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枝意在床沿上坐了许久。
帐外的喧哗声渐渐远了，她就那么坐着，双手交叠在膝上，指尖冰凉。
方才在御帐外听到的那几句怒斥，还在她脑海中一遍遍地回响。她不敢想，若是没有那个先她一步的女子，那跪在那儿的人怕就是自己了。
也许自己本就不适合走这条路。
她是个慢性子，又不太聪明，连撒谎都会结巴。凭什么以为自己能靠近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果然自己还是想得太过轻松。
姜枝意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想了，不争了。
“娘子，”福月抱着那只白兔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开口，“这兔子……怎么办？”
姜枝意抬起头，目光落在福月怀中那团雪白上。
兔子被旧衣裙裹着，露出一双红豆似的眼睛，正惊慌地转动着。她伸手将兔子接过来，这才注意到它后腿上有一道箭伤，幸好不深，只是擦破了皮肉，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
宋婷西没有对这兔子下死手。她射箭时刻意偏了准头，只伤了它一条腿。
“救一救，应该还能活。”姜枝意轻声道，抬头看向福月，“你去外头找些止血的草药来。”
福月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帐。不多时便捧着一把草药回来，叶片上还带着泥土，显然是她自己去营地边上拔的。
姜枝意将兔子放在膝头，先用清水替它洗净伤口，再将草药嚼碎了敷上去，又从旧衣裙上撕下一截布条，仔细地缠了几圈，末了打了个小小的结。
好在她还看过一些医书，也算个半吊子医者了，想着她低低笑出声。
兔子在她掌心里瑟瑟发抖，却没有挣扎。
处理好伤口，姜枝意抱着兔子靠在床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它的耳朵。帐外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来，从明黄变成了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了灰蓝。
去狩猎的人陆续归来。帐外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有人扯着嗓子喊“李将军猎了只鹰”，有人嚷着“那头公鹿的角怕是有两尺长”。
没过多久又是一阵更大的喧哗，隐约听见“白貂”“通体雪白”“活捉的”之类的话语，人声里掺杂着叹气和笑声，好像是谁本以为那只鹰稳拿头赏，却不料半路出只白貂来。
姜枝意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顺着兔子的脊背抚摸。她想起宋婷西说的话——那只兔子是她特意猎来给她的。她那么爽利地就把兔子塞进她手里，连一句犹豫都没有。
可自己呢走到了御帐跟前，却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夹着兔子便跑了。
当真是没用得很。
“算了。”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兔子，软声道，“还是将你养着吧。你这么小，带在身边也不占地方。说不定去岭南的路上，你还能和我做个伴。”
兔子自然不会回答她。它只是缩在她怀中，把脑袋往她袖口里拱了拱，耳朵温顺地贴在背上。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
宋婷西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那套玄色骑装，发丝微乱，一看便是刚骑马回来。她一眼便看见姜枝意怀中的兔子，又看了看姜枝意的脸色，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没成？”她在床沿挨着坐下来。
姜枝意摇了摇头，垂下眼没说话。
宋婷西也没有怪她，只是伸手摸了摸那只兔子的耳朵，语气一如既往的爽利：“没事，明我去给你猎一个更大的。你喜欢什么？梅花鹿还是小麂子？我记得猎场深处还有几只白狐，回头我给你找找。”
姜枝意怔了怔，随即忍俊不禁，轻轻笑了一声。原来宋婷西竟以为是这只兔子太小，才没能讨到恩典。
“宋姐姐，”她笑着说，“不是兔子的缘故。”
“那是什么？”
姜枝意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是我自己不去了。走到御帐门口便听说有人欺君冒功正被陛下责罚，我便回来了。我本就不会撒谎，何必去送死。”
她顿了顿，又说，“算了，我已经想好了。等狩猎结束，我便去岭南找母亲和兄长。”
宋婷西一听这话便急了。她站起身，眉头拧在一处，声音也拔高了：“岭南？你一个人去岭南？”
“有福月陪着。”
“那也不行！两个人也不行！”宋婷西抓住她的手，语气急切，“你知道岭南有多远吗？光是官道就要走一个多月，一路上山高水险，匪患横生，你一个姑娘家带个丫鬟，怎么走？况且到了岭南又如何？那是流放之地，你去了也是遭罪。枝意，我同你说认真的，你不安阳王府。我去同我母亲说，她和你母亲是旧交，定然愿意收留你。你住在王府，谁也不敢欺负你。”
姜枝意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可她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宋姐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她的声音依旧轻轻的，却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笃定，“可我还是想去和母亲兄长在一起。母亲身子不好，岭南那种地方，我怕她撑不住。兄长一个人照应两处，也太难了些。我……我去了，好歹也能帮着做些事。一家人在一起，子再苦心里也踏实。”
宋婷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着姜枝意那张安安静静的脸，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知道她定然是在荣安伯府受了委屈，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她也不愿再同旁人在一处。
“你……”宋婷西咬着下唇，“当真要去？”
“当真要去。”
宋婷西瞪着她，瞪了半晌，终于败下阵来。
“罢了罢了，拗不过你。”她一屁股坐回床沿，语气像是在生气，却分明带着心疼，随即又道，“不过有一件事，你若不答应，我就不放你走。”
姜枝意抬眼看她。
“我一定要亲自送你一段路。”宋婷西握紧她的手，目光灼灼，“你若是自己偷偷跑了，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追回来。听见没有？”
姜枝意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知道推辞不过，便轻轻点了点头。
“好。”
宋婷西这才松了口气，又恢复了那副爽利的模样，伸手揉了揉兔子的脑袋，笑着说：“你这兔子倒是命大，伤好了说不定还能给你生一窝小兔子。到时候去岭南路上，你就有伴了。”
“是啊，总不能烤来吃了吧？”
说着这话，姜枝意明显感觉怀中的兔子瑟缩了一下，她眉眼弯弯安抚着软声道：“吓唬你呢，好好养着你，放心吧。”
“明个给你再给你带只兔子，让你这兔子有个伴！”
“好，那就谢过宋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