,全是正面。宋岩下意识地将双臂交叉挡在面前,护体灵光在正面形成了一道加厚的灵光壁。与此同时,李涵的踏空步已经启动,从正面直冲转为空中变向,瞬间闪到了宋岩的左后侧。她的右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脚尖精准地踢在宋岩左后肩那个薄弱点上——这一脚的力量不算大,但落点精准到了毫厘之间。

宋岩的护体灵光在那个点上剧烈震荡了一下,虽然没有被击破,但震荡产生的冲击力让他的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往前晃了一下,右脚本能地往后撤了半步来重新平衡身体。而他右脚落下的位置,恰好是李涵在开场后不久布置的第一个黏滞水膜区——那个区域的湿沙已经被他踩过无数次,但之前他重心稳如泰山,这点黏滞本不算什么。现在不一样了,他的重心正在摇晃,任何一点额外的阻力都会放大他的失衡。他的右脚踩进湿沙里,脚底传来一股比之前更大的黏滞力,右腿往外一滑,整个人往右侧一歪。

看台上的打哈欠声戛然而止。所有人同时瞪大了眼睛——那尊一直稳如磐石的铁塔,居然在往前栽!他的上半身已经完全失去了平衡,像一棵被砍断的大树一样直挺挺地往前倒去。宋岩拼尽全力想在倒地之前重新站稳,双臂乱挥,试图抓住任何能支撑身体的东西,但李涵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在他重心失控的前一瞬,她已经绕回正面,右手短匕直刺而出——这一刺的速度和力量比她上午对孟朗时强了至少三成,刀尖上附着的水膜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银亮的细线。匕首停在他眉心前半寸。

全场死寂。

宋岩半跪在地上,用拳头撑着地面,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他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的——明明从头到尾他都在防守,明明李涵的攻击对他几乎无效,明明他的灵力储量还有大半。他甚至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踩进那块湿沙里,明明之前那么多次都没事,为什么偏偏在那一刻脚滑了?但他是一名真正的修士。他沉默了两息,站起身来,认认真真地向李涵抱了个拳。

“我输了。”

裁判执事宣布比分的声音被场下突然爆发的欢呼声完全吞没。二比零,李涵胜出。这一场赢得比上午对孟朗更让人震撼——打赢孟朗靠的是快和巧,打赢宋岩靠的却是耐心和布局。她花了几乎整场比赛的时间绕圈子,就为了等一个精准到毫厘之间的破绽。观众里有几个原本不屑一顾的外门弟子,此刻看向李涵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沈清月在主看台上长长地松了口气。她刚才一直屏着呼吸没发现自己屏了多久,现在松下来才发现手指掐掌心掐出了印子。周二长老侧过头,用只有她听得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你这个师妹,算计人的本事是跟谁学的?整整十二圈,就等着那一个瞬间。她连对手往哪只脚撤步都算到了。”沈清月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李涵是跟谁学的,她只知道这份算计的本事在修仙宗门里比任何功法都罕见。

当天所有比赛结束后,李涵以两战全胜的战绩从六十四强中突围,挺进三十二强。外门大比首结束,六十四人淘汰了一半。王卓同样轻松过关,两战全胜。薛凝也是两战全胜,而且都是速胜,没有一场超过一盏茶的时间。郭淮首轮艰难取胜,第二轮惜败给一个炼气期六层的术法修士,止步三十二强。被淘汰之后他也没走,搬着他那面修好的木盾坐在看台最后一排,安安静静地等着看李涵下一场的比赛。

夜幕降临,练功场重归寂静,只有几盏长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将比武台上的细沙照得明暗交错。李涵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四号台上,手里拿着那个已经被捏得变了形的水囊,目光穿过防护阵纹透明的光幕,望着远处山脊上被月光勾勒出银边的轮廓。何承今天没有来找她。他坐在看台上看完了她全部两场比赛,脸上的笑意从头到尾都没有消失过,但那笑意在宋岩倒地的那一刻变得有些僵硬。她看到了,她在收刀的时候用余光扫过看台,正好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僵硬。

他在等。等她的底牌一张一张地打光,等她的对手越来越强,等她终于遇到一个她分析不出来、绕不过去、拖不垮的人。然后他只需要等着那个人把她淘汰出局,就什么话都不用说了——连大比前三都进不了的人,凭什么拿筑基丹?凭什么进内门候选?

李涵把水囊扔进了储物袋。她走到比武台中央,低头看着脚下的细沙。在宋岩踩滑的那个位置上,她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片被黏滞水膜浸染过的沙地。沙粒之间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灵力痕迹,那是她的凝水诀留下的。她已经打了两场,用了两张底牌——黏滞水膜和踏空步。银霜合剂还没有用,水膜术的另外几种变化也只展示了黏滞这一种。三十二强战在明天,十六强战和八强战在明天下午,四强战和决赛在后天。她最多还要打四场。四场比赛,四张底牌,听起来刚刚好。但问题是,越是后面的对手越强,她必须提前想好哪张牌用在哪个对手身上。王卓是她迟早要面对的人,何承也许还安排了别的招在等着她。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月光把她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广阔的比武台上,像一株被种在沙地中央的细竹。在原来的世界里,她最怕的事情是数学卷子上最后一道大题做不出来。现在她面对的问题比任何一道大题都复杂,但她的心态比任何时候都平静。不是因为她有把握赢,而是因为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在考试前一晚紧张得睡不着觉的高三女生了。她在落雁谷里被人指着鼻子说要挖出她的眼睛泡在血酒里的时候没有怕,在血道据点里蹲在血池边解构锁链的时候没有怕,在这片练功场上面对每一个比她强的对手时,她都没有怕。

三十二强战在第二天辰时准时开始。李涵的对手是一个叫方骏的练气期六层剑修,一手快剑在同阶中颇有名气。方骏跟孟朗修炼的是同一套清风剑诀,但他的修为比孟朗高了整整两层,剑速也快了将近一倍。比赛一开始,他就以密集的连环快剑压着李涵猛攻,不给她任何喘息和布置黏滞区的机会。他显然是研究了上午李涵和孟朗那场比赛,知道黏滞水膜需要时间布置,所以他的策略是连续出剑,李涵进入纯粹的被动防守,一步都不让她离开自己的攻击半径。

李涵确实陷入了苦战。方骏的剑速太快,即便她能用灵视术预判每一剑的轨迹,身体的反应速度也渐渐跟不上灵力信号的解析速度。她的闪避开始出现误差,左臂被一道剑芒擦过,灰蓝制服上撕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隐隐渗出血迹。台下的观众发出一阵紧张的哗然声,王卓皱紧了眉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这是李涵第一次在大比中受伤,也是她第一次在战斗中不得不后退。她不再主动进攻,而是用轻身术在台上不断高速移动,消耗方骏的灵力。她的灵视术死死锁定方骏的灵力流动,寻找那个她一直在等的机会。

方骏的剑确实快,但他的灵力消耗也大。连续猛攻了将近一盏茶之后,他的灵力开始出现第一个衰减拐点——出剑的间隔从每次半息延长到了每次将近一息。这一丝变化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但在她的灵视术视野里,就像一张精确的折线图,拐点的位置、幅度和趋势一目了然。

就是现在。她在方骏收剑回气的瞬间,脚下轻身术爆发,整个人像离弦之箭一样突进到他身前。这个突然的节奏变化让方骏完全猝不及防——他习惯了李涵一直在闪避的节奏,没想到她会突然加速。他的剑还在收回的半途,来不及变招格挡。李涵的右手短匕已经抵在了他的心口,刀尖刺入外衣,停在了距离皮肤只有一张纸厚度的位置。几乎是同一时刻,她的左手悄然在两人脚边撒下了一片黏滞水膜。方骏如果尝试后撤,就会被黏住;如果尝试侧闪,水膜的覆盖范围也刚好够限制他的第一步。

他什么都做不了。

裁判执事的声音高高响起:“李涵胜!”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比昨天更加响亮的欢呼。李涵收回短匕,向方骏微微点头致意,然后走下台去。她的左臂还在渗血,但脚步很稳,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笔直。

三十二强战,胜。十六强战在下午。对阵表贴出来的时候,全场一片哗然——李涵的对手是薛凝,练气期五层,短剑快攻,大比开赛以来全部速胜,没有一场超过一盏茶。

主看台上的沈清月看到这个对阵时,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转头对周二长老轻声说了句什么。周二长老摸了摸花白的胡须,缓缓摇了摇头,似乎是在说不必担心。何承坐在角落里,手指悠闲地敲着膝盖,表情说不出是期待还是幸灾乐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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