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枝意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面前的女子身量高挑,穿一身石榴红骑装,腰间系着条玄色革带,乌发高高束起,眉眼间自带一股英气,与寻常闺阁女子截然不同。
她说得出自己的名字。可姜枝意在脑海中翻来覆去搜了好几遍,也没能想起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怎么,真不认识我了?”女子上前一步,伸手捏了捏她微红的脸颊,力道不重,带着几分亲昵的嬉笑,“你这张小脸倒是比从前瘦了不少。”
姜枝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面上闪过一丝窘迫。她微微蹙眉,在脑海中将这些年见过的小娘子逐个筛了一遍。
常远侯府来往的人家不多,母亲带她出门赴宴的次数也少,她认识的贵女实在有限。面前这位女子气度不凡,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若当真见过,她不该没有印象。
“恕我眼拙,”姜枝意摇了摇头,语气诚恳,“我确实不曾见过娘子。”
女子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是真不记得了?罢了罢了,你那时年纪小,不记得也寻常。”
她说着,俯身凑到姜枝意耳边,压低声音道:“我是你未过门的嫂嫂。”
姜枝意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位笑盈盈的女子,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嫂……嫂嫂?”
她从未听说过兄长有什么婚约。从小到大,兄长在她面前从无秘密——每回从外头回来,带了什么物件、见了什么人、陛下说了什么话,都会同她讲。胭脂水粉、新奇话本,哪一样都不曾落下。
婚约?这样的大事,兄长竟从未提过只言片语。
难道是因为不喜爱这位未过门的妻子,所以才不愿提起?姜枝意有些疑惑的看向她。
“我叫宋婷西。”女子直起身子,见她神色怔怔的,便笑着拉起她的手,“你不认得我,总该认得宋家吧?我父亲是安阳王,母亲是荣昌长公主。”
安阳王。荣昌长公主
安阳王是大梁唯一一位异姓亲王,当年随先帝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先帝特赐王爵,世袭罔替。荣昌长公主更是当今陛下的胞妹,身份尊贵无比。这样的人物,竟然与自己哥哥有婚约?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宋婷西见她这副模样,也不恼,拉着她的手在一旁的石墩上坐下来,声音放缓了些,“这门亲事是从前的事了。
我母亲与你母亲年轻时是闺中密友,两人在闺阁时便说好了,后有了儿女便结为姻亲。后来各自嫁了人,联系便少了,这事儿便也搁置了下来。直到后来你兄长入宫当差,在御前与我偶然遇见,这才又续上了。”
她说到“在御前与我偶然遇见”时,语气依旧落落大方,没有寻常闺秀提起心上人时的那种羞怯扭捏。
姜枝意听着,心里却翻涌得厉害。她低声道:“兄长从未同我说过。”
宋婷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你是不是在想,是不是你兄长不喜欢我,所以才不提?”
姜枝意被说中了心事,面上一热。
宋婷西却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像山间溪水撞在石头上。她拍了拍姜枝意的手背,眉眼弯弯的,声音却认真了起来:“你这个小姑子,倒是会替兄长心。放心吧——你哥哥是心悦我的,追了我许久呢。”
姜枝意微微睁大了眼。
“你身处闺阁,你哥哥自然不会把这些事跟你说。”宋婷西说着,语气里也带了几分无奈,随即又弯了弯嘴角
“可我是知道的。在御前当差时,他每次见了我都要寻个由头多站一会儿,嘴上说着公事,耳朵尖却红得厉害。有一回我故意逗他,说安阳王府正给我相看亲事,他急得折子都写错了字。而且他每回从外头回来,是不是总给你带什么胭脂水粉?其实这个我也有一份。”
还有这种事。姜枝意一时竟不知该心疼兄长还是该替他高兴。
宋婷西见她的神情从讶异慢慢转为低落,知道她想到了什么,便轻轻握紧了她的手,声音也柔了几分:“在你家出事之前,你哥哥本打算让两家正式见面的。他说等这趟差事忙完,就带你和你母亲一同来王府做客。只是没想到……”
她没有把话说完,也不必说完。
姜枝意垂下眼帘,鼻子微微发酸。原来兄长本已打算好了。
可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圣旨一下,姜家举家流放,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便陪母亲走上了去岭南的路。
“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跟我说。”姜枝意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连这桩婚事,也一个字都没提。”
“他自然是不会提的。”宋婷西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他那样的人,怎么会让你知道他心里有多难过?他大约是觉得,婚事既已成了空,便不必让你也跟着难过。”
姜枝意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着宋婷西,轻声道:“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
“我自然是为了你。”宋婷西替她理了理耳边碎发,语气脆,“如今姜家遭了难,可在我心里,这桩婚事没有作废。你放心,姜家的事,我一直在想办法打听。只是眼下朝中局势复杂,我父亲母亲不便过多手,但至少我能护着你。”
姜枝意听着这番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自从母亲和兄长离开后,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了。
在荣安伯府里,周棠对她面和心冷,老夫人只想将她打发走,顾承更是恨不得她从未出现过。
可忽然有一个人,拉着她的手,说“我能护着你”,她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从外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道清朗的男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笑意:“沈婷西!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叫我好找。”
姜枝意抬头望去,便见一个青年男子大步朝这边走来。他身量颀长,穿一袭靛蓝色暗纹长袍,腰间佩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面容与宋婷西有几分相似,眉目疏朗,笑得温文尔雅。
看见姜枝意,也不惊讶,反倒朝她微微颔首,唇边挂着和煦的笑意。
“这是我兄长,宋浩宇。”宋婷西站起身,朝姜枝意介绍道,又转头对兄长说,“哥哥来得正好,这位便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姜家妹妹,姜枝意。”
姜枝意连忙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宋公子。”
宋浩宇虚扶了一把,目光在她脸上微微一停,语气温和:“不必多礼。婷西在家念叨了好些子,说怕你在荣安伯府受委屈,今能在这儿遇上也是缘分。”
他说着,神色忽然正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丝歉然:“姜娘子,令尊的事——当初我没能帮上忙,实在惭愧。朝中各有派系,我宋家虽与姜家有旧交,但当时圣旨已下,安阳王府不便在明面上手,还望你能体谅。”
姜枝意摇了摇头,轻声道:“宋公子言重了。这种事如何能怪你们?”
她怪那位帝王都不会怪她们。
宋浩宇微微一怔,随即颔首:“姜娘子心善。”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目光在姜枝意身上只停了一瞬,便转向宋婷西道:“时候不早了,你莫要拉着姜娘子在外头吹风,山里入夜凉得很,小心人家受寒。”
“知道了知道了。”宋婷西摆摆手,拉起姜枝意的手便往自家帐篷的方向走,“枝意妹妹,走,去我帐中坐坐。咱们好好叙叙旧——你小时候的事,你哥哥跟我说了不少,我都讲给你听。”
姜枝意被她拉着往前走,脚下有些踉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宋婷西的手心温热而有力,让她一时无法撒开。
夜色渐浓,营地里点起了更多的篝火,火焰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姜枝意跟着宋婷西走进一顶宽敞的青帐,帐中陈设雅致,矮桌上搁着茶壶和糕点,角落里还放着一把短弓和一壶羽箭。宋婷西按着她在软垫上坐下,又亲自给她倒了盏热茶。
“你兄长说,你最爱吃桂花糕。”宋婷西将一碟糕点推到她面前,眼睛里亮晶晶的,“这是我从府里带来的,你尝尝。”
姜枝意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糕点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桂花的清香,温温热热的,像极了从前母亲做的那种味道。
宋婷西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她第一次见到姜敬俞时他正在御前替陛下磨墨,袖口沾了墨汁都没发现;说有一回下雨,她没带伞,姜敬俞把自己的伞给了她,自己淋了雨回去,第二天便发了热;说他每次提起妹妹,语气里都是藏不住的宠溺,说“我家盈盈如何如何”,说得她都想早些见见这位小姑子。
姜枝意静静地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这些事她从来不知道,兄长从未对她讲过。他总是笑着把她当小孩哄,却把自己所有的苦涩和甜蜜都藏得严严实实。
帐外的夜风呼呼地吹着,姜枝意捧着温热的茶盏,听着宋婷西说着那些关于兄长的事,忽然觉得今夜的猎场,好像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