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上学期的第一次月考,苏念考了年级第七十九名。
从上学期的第九十七名到现在的第七十九名,她又往前推了十八名。李老师在讲台上发成绩单的时候,念到苏念的名字时停顿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继续保持”。对于李老师来说,这四个字已经相当于其他老师的一大段溢美之词。
苏念接过成绩单,目光扫过各科分数——数学比上次高了六分,英语提高了八分,语文作文拿了全班最高分。这个成绩已经稳稳进入了年级前列。放学后她拍了张成绩单的照片发到家庭群里。母亲林淑芬秒回了一个大拇指和一朵玫瑰花。苏建国没有在群里说话,但过了一个小时,他单独给她发了一条消息:“科技展的报道我看到了,在教育局网站上。方专家给你的评语写得好,你妈让我打印出来贴冰箱上了。”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她爸说的“方专家”就是科技展上那个戴无框眼镜、问了一大堆数据库结构和技术选型问题的科技局专家顾问。当时方专家在展位前站了将近二十分钟,问了数据库来源和召回率,还点评了颜色标签的用户引导方案。她记得方专家问她数据库是本地爬的还是接的开源库,她回答完之后对方推了推眼镜,在评分表上写了一行字。
原来那行评语现在被打印出来贴在家里的冰箱上。
好事成双。青企协那边刘导师也发了邮件过来,措辞简洁但信息量不小——“你那个成分引擎的展示版协会内部讨论过了。数据库结构和用户引导设计都有一定水平,方专家在评审意见里特意提了一句‘产品思维与用户需求的对接做得很好’。协会有个小额的创新扶持金,不多,五千块,用于学生的后续研发。另外,协会有个面向全省高中生的创业案例征稿,主题是‘数字时代的校园创业’,我建议你把念念严选和成分引擎的联动写成案例投稿。”
五千块扶持金。苏念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这笔钱的用途——可以买一台配置更好的二手服务器跑数据库,可以升级成分引擎的爬虫框架,还可以给顾清扬买一块手绘板,她画图标用鼠标太费眼睛了。
她给刘导师回了邮件,语气正式但不刻板,重点问了征稿是否允许团队署名。当天晚上收到了回复——“案例署名可包含主创及核心贡献者。你的团队有多少人,都写上去。”
苏念把电脑屏幕上的回复截了图,打开和顾清扬的QQ聊天窗口,图片粘贴进输入框之后多打了一行字:“案例征稿,署名栏你想要什么职位?”
顾清扬秒回了三个选项:“念念颜究所·首席心跳官”“毛栗子全球后援会会长”“苏念的——算了,前两个就好。”然后又追了一句:“念念颜究所·吉祥物饲养员。毛栗子归我喂。”
苏念对着屏幕笑了出来。
十一月初,苏念把案例初稿写完,标题叫《念念严选与成分引擎:高中生创业如何用透明定价和产品工具建立用户信任》。她在署名栏写下了两个人的名字——“苏念(发起人/技术负责人)”和“顾清扬(内容策划/用户引导设计)”。顾清扬看到初稿的时候坚持要把后半个括号里的内容改成“打杂的”。苏念没同意。最后改成“品牌体验设计”。
周末,她去顾清扬家一起做案例终稿的排版。推开门,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顾清扬盘腿坐在床上,腿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PPT软件的排版界面。苏念注意到顾清扬的书桌上多了一样新东西——一个小型的蓝牙键盘,白色的,很小一只,专门配平板的便携款。键盘边缘贴了一圈手绘的毛栗子贴纸,每个按键之间的缝隙里塞了一张迷你快捷键便签,便签上写满了手写的快捷命令。
“你什么时候买的键盘?”苏念把外套挂在门后,走到床边坐下。
“上周,”顾清扬头也没抬,继续调整PPT里的图片位置,“用月考进步奖励跟我爸换的。我现在可以盲打搜成分了,展会上那种等半天找不到字母的画面再也不会出现。”
苏念想起今年校园开放的时候,这个人连“茶树精油”的“茶”字都要找半天。过程里的每一小步,她都在场。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顾清扬把笔记本往苏念那边推了一下,“快帮我校对PPT,这个东西比英语阅读理解还难排。”
苏念接过电脑,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一页一页地检查排版。案例的结构是她设计的——品牌故事、商业模型、技术方案、用户反馈、未来规划,五段式,标准的商业案例框架。每一页都有数据和事实支撑,附录里带了成分引擎2.0的用户测试报告和念念严选的采购链路图。报告里的截图包含了几条真实用户反馈,有一条来自那个在科技展上拿着木瓜膏索要签名的初中女生。
排版到团队介绍那一页的时候,苏念停下了手指。页面上有两张照片。一张是她在科技展上调试程序的侧脸,被某个不知道是谁的观展者拍下来发到了青企协的报道里。另一张是顾清扬在展位前比划红黄绿标签的动作抓拍,双手在空中画圈,表情很投入,马尾刚好甩到了一侧。照片是学校摄影社的同学拍的,发在校网上,被苏念要了过来。
两张照片并排放在团队介绍页,中间用一道细细的银杏叶分割线隔开。照片下面分别标注了名字和职务。
“这个排版行吗?”苏念问。
顾清扬凑过来看,头发差点扫到苏念的鼻子。她盯着屏幕上自己和苏念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笔记本拉到自己面前,在团队介绍页的右下角加了一行手写字——用触控笔歪歪扭扭写的:“这个团队的两个人,一个负责让事情做对,一个负责让做对的事情看起来好看。”
“注释,”她说完就把笔放下,声音忽然有点轻,“不是正文,不会被评委扣分的。”
苏念看着这行字,没说话,只是把笔记本合上,宣布可以交稿了。
窗外起了风,小区楼下那只橘猫又在叫,大概是又在等人给它带鱼。
十一月下旬,苏念收到了一个让她意外的消息。
消息来源是宋斯年。他在微信上给她发了一条信息,后面附了一个链接。“省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组委会发了预通知,我们市有推荐名额,教育局把科技展B区的三个一起打包推荐上去了,你的成分引擎是其中之一。”他顿了顿,“省赛的展示要求和市展不一样,评委更看重技术文档和现场答辩。预选材料需要一份详细的技术白皮书,截稿时间十二月中旬。”
苏念打开链接,快速浏览了一遍赛制说明。省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是全省高中生科技类竞赛里含金量最高的几个之一,获奖有机会被推荐参加全国赛。她上次在市科技展上拿了优秀,没想到刘导师直接把她的材料推到了省里。
但十二月中旬交技术白皮书,意味着她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同时还要兼顾期末考试、代购品牌化推进和手头那首游戏配乐的终稿交付。
“来得及。”她最后发了两个字给宋斯年。
然后她给周悦发了条消息:“念宝的省赛白皮书和期末考撞车,品牌方那边的冬季促销物料可能要提前定稿。”周悦回得一如既往的脆:“发我deadline。”
同一时间,顾清扬也在她的消息框里跳出一条,内容只有一句话——“技术白皮书是什么?能吃吗?”后面紧跟的第二条变成——“不能吃的话,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部分。”
苏念回复:“有。你帮我整理用户测试数据,把科技展之后群里的查询反馈全部归类——按问题类型、用户年龄段、满意度打分。”
“收到!”对面秒回,然后发来一个毛栗子敬礼的表情包。
十二月的江城冷得像一个巨大的冰窖。苏念把周末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了机房里。这间机房是学校在图书馆三楼新辟的自习空间,二十台装了基础编程环境的电脑,平时供信息学小组使用。苏念通过李老师向信息学教研组申请了课余使用权限,每周六下午固定占一台靠窗的机器。机房里暖气不足,她裹着一件加厚的校服外套,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翻涌着白皮书的草稿、成分引擎的算法逻辑和下周要交的英语作文。
白皮书已经写了一万两千字,还剩最后三章。技术架构部分她重写了两遍,代码片段精确到了关键函数的注释行,所有数据来源都附了可查证的公开链接。这份白皮书如果装订起来,厚度大概相当于一本中等体量的活页笔记本。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苏念站在公告栏前,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年级第六十三名。
从上学期第七十九名到现在的第六十三名,她又前进了十六名。李老师走进教室发成绩单的时候,在苏念桌前停了片刻,说了四个字——“前五十,等着。”苏念点头。
她把成绩单拍照发给了父亲苏建国。这次苏建国秒回了——“晚上你妈做红烧排骨。”
苏念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几秒。她爸以前回消息从来不超过五个字,这次破天荒地用了九个字,还带了一个关于红烧排骨的信息增量。她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字:“下次成绩单换糖醋排骨。”
寒假开始前的最后一周,省赛组委会发来了正式入围通知。成分引擎从全省各地市推荐上来的近两百个中筛选入围,分配到了“数字生活工具”竞赛单元。苏念把入围通知的PDF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确认了参赛编号和时间安排,然后把消息同步发给了刘导师、宋斯年、周悦和顾清扬。
刘导师秒回了两个字:“恭喜。”宋斯年回了一段话,提到了省赛的答辩流程和往届评委偏好,问苏念是否需要模拟答辩的场地和人手。周悦的回复永远简洁——“把入围证书翻拍件给我,我下次和刘先生谈续约的时候多一重身份。”
顾清扬什么都没回。
消息发出去五分钟没反应,十分钟没反应,半小时过去了,对话框还是安静如深海。苏念又发了一个问号过去,依旧石沉大海。直到下午她的手机终于响了——顾清扬带着一大袋不知从哪儿打包的绵绵冰,跑到她家楼下,隔着单元门给她打了个视频。“入围了!!开庆祝会!!吃芒果冰然后你请我吃火锅!!”
苏念推开单元门走出去,就看到顾清扬拎着一个滴滴答答漏水的塑料袋站在寒风里,鼻头冻得通红,围巾只围了一半,另一半耷拉在背后被风吹得乱晃。她没来得及换掉家里的棉拖鞋,脚上还趿拉着那双画了猫脸的小码灯芯绒拖鞋,整个人在冬天的薄阳里呼着白气,像刚从被窝里被弹射出来一样。
“你跑过来的?”
“不然呢?你入围省赛了我要当面庆祝!”
单元门外面这棵银杏树的最后一片枯叶从枝头旋转着飘落下来,正好落在顾清扬手里那袋绵绵冰的塑料袋提手上。苏念把塑料袋接过去,另一只手把顾清扬的围巾拉好,围了两圈。
一月中旬,省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在省会举行。比赛场地设在省科技馆的展览厅,规模和规格都比市展高了一个档次。苏念的展位编号是D-07,在“数字生活工具”竞赛单元,相邻展位有来自全省各地的优秀。苏念提前一天到了省会,带着成分引擎的演示Demo、技术白皮书和一套连夜调试过的现场问答提纲。父亲苏建国破天荒请了年假开车送她去的,到会场之后巡视了一圈展位布置,帮她把展板支架多拧了两圈螺丝,下午签完到就按照赛场规定去了家长等候区。
顾清扬因为期末考试冲突,没能请假同行。但苏念的手机在赛前收到了她发来的一张照片——毛栗子徽章被放在了顾清扬家的键盘旁边,旁边贴了一张便签,写着“D-07加油!你是念念颜究所的壳,我是你的壳。”还附带一份手写的《省赛资料自查表》,每一项任务栏后面跟着潦草的小勾,显然是把她之前随口提过的备赛清单重新抄了一遍,然后把她已经确认的部分全打了勾。
比赛当天,苏念在展位前完成了现场演示和评委答辩。第二天上午,她回到展厅参加颁奖仪式。她的展位上,笔记本屏幕上成分引擎的查询界面还在跑着,旁边的展板稳稳地立着,展桌旁边是小学组一个的带队老师,在旁边帮她照看演示机器。
她站在光线敞亮的展厅中央,头顶的广播正依次念出获奖名单。主持人念到“数字生活工具竞赛单元一等奖”的时候,念出了她的名字。
“江城市第一中学,苏念——《念念严选·成分引擎:面向青少年护肤的智能成分查询与消费决策辅助工具》。”
苏念走上台。聚光灯很亮,她在主席台中央站定,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奖杯,台下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掌声。她看台下第三排角落里,苏建国抬手抹了一下眼镜,然后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又擦。
她想:上次在颁奖台上,她的商业版图还只是一棵刚抽芽的小树。现在这棵树已经长出了第二层、第三层的枝,每一枝条上都挂着不同颜色的叶子——代购、内容、编曲、编程、科技展、省赛。而让她被念出这个名字的那个,从第一行代码到最终答辩,都是她和那个画毛栗子的人一起做的。
颁奖结束后,苏念拿起手机,把获奖证书拍了照,发给顾清扬。
对面秒回——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上,那枚毛栗子徽章被小心翼翼地放在省赛入围通知的打印件旁边,旁边加了那支用到扁掉的木瓜膏,和一张便签,上面用她最歪的字体写了一行字:“我的同桌是省赛冠军,本人目前担任——冠军的同桌。”后面加了一颗虎牙的简笔画。
苏念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半天,然后用手机把这行字截下来存进了“念念颜究所·核心档案”里。那个文件夹现在有几十条语音消息、几十张画、从夏末到深冬的会议记录和聊天记录,而现在这个标签开始变成一个身份——不是代购商人,不是内容作者,不是编曲学徒,不是程序员。是在她最需要被记住的每一个时刻,都举着一支木瓜膏站在她旁边的人。
三月,苏念接到了省赛组委会的正式通知——成分引擎被推荐参加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将在暑期举行。
同一天,她收到了一封邮件,来自国内某知名高校的计算机科学系。邮件正文措辞正式但友善,大意是:通过省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了解到了你的,认为成分引擎在技术选型和产品落地上展现出较好的综合素质。如果你未来有报考我校计算机相关专业的意向,欢迎关注我校的自主招生政策,并在合适的时候与我们联系。
苏念把邮件看了三遍,然后截了图发给苏建国。苏建国这次回了五个字——“你自己决定。”过了两分钟又追了一句——“爸支持。”
她把邮件转发给顾清扬。对方的回复速度一如既往地快——“全国赛!!!你要去更大的台上了!我能帮你做什么?继续当展位引导员?不对,你爸这次肯定请假陪你去。”
“你要不要去?”
“我?我又不是主创。”
“谁说你不是主创,”苏念打字速度忽然变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看看技术白皮书封面的署名。”
对面沉默了整整两分钟。然后弹出来一张语音通话的请求。苏念点下接听键,耳边传来顾清扬的声音,嗓音中带着少见的迟疑和一点点几乎听不出来的鼻音。
“那我这个——测试员兼内容策划兼品牌体验设计,真的可以跟你去吗?”
“可以。我对你唯一的要求是,到了现场不要紧张到把我的展板碰倒。”
“我什么时候碰倒过你的展板!!”
“上次科技展你差点用遮阳伞把我展位上的木瓜膏模特打翻。”
“那是意外!是意外!!!”
苏念靠在椅背上,听着耳机里顾清扬的抗议声此起彼伏。窗外的银杏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叶苞在三月末的春风里轻轻摇晃。冬的枯枝已经彻底被新绿覆盖,靠近树梢的那几枝条上又有新的叶芽正在舒展开。她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顾清扬拍过一棵掉光叶子的银杏树,配文只有两个字——“还没掉”。后来冬天来了,树叶还是掉了,但到了春天新的叶子又长出来。不是没掉,是总会再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