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4

姜枝意从宋婷西帐中出来时,夜色已沉沉地压下来,营地里篝火烧了大半,只剩几处余烬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宋婷西本想留她同住,说帐中宽敞,不比她那个下人角的小帐篷强。姜枝意摇摇头,谢过她的好意,还是回来了。

她不想给宋婷西添麻烦。更何况,她是借住在人家帐篷里,荣安伯府的人若是知道了,指不定又要编排出什么闲话来。

回到那间窄小的灰布帐篷,福月正歪在脚踏上打盹,听见动静一个激灵醒过来,揉着眼睛去给她倒水。

姜枝意脱了外衫躺在床上,木板床咯吱作响,被褥依旧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她盯着帐顶出神。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山里的夜风透过帐帘缝隙钻进来,凉得人脚底发冷。

第二清晨,姜枝意是被帐外的喧哗声吵醒的。

人声、马嘶、旗帜在风中猎猎翻卷的声响,混成一片铺天盖地的嘈杂。福月端着水盆进来时,面上带着少见的兴奋:“娘子,外头可热闹了!猎场上围满了人,各府的公子贵女都去了,听说陛下也到了!”

姜枝意连忙起身梳洗,换上那件最体面的藕荷色褙子,仔细簪好蝶花玉簪,带着福月往猎场中心走去。

猎场正中的空地上已经围满了人。各府的家眷按品阶列队而立,锦旗招展,人喧马嘶,整个猎场在秋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壮阔。姜枝意没有往人群里挤,只是安静地站在人群最末尾的角落,踮起脚往前望去。

只一眼,她便看见了那个人。

帝王萧晔立于众人前方的高台之上,身形挺拔如松,穿一袭玄色暗金龙纹劲装,腰间束着赤金革带,挂一柄长剑,剑鞘上嵌着的宝石在晨光下灼灼生辉。

天子二十七岁年纪,面容清俊,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扬,本是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却因眸光沉静而显得格外清正。晨光从侧面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轮廓。

姜枝意怔怔地看着,这是她第一次这般近距离地看见这位传闻中的帝王。从前只听过他的名字,知道他勤政爱民、不近女色,满朝文武十分敬他畏他。

她想象过许多次他的模样,却从未想到他竟生得这般清俊。

这时,萧晔开口了,声音清润温和。

“今秋猎,诸卿不必拘束。山林之中不论君臣,只论骑射。”他微微弯了弯嘴角,目光平和地扫过在场众人,随即又道,“凡女子猎得禽兽者,不论大小,皆可来朕处讨一个恩典。凡男子猎得猎物最大者,朕另有重赏。”

话音落下,场上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几位武将世家的公子已是跃跃欲试,连一些平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贵女们也露出了雀跃的表情。帝王的一句“恩典”,分量何其重。

姜枝意站在人群最末尾的角落里,远远望着高台上那道玄色的身影。

忽然前方人群中走出一道娇小的身影。林烟岚穿了一身水红色骑装,乌发编成辫子垂在肩侧,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走上前去朝萧晔盈盈拜倒。

“陛下,”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敢问陛下,什么恩典都可以吗?”

萧晔低头看向她,唇角微扬,温润道:“君无戏言。自然是什么都可以。”

他说这话时语气温和,像是在哄一个讨糖吃的小姑娘。林烟岚的脸微微红了,叩首谢恩后退回人群。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几位贵女互相交换着眼神,眼中的跃跃欲试又浓了几分。

姜枝意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只拿过针线、从未握过弓的手。她不会骑马,更不会射箭,连兔子跑得快不快都不清楚。她要拿什么去猎禽兽?

方才还妄想能接近那位帝王,可如今看来,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周围的人已经开始向四周散去,各府的公子们翻身上马,背弓提箭,带着随从朝山林深处驰去。有几个胆子大的贵女也背着短弓跟了上去,身后跟着自家兄长或护卫。猎场上渐渐空了下来。

姜枝意悄悄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往回走。晨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的清苦气息。她裹紧了褙子,穿过那片白桦林,回到那间偏僻简陋的小帐篷里。

帐中安安静静的,福月去河边洗衣裳了。

她在床沿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盯着帐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方才的事。陛下说了,女子猎得禽兽便可讨恩典。

可她连弓都拉不开,怎么猎?可若不猎,这趟猎场之行便毫无意义。狩猎不过七,子一过便要回荣安伯府,到那时周棠定然已经盘算好了下一个打发她的时机。

她不能空手回去。

坐了好一会儿,姜枝意攥了攥拳,站起身来,打算去猎场边缘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做的事。哪怕是捡木棍先练练,也比坐着强。

刚掀开帐帘,迎面便撞上一个人。

宋婷西笑盈盈地站在帐门口,一身利落的玄色骑装,腰间挂着短弓,手里拎着一只雪白的兔子。那兔子还在挣扎,四条腿在空中蹬来蹬去,身上沾着殷红的血迹,显然是刚猎的。

“盈盈妹妹,”宋婷西将兔子往她面前一递,语气爽利,“喏,这个送你。”

姜枝意愣住了,看着那只还在挣扎的兔子,一时没反应过来:“这……”

“这什么这,”宋婷西将兔子的耳朵塞进她手里,姜枝意手忙脚乱地接住,感受到掌心那团温热柔软的小东西在瑟瑟发抖,“你拿去,送到陛下跟前,就说是你自己猎的。陛下说了,女子猎得禽兽便可讨恩典,你方才也在场,听见了吧?”

姜枝意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心头一热,随即又凉了半截。她连忙摆手,声音都打起了磕绊:“不……不行的,宋姐姐,这兔子是、是你猎的,我怎么能拿去冒、冒领?”

宋婷西见她这副模样,反倒笑了起来:“你紧张什么?不过是只兔子。”

“我……我自幼便说、说不得谎,”姜枝意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兔子的皮毛,那兔子吃痛又蹬了两下腿,“一撒谎,便结、结巴。在天子面前若是如此,岂、岂不是欺君之罪?”

宋婷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又带着几分无奈。

她伸手拍了拍姜枝意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你听我说。陛下这个人,我从小就认识——他是我舅舅,却也是个赏罚分明的君上。他对女子向来宽容。若真有什么纰漏,他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会追究。再说,你又不要什么过分的东西。你不是想打听你父亲的事吗?这是个机会。”

姜枝意低头看着怀中的兔子,兔子雪白的皮毛上沾着几道血迹,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一双黑豆似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慌。她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和这只兔子一样,又慌又乱,找不到出口。

她咬着下唇想了一阵,睫毛微微发抖,声音却比方才稳了一些:“我……我试试。”

宋婷西笑起来,拍了拍她怀里的兔子,语气豪爽:“这才对。走,我告诉你怎么说。你什么都不用多说,把兔子献上,就说这是你刚刚猎来的就好。”

她说着又上下打量了姜枝意一眼,从自己袖中取出一副净的护腕替她戴上,“这样看着更像。到时候就说是箭射的,伤口都在身侧,没人会细看。快去吧,趁着陛下还在御帐里。”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