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3

苏念选在了除夕夜。

这个时间是她精心计算过的。除夕夜是一年里父母心情最好的时候——年夜饭吃饱了,春晚当背景音放着,窗外烟花爆竹声此起彼伏,人的心理防线会降到最低。她前世做过用户行为分析,知道“节效应”对决策的影响有多大。人在开心的时候,对坏消息的接受度会明显提高,对“出人意料的消息”也更容易抱着开放心态。

当然,她想谈的不是坏消息。但对父母来说,大概率算不上好消息。

苏家的年夜饭摆在客厅的圆桌上,四菜一汤,加上一盘母亲林淑芬亲手包的猪肉白菜馅饺子。电视机里春晚主持人正在用高亢的语调念着贺词,窗外偶尔炸开一朵烟花,把客厅的墙壁照得忽红忽绿。父亲苏建国喝了两杯白酒,脸上泛着红光,正用筷子夹花生米,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心情显然不错。

苏念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

“爸,妈,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林淑芬正在舀汤,手没停,只是抬眼看了她一下:“什么事?又要买什么?”

“不是买东西。”苏念从身后的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文件夹是深蓝色的,封面上贴着一个打印的标签——“念念严选·汇报”。她特意没有用“代购”这个词,“代购”听起来像是在做小买卖,而“”听起来像是在做正经事。命名的心理学她太熟了。

苏建国放下了筷子。他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又看了一眼苏念,红润的脸色微微收敛了一些。作为一个在事业单位工作了二十年的老部,他对“汇报”这个词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这是什么?”他问。

“我自己做的一个小,做了大概半年了,想跟你们正式汇报一下。”苏念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几页装订好的A4纸,第一页是目录,第二页是概述,第三页是财务数据,第四页是未来规划。每一页都排版整齐,表格清晰,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这是她用前世写产品方案的经验做的,风格冷静克制,没有夸张的宣传语,只有数据和事实。

林淑芬把汤勺放下了。她看了一眼那叠纸,又看了一眼苏念,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疑惑。

“这什么东西?念念严选?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帮同学代购澳洲的护肤品。表姐在澳洲帮我采购和发货,我在国内接单和做客服。目前主要卖的是木瓜膏、绵羊油、茶树祛痘凝胶这些平价护肤品。、运费、利润我都记在财务表里。”

苏建国拿起财务数据那一页,沉默地翻看着。纸上的数字不算特别大,但对于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来说,已经足够有冲击力了——累计营收五万多块,净利润两万出头,月均净利四千多。每一个数字后面都附了详细的说明和对应的凭证编号。

“两万多块?”林淑芬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提高了半度,“你一个高中生赚了两万多块?!”

“五个月的累积利润,平均下来一个月四千左右。”苏念把语气控制在平静和认真之间,没有得意,也没有心虚,“钱都存在我自己的银行卡里,每一笔都有记录。所有产品的采购小票和物流单号都在附录里,表姐那边也可以随时视频核实。”

苏建国放下那页纸,揉了揉太阳。他已经把花生米推到一边,身体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只有电视里传来的一阵小品笑声。

“你上学期成绩怎么样?”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

苏念早有准备。她抽出了另一张纸,是打印出来的成绩单。高一上学期期末考试,年级排名第127名,比期中进步了二十多名。

“期末年级一百二十七,比期中进步了二十多名。不算特别靠前,但也没退步。李老师给我的底线是年级前一百五。”

“李老师知道?”林淑芬的语气又多了一层错愕。

“知道,而且同意了。前提是我不能在学校里进行交易,不能影响成绩,不能做微商发展下线。这三条我全部遵守了。”

电视机里的小品似乎达到了一个高,观众席爆发出笑声和掌声。苏家的客厅却安静得异常。茶几上摆的果盘旁边,苏念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清扬发来的除夕祝福,一条可可爱爱的语音消息。苏念没有去碰它。

苏建国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慢慢擦着镜片。这是他在单位里思考问题时的习惯动作。沉默的时间拉得很长,长到林淑芬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重新戴上眼镜。

“这个成绩——”他点了点那张成绩单,“是真的没退步还是被你那个什么代购影响得没心思学了?”

“是真的在往上走,爸。期中的时候我是年级一百五十几,期末120多。我有自己的一套学习方法,代购占的时间都在课余和周末。”

“那你为什么非要做这个?”林淑芬的语气软下来了一些,不再是质问,更像是困惑,“咱家不缺你这点钱,你想要什么跟爸妈说不就行了?”

苏念沉默了一瞬。她就知道这个问题会出现。她富足吗?在这个世界里,她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一间粉色的房间、每个月两百块的零花钱。对于一个普通高中生来说,确实不缺什么。但她毕竟不是普通高中生,她体内住着一个曾经每月到手两万五却在高房价和福报里被卷到猝死的成年人。她很清楚,等到大学毕业再去思考经济独立、再去搞事业,那些窗口早就关了一半。

“妈,我不是缺钱,”苏念抬起头,眼神坦然而平静,“我是想学东西。选品、定价、客户沟通、供应链管理,这些东西课本上不教,但我在实践里能学到。我以后想考商科或者计算机,这些东西对我申请大学也有帮助。而且——”她停了半秒,声音稍微放缓,“赚到第一笔钱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被这个世界需要了。那种感觉,跟考试考得好,不太一样。”

这是真话。她没有说的是:这具漂亮的新身体给了她启动一切的入场券,而她必须在红利窗口关闭前抓住它。因为她知道自己一个人要扛的东西有多少——A线的代购基本盘、B线的音乐起步、C线的编程护城河,每一条路都在等着她去铺。但这句话确实也不需要告诉父母。

客厅重新陷入沉默。苏建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白酒已经凉了。窗外又升起一束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朵金色的大丽菊,照亮了窗帘后面一小块暗影。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转过头,用一种严肃但不严厉的语气提出了一个他职业生涯中反复检验过的顾虑——

“未成年人做买卖,最大的风险不是盈亏,是法律风险。你有没有做过什么需要签字的协议?有没有用过身份证去注册什么账号?如果有,趁早告诉我。”

“没有。所有需要签字的我都没碰,包括品牌方的代理协议,我特意拖到现在都没签。公众号和支付宝都用的我妈的身份证,但所有交易记录都是透明的。”

苏建国把老花镜重新架在鼻梁上,低头看了她好几秒,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短,短到可能连林淑芬都没注意到。

“行,拿身份开通的那个号,今天晚上把后台拉给我看——不是不信任你,是我得知道这笔税务怎么处理。”他说完,语气又恢复了平常的严肃,“另外,你那个品牌方的代理协议,拿来我看看。”

苏念愣了一下:“悦悦姐说代理合同条款还差一点没谈完……”

“那就等他发过来你给我看。既然是正式的商业合同,我帮你把关。”

他顿了顿,筷子在手里翻了个面,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你做这个代购,有没有什么同学帮过你?”

苏念正要回答这个问题,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不是语音消息,是顾清扬弹来的视频通话——大概是因为消息没人回所以直接打过来了。屏幕上一个马尾少女对着镜头举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从背景看正蹲在厨房里和她爸妈一起忙活过年,嘴里还在喊“苏念你竟然不回我消息”。

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林淑芬的目光扫过来,精准地捕捉到了苏念下意识往屏幕撇了一眼后耳尖泛起的异样微红。做母亲的在某些事情上,直觉永远比逻辑反应更快。

苏建国也看了一眼那支手机,然后移开目光,语气平淡地问:“这个点打视频过来的同学,是不是平时帮你最多?”

苏念把电话挂掉,飞快地掐断,然后用力控制住表情:“顾清扬。就那个——在公众号文章特别鸣谢里写过名字的‘特约通讯员’。”

苏建国轻轻“嗯”了一声。

“你那篇使用指南的文章,李老师转发给我看了,说里面特别鸣谢栏写了一个同学的选题灵感。是这个吗?”

苏念没想到李老师不仅看了文章,还转给了她爸。

“……是她。”

苏建国没有再追问。他重新夹了一颗花生米,目光在苏念脸上短暂停留后移开了。

“守规矩,守底线,守透明度。——这三点能做到,我就同意你继续。品牌代理合同发过来我看了再说,法律条款一个字都别马虎。但有一条:任何用到你身份信息的注册,都必须经过我或者你妈同意。”

苏念点头,声音平静但胃里明显能感觉到一团暖意。

“谢谢爸。”

林淑芬在一旁叹了口气,用手指戳了一下苏建国的肩膀,却没有反驳,只是低头继续舀汤。

窗外烟花炸响,辞旧迎新的光瀑络绎不绝地映在客厅墙壁上。春晚里主持人正在倒数,声音一排一排地掀起零点前的期待。

苏念拿起手机,低头看了一下那条未接的视频通话,指尖飞快地把顾清扬的QQ备注改回两个字。这次去掉了末尾那一串颜文字和小人表情。

只剩下——“我的”。

又过了一秒,她想了想,在这两个字前面加了一个“顾”字。

“顾·我的”。算了,还是“我的顾”。

她依次撤回两版备注,最后停留在简明版上。绿色通话键按下去,响了两声之后对方接起来,气鼓鼓地往屏幕上凑:“你刚才为什么挂我?”

“家里在聊点事。现在聊完了。”

顾清扬眨眨眼,把饺子往镜头前凑了几厘米:“我爸包的韭菜鸡蛋,你家什么馅?”

“猪肉白菜。醋放多了。”

“你吃醋了?”

“我说饺子。”

“那也是吃醋了,”电话那头的少女在烟花声里笑得虎牙晃眼,“零点快到了——今年第一个祝福预留给不听话的奸商同桌。”

苏念靠在窗边,嘴角弯起一个不深不浅的弧度。

窗外,除夕的最后一束烟花升腾而起,在她的瞳孔里映出一个明亮而确凿的光点。顾清扬的背景里亮起爆竹碎屑,衬得她每发丝都在闪光。

她想,新的一年,她有一整年的事要做——代购升级为正式品牌,公众号变现模式跑通,B线和C线层层铺开。而所有这些计划最让她踏实的部分,是零点钟声敲响那一刻,电话那头第一个抢着开口的,是她的顾清扬。

大年初一早上,苏念拿到了父亲批注过的文件夹。苏建国用红笔在上面写了几行批注,字迹端正得像是单位里正式文件的签报意见——“同意继续运营。需注意:1.合同签署前需提交家长审阅;2.资金来源需留存完整记录;3.不得以任何名义拉同学入伙。建议主动了解工商登记和税务基础法规。”

苏念把那页批注拍了照,发给周悦。周悦秒回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是一句:“你爸这签法像是在审政府文件。”

“他就是审政府文件的。”

周悦发了个捂脸的表情,然后切入正题:“品牌方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合同准备好了发过去,他们可以先把FOB悉尼价定下来。Sukin洁面六折可以锁单,首批试单两百支。”

苏念把这条消息标记为待办事项,然后给宋斯年发了一条简短的新春问候。上个月社会实践大赛之后,她和宋斯年加了好友,偶尔会聊几句学生会的事。宋斯年回得很快——“新年快乐苏念同学。青企协那边的报道我看到了,念念严选的名字在协会官网上挂了一小块,恭喜。”末了还补了一句,“你现在有合伙人吗?没有的话,我一直留有排队的空位。”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宋斯年是个挺不错的搭档,稳重、聪明、有资源。这种人在创业圈里是最抢手的。但她现在脑子里浮现的不是学生会副会长的斯文脸,而是某个除夕夜举着饺子蹲在厨房里、明明和爸妈在一起却还要打视频过来的少女。

“谢谢学长,合伙人的位置已经有人了。”

“哦?谁?”

“我后桌。”

“后桌?”宋斯年发来一个问号表情,“这个职位名称很特别。”

苏念笑了笑,没再解释。她切回QQ的界面,发现顾清扬昨晚发的语音消息她还没回。她往上翻了一下,发现这些语音消息加起来足足有18条——最新的一条还在发,内容已经从天南海北的除夕夜感想变成了抱怨她家猫打碎了花瓶,然后又变成问她今晚吃的饺子回不回锅。消息条的末尾没有任何主题,只是一句:“好啦我知道你忙,年后再聊,但明天你起床第一眼就要看到红包!”

后面跟了一个人拿着空碗眼巴巴等投喂的表情包。

苏念把昨晚语音里最末尾那句放了一遍:“起床记得看红包啦——我给你的第一个新年红包。”

她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发除夕红包。她打开微信,给顾清扬发了一个红包,金额不大,备注写了五个字——“给同桌的压岁钱”。

对面没有秒回——大概昨晚跨年太累了还在睡。苏念也不急,把手机搁在床头,起身下床。书桌上那盆顾清扬一个多月前送她的多肉,在晨光里悄然抽出嫩绿的茎,旁边一棵低矮的杂草不知什么时候也冒出了头,挨着多肉的部,赖在同一个盆里不走,叶片饱满得像蓄满了好几个春天的雨水。

她伸手拿水壶浇了点水。水滴落在两株植物的叶片上,晶莹剔透,折射出窗外初升的朝阳。

初五,苏念去了顾清扬家。

起因是顾清扬在QQ上发了一段长达三分钟的视频——镜头晃得厉害,画面里是她的书桌,桌上零零散散摆着几页揉皱的活页纸,上面写满了鬼画符一般的会议记录。角落里有钢笔尖戳破纸面的墨点,旁边放着一包拆开的虾条,虾条碎屑撒了一桌。画外音是顾清扬一连串的“啊啊啊啊啊苏念救命——”视频最后几秒,镜头歪倒,她的脸挤进画面,嘴角向下拉着,像一个被作业判了的犯人。

“英语寒假作业——阅读理解——我不会——”

苏念在屏幕这边笑了两声,回了句:“你家地址发我。”

顾清扬家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楼下有棵歪脖子桂花树,树上钉着一块褪色的门牌号。苏念到的时候,顾清扬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脚上趿拉着一双明显小半码的灯芯绒拖鞋——左脚那只上画了一只眯眼笑的猫,露出两只不对称的虎牙。

“你这拖鞋,”苏念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是从初中穿到现在的吧。”

“还能穿嘛浪费钱。”顾清扬理直气壮地转身带路上楼,衣摆跳跃式地扫过老旧的楼梯扶手。

顾清扬的房间不大,但被收拾得还算整齐。墙上贴着几张羽毛球比赛的海报,书桌旁边的软木板上钉满了便签和照片——其中有一张是苏念在茶店写订单时的侧脸,显然是开会时候偷拍的,偷拍技术烂到焦点都对歪了,但被打印出来小心翼翼地钉在了软木板正中央的位置。

书桌一角放着一对已经磨旧的羽毛球拍,手胶缠得格外整齐。一颗黄色羽毛球被当成笔筒装饰搁在旁边,羽毛边缘写着小小的“GYQ”。床头小夜灯的底座下压着几张皱巴巴的电影票和一张便利贴,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会议记录小人——最新画的一张显然是念念颜究所展位当天的场景,某个穿着念念队服的小人被画在旁边疯狂鼓掌,右下角还用小字标了“布展工具人”。

苏念的目光在这些细节上不动声色地一一掠过,落座在顾清扬推来的那把带靠垫的椅子上。

“你说不会的那些题,拿出来。”苏念翻开带来的参考书,语气切换成了讲解模式。

顾清扬乖乖把英语练习册摊开,趴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笔。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两侧,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练习册上阅读理解做了一半,标注的选项旁边画了一个正在看书的小人,边上写着“看不懂”。

外面的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她散落的碎发映成一层薄薄的金棕色。她整个人缩在椅子上,盘着腿,膝盖几乎要碰到苏念的手肘。苏念时不时纠正她的语法错误,她嗯嗯啊啊地应着,偶尔抬头问一句“这个单词什么意思”,声音轻轻的,和教室里那个追着她打闹的顾清扬仿佛两个人。

看了大概四十分钟,中间顾清扬起身去倒了杯热水,接过杯子的时候,苏念注意到她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打羽毛球的人会被球拍磨出来的位置。杯壁滚烫,顾清扬小心地放在苏念面前的桌角,又缩回自己椅子里。

就在这时候,苏念的蓝牙耳机不小心碰掉了。她弯腰去捡,蹲下的时候正好和顾清扬伏低桌面的脑袋碰在一起。两个人同时伸向掉在地上的那只耳机,手指叠在了一起。

顾清扬抬头,鼻尖几乎撞上苏念的鼻尖。

苏念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顾清扬。她才发现顾清扬的眼睛并不是纯粹的黑色——瞳孔边缘有一圈很浅的琥珀色,在阳光下像是被点亮了一样。对方呼吸的热气落在她脸颊上,唇上的木瓜膏有淡淡的草药香。不知什么时候,她们已经十指相扣,耳尖红得像在外面被寒风吹了一整天。

“苏念。”顾清扬的声音很轻,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嗯。”

“你是不是,想亲我。”

苏念的大脑瞬间宕机了一拍。但她没有退后。

“是。”

“那你快一点。”

苏念轻轻偏了偏角度,没有撞到鼻子。她的嘴唇碰到了顾清扬的嘴唇。很轻的一个吻,轻得像是春天落到湖面上的第一滴雨水。碰到的一瞬间,她感觉到顾清扬的手指在她手心里蜷缩了一下,然后握紧了,五指扣进她的指缝里,耳廓上蔓延开一片深红。

耳机掉在地上还没关,里面传出微弱的音乐声——是那首片尾曲的demo,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自动播放了。副歌段的半音上行旋律在两个人唇间微凉的空气里低低地回响。那只被她改过无数遍的和弦走向,终于有了最适合它的听众。

初恋是番石榴味的木瓜膏。苏念脑子里闪过的不是自己写的任何一段旋律,而是这个奇怪的念头。大概因为女高中生用的唇膏都是水果味,而顾清扬正好用完了一支木瓜膏。

过了很久,顾清扬松开她的手,缩回椅子上,把脸埋进英语练习册里,瓮声瓮气地说了句:“那个……阅读理解倒数第二题选什么来着?我刚才忘了。”

苏念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压不下去。她伸手把顾清扬脸旁边的那本练习册扶正,指尖在纸张边缘轻轻划过。

“选B,去角质主要靠酸性成分而不是物理摩擦。”

“哦。”顾清扬保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一只眼睛从胳膊缝隙里偷偷瞄她。

苏念假装没看见,从书包里拿出那支早就准备好的新木瓜膏递给她。顾清扬接过去,拧开盖子又合上,没涂。她把新买的木瓜膏放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抬头瞟了一眼苏念:“初六要不要去中心公园看花灯?”

苏念合上参考书:“你作业还没写完。”

“写完了再去。”

“你刚才说不会做的题至少还有十道。”

“那三天后再去。”

“花灯展初七就结束了。”

顾清扬一把抓过练习册,以苏念从未见过的高效率开始埋头写题。苏念看着她的侧脸,发现从这个角度看,顾清扬的下颌线条很柔和,和球场上那个气腾腾扣的形象完全不符。她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偶尔停下来咬一下笔帽,然后继续写。

窗外那只野猫——在楼下桂花树边见过的那一只橘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顾清扬家窗台,隔着玻璃眯着眼往里看。苏念觉得自己大概从这只猫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它每天都趴在这家的阳台上晒太阳,知道傍晚会有个马尾少女趿拉着猫脸拖鞋从厨房偷带鱼给它。那个人从来不怕它三番五次来蹭吃蹭喝,就像苏念也从来没有怕过顾清扬一而再再而三的靠近。她本来想把这些想法写成一句比“特约通讯员”更好的头衔,但最后只在心里拟定了一个谁也看不到的草稿——“顾清扬,念念颜究所·首席心跳官。”

窗外起了风,樱花还没到开的季节,但有一两片枯黄的叶子从枝头飘下来,绕着树打了个旋。她用红笔在“英语寒假作业”的错题旁标注好,台灯暖光映在两人并排撑着的胳膊肘上,把各自洗得有点褪色的家居服照得发亮。

大年初六,苏念在书桌前继续完善念念严选的品牌代理方案。经过除夕夜的坦白,父亲苏建国已经看过了她与品牌方的代理框架,并逐条用红笔做了批注意见,主要涉及合同签署主体问题和税务合规风险。她现在需要把合同草案整理出来发给周悦,让表姐在澳洲和品牌方做最后的条款确认。

QQ群里也在同步更新进度。她在群公告里发了一段简短的通知——“念念严选将在新学期开学后正式升级品牌,所有代购产品将公示采购渠道与定价逻辑。本次升级新增Sukin洁面和Invisible Zinc防晒喷雾,采购价和零售价已上传群文件。”公告发出去不久,铺天盖地的“呜呜呜念念你真的做正经品牌了”“什么时候上防晒”“可以预定吗”刷满屏幕。她在群接龙里开了预定通道,24小时内意向拍付数就超过了她首批备货计划的三分之二。

下午四点,宋斯年在QQ上给她转发了一条链接——市青年企业家协会官网的“青企观察员入选公示”页面。名单不长,一共十三个人,其中有八个是大学生,“苏念”这个名字下面标注的是“江城市第一中学,念念严选品牌创始人”,并且附了一行评价:“以公开透明定价为核心理念的校园创业案例代表。”

“恭喜,”宋斯年在链接后面发了一条消息,“协会那边说下个月会给你安排一位导师。”

“谢谢学长。上次你说的申请表格我在填,填写好发你。”

“不客气。另外,寒假过后春招就开始了,学生会打算在下学期的校园开放里给优秀社团和创业安排一个展示摊位。市青企协会过来人,你报不报名?”

“报。”

苏念把校园开放的期记在手机历上,然后切回微信给顾清扬发了简短的一句:“初六花灯不看了。下周导师会面,你帮我磨答辩词。”

对面秒回:“工具人收到。”

后面紧跟了一条语音,两秒长,点开是顾清扬元气十足的声音:“那你欠我一次约会。”

苏念把这条语音反复听了三遍,然后把它收藏进微信的“收藏”文件夹。窗外,春节的余庆还没有散尽,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楼下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在冬的薄阳里勾勒出简洁的线条。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多肉——那棵小草又长高了一点,和多肉的叶片交错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陪衬。

她拿起笔,继续写那份代理合同的条款备注。写到第十八条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清扬发来的一张照片——她的英语练习册已经写完了,最后页画了一个小人举着“完成任务”的牌子,旁边标注:“等我拿了驾照陪你创业。”

苏念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也保存在了相册里。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冬天的风把光秃的树枝吹得沙沙作响,但她不觉得冷。

如果说重生这件事有什么意义,她想,也许就是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然后有足够多的子去慢慢确认这个答案。

接下来这一年,她有品牌要注册,有供应链要谈,有音乐课要上,有编程框架要捡,还有一个人要在校园开放的展位上继续帮她递宣传单、当工具人、在空教室里赌一赌她明年是不是能比她的编程小软件更快一步拿到驾照。而所有这一切计划正中间,都站着同一个穿白色卫衣、手里永远捏着一支用到扁掉的木瓜膏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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