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3

社会实践大赛的结果在十一月初公布。

苏念的“念念严选”拿了二等奖。一等奖被一个做“校园旧书循环平台”的高二团队拿走了——那个已经跑了一年数据,成熟度确实比她高。苏念对这个结果没什么不满,二等奖的奖金有八百块,够她给周悦多发两个月的辛苦费。

但真正让她意外的,是颁奖当天发生的事情。

颁奖典礼在青少年活动中心的小礼堂举行。苏念穿了那件念念队服,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顾清扬坐在她旁边,难得安静地没有在仪式开始前叽叽喳喳,只是在主持人念到“念念严选”四个字的时候,用胳膊肘轻轻撞了苏念一下。

“上去别紧张。”顾清扬小声说。

“又不是第一次上台。”苏念站起来,扣好开衫的扣子,沿着过道往台上走。

领完奖下台之后,她还没来得及坐回座位上,就被一个穿着淡蓝色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女人拦住了。

“苏念同学你好,我是市青年企业家协会的副秘书长,我姓陈。”女人递过来一张名片,笑容温和又专业,“你比赛时的展示我看了,印象很深。我们协会每年会从全市高中生里选一批‘青企观察员’,提供为期一年的创业指导和资源对接。今年你入选了。”

苏念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陈雅琴,江城市青年企业家协会副秘书长,名片上印着一个简洁的Logo和一行小字:“发现下一个改变世界的年轻人”。

“观察员需要做什么?”苏念问。

“不需要特别做什么,”陈雅琴笑了,大概是觉得她的反应很冷静,和其他入选学生不太一样,“每个月我们会组织一次线上分享会,邀请一些本地企业家来讲课。你如果有时间可以参加。另外,我们协会里有一些做消费品和电商的前辈,对你的很感兴趣,想找个时间交流一下。”

苏念点了点头,把名片仔细地收进了开衫口袋里。

“谢谢陈老师,我会认真参与的。”

陈雅琴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补充了一句:“对了,你们班主任李老师在我们评委组面前说了你不少好话。有个严格的老师未必是坏事,对吧?”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那个笑容很短,但陈雅琴显然捕捉到了,冲她摆了摆手,踩着高跟鞋走了。

回到座位上,顾清扬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那个女人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青企协的,说我入选了什么观察员。”

“观察员?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顾清扬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在苏念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轻不重,“苏念,你要被正经企业家培养了!以后成了富婆别忘了请我吃饭!”

“你现在已经在蹭我的饭了。”

“那不一样!以后要蹭更贵的!”

旁边几所学校的学生朝这边看过来。顾清扬浑然不觉,还在掰着手指头数她想吃的菜名。苏念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消下去。口袋里的那张名片很薄,但质感很好,指甲划过去有一种细微的磨砂触感。

她的商业版图上,又多了一块拼图。

十一月中旬,江城的银杏叶落了大半。

周三下午没有课,苏念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副从淘宝花一百二十块买的二手监听耳机、和一个借来的MIDI键盘。键盘是周悦帮忙从澳洲寄回来的——她在墨尔本认识一个玩乐队的研究生,对方升级设备之后把旧键盘便宜出了手。

“和弦实验室”上周发来了具体的配乐需求。那部校园微电影叫《南风知我意》,讲的是一个高中女生暗恋隔壁班男生的故事,文艺清新风,十分钟的片长,需要两段场景配乐加一首片尾曲。场景配乐的要求很具体——第一段是女主角一个人在琴房练琴的独处时刻,要“安静但有心事”;第二段是男女主角在天台偶遇的对话场景,要“微妙但不过于甜腻”。片尾曲则是一首完整的歌,需要旋律、和弦进行和一段人声demo。

片尾曲的词曲是剧组给的。词作是一个大二的女生写的,文字功底不错,歌词节奏感也够。苏念第一次看词的时候,就觉得这是一个非常适合纯钢琴铺垫、把人声推到主位的编曲方向。歌词第一句是——“风把旧窗帘吹成了海,我以为你忘了窗外”——画面感强,需要留白足够大的和声来托。

苏念决定整首歌只用钢琴与弦乐打底,鼓组做到最简。和弦走向她反复改了四个版本,最后落在C大调的I-V-vi-IV框架上,靠副歌段左手低声部半音上行制造心跳加速感。她的想法很简单——这首歌的情绪必须在“暗恋”和“自我成长”之间找到一丝微妙的平衡。不是甜到底的情歌,也不是苦到头的独角戏,而是女主角在悄悄变好。

她花了四个晚上做好了两段场景配乐。第一段钢琴独奏,速度68,右手旋律线在中高音区做了三次离调转向,每一次推上去都收住了——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第二段用木吉他铺底,长笛在中段进入,她在低音轨加了一轨极简的电子pad,几乎听不见,只为让对话段落多一层不易察觉的暖意。

最难的是片尾曲。

她前世学过乐理,也在软件上自己扒过编曲,但写歌是另一回事。旋律需要死磕,和声需要反复试,人声demo更是让她头疼——这辈子她的嗓子是女声,和她前世习惯的音域完全不同。她对着麦克风试了无数次副歌高音部分,每次唱到最高音的时候都会破掉,变成一声气音。

她想起前世一个学声乐的同事说过的话:“女声的共鸣点在头腔不在腔,你要感觉声音从眉心出来,不是从嗓子挤出去。”她闭上眼睛,试着把声音往上提,想象自己的声音不是在喉咙里震动,而是在眉心位置往外推。

第三次尝试的时候,高音终于站稳了。

她把demo导成MP3文件发给了“和弦实验室”,然后靠在椅背上等回复。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耳机挂在脖子上,耳罩里还残留着刚才混音时没调好的低频余震。

二十七分钟之后,“和弦实验室”回复了。

“片尾曲的编曲我听了三遍。那个副歌段左手低声部半音上行的设计非常专业,情绪推得很舒服。你确定这是你第一次接配乐单子?”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打字回复:“以前自己玩过编曲软件,算是自学过一点。”

“那你天赋相当不错。片尾曲的demo我发给剧组他们很满意,场景配乐两段也过了。全款我打你支付宝。另外,我下周开始有一个私教班,线上小班课,六个人,教基础编曲和混音,一节课六十块,一个半小时。你要不要来?”

苏念没有犹豫太久。B线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要看的是这条路能不能跑出稳定的第二现金流。

“我来。”

她转了报名费,然后把课程安排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每周二和周四晚上七点半到九点,刚好和她处理代购订单的时间错开。时间表很满,但她觉得这种满比前世的加班更有控制感——至少每一分钟都是她自己选的。

“和和弦实验室”最后发了一条消息:“对了,剧组说片尾曲要标注词曲编作者。你的名字署什么?”

苏念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苏念”。

就用她了。代购也好,内容号也好,音乐也好,她不想再躲在一个马甲底下做事。这个身体的名字叫苏念,从今天开始,这个名字不只是一个重生了一次的高中生,还是一个品牌主理人、一个内容作者、一个作曲者。

她关上电脑,走到窗边伸了个懒腰。楼下的银杏树光秃秃的,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金黄色叶片。远处有人骑着自行车从落叶上碾过,发出细碎的脆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打开一看,是顾清扬在QQ上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棵银杏树,树梢还剩最后几片叶子倔强地挂着。拍照的角度很随意,大概是从场边某个角落里随手拍的。构图和之前那张夕阳自拍的V字手形一样毫无法则,但画面正中央那片银杏叶逆着光,金黄色的叶脉清晰可见,像一枚嵌在天空里的火苗。

配文就两个字:“还没掉。”

苏念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顾清扬总是能用最少的字数说出最多的东西——上次是“已看完”,这次是“还没掉”。没头没尾的,但莫名的,她就是能读懂。

她拨通了顾清扬的电话。

“喂?”对面秒接,声音里带着一贯的轻快,“什么事?”

“你在哪儿?”

“学校场,刚跑完步。怎么啦?”

“穿厚点,别着凉。”

对面沉默了两秒。顾清扬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太明显的慌乱,像是在用力压住某种情绪:“你怎么突然婆婆妈妈的,我还有一圈没跑完,先挂了!”

电话挂断之前,苏念听到她那头隐约有风声。十月的风从话筒里灌进来,燥而清冽,像被碾碎的枯叶散发出的最后一点气息。

她把手机握在手里,站在窗边没有动。窗外的银杏叶又被吹落了一片,打着旋飘到窗台上。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六,苏念把念念颜究所核心成员的第一次正式会议约在了校门口新开的茶店。

这家店叫“半糖时光”,新开业不久,墙上贴着白瓷砖,每张桌子上放一个小盆栽,整体风格净明亮。苏念选的座位是角落里的卡座,相对安静,茶店自带的背景音乐刚好能盖住谈话声,不至于被邻桌听见商业机密。

参会人员只有三个:苏念自己、坐在她旁边的顾清扬、和手机屏幕里正在视频通话的周悦。顾清扬今天的职务是“会议记录员”,她在面前摊开了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第一页已经写了标题——“念念颜究所第二次全体股东会议(没有股东只有姐妹)”。标题下面画了一个小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旁边的对话框里写着一个“开会!”。

苏念看了一眼那个标题,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吸管进茶杯里。

周悦在屏幕那头打了个哈欠。澳洲时间是下午三点,她刚从学校图书馆回来,脸上还带着熬夜赶论文的疲惫。但她听到苏念开始报数字的时候,整个人瞬间精神了。

“十月的净利润是一万二,十一月是一万八。群人数现在稳定在五百人左右,公众号粉丝三千六。目前主要收入还是代购差价,但十一月新增了一个小项——我在B站接了两首配乐,赚了七百块。钱不多,但验证了音乐这条路可以走。另外,青企协那边给我对接了一个做跨境电商的导师,下个月开始线上辅导。”

苏念说完之后,咬了一口珍珠,嚼了嚼,等另外两个人发表意见。

屏幕里的周悦先开口:“品牌方怎么说?我上次给你推的那个华人老板,你回他邮件了吗?”

苏念点头:“回了。他感兴趣的是区域代理模式,想让我们以渠道价进一批Sukin的洁面和Invisible Zinc的防晒霜,让他先铺几个中小代理商试试。量大可以给到六折。”

“六折?”周悦的声音抬高了一个调,“你知道Sukin在Priceline零售价是多少吗?六折算下来,你一支洁面的利润差不多能翻到——”她低头算了一下,再抬起脸时整个人坐直了,“念宝,这个订单拿下来,我们有希望把毛利率从四十个点提到六十。而且品牌代理意味着稳定的定期货源,不用再跑断腿扫打折货架了。”

苏念其实已经算过了。六十个点,扣掉国际运费,单件净利能从四十多块涨到将近七十。对于一个月销几百单的小生意来说,每个月多出几千块的现金流不是开玩笑。但问题是——

“合约需要签名。”苏念说,“未成年签协议需要监护人同意。”

“那你打算怎么办?跟你爸妈摊牌?”周悦问。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原主的记忆里,父亲苏建国是一个典型的事业单位部,做事一板一眼,对女儿的期望很传统——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找个稳定工作。母亲林淑芬在银行柜台工作了二十年,对风险的认知就是“不碰、不碰网银、别让陌生人转钱”。让这对夫妇接受女儿在做海淘代购,难度不小。

但她不能再走地下路线了。之前在学校里被匿名帖攻击的时候她就想得很清楚——透明化是唯一的出路。对客户透明,对学校透明,对家长也得透明。只要她先开口,就掌握主动权。

“我打算过年的时候跟他们谈,”苏念说,“准备好材料、数据和一份完整的商业计划书,正面沟通。到时候可能需要悦悦姐你也帮忙打个电话。”

“没问题,”周悦点头,“我这边把你所有订单的采购小票和物流记录整理一份发你。拿事实说话,成年人也得服数据。”

苏念把这件事记在备忘录里,然后看向旁边奋笔疾书的顾清扬。

“会议记录员,”她喊了一声,“让我看看你写了什么。”

顾清扬把笔记本一举,上面画满了东西:苏念发言的时候她画了一个戴眼镜的小人站在讲台上指着白板;周悦发言的时候她画了一个丸子头的女生被泡泡纸埋了半截脸;中间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甘特图,三条时间线分别标了“A线·代购”“B线·音乐”“C线·编程”,旁边画了一个小黄人举着锤子在敲代码。

字迹一如既往地狂野,但内容覆盖了刚才会议的全部要点,没有一个议题写错。

苏念看着那个甘特图,沉默了几秒。上次她在规划文档里画了三条线,没有给任何人看。但顾清扬显然记住了——

这个人在没有任何人要求的情况下,记住了她随口说过的话,还把它画了出来。

“你什么时候画的?”苏念问。

顾清扬得意地转了转笔:“你刚才跟悦悦姐聊品牌代理的时候。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很专业?”

苏念把笔记本还给顾清扬,没有说“专业”两个字。她只是用一种新的目光又看了那棵歪脖子树一眼——这棵树的树冠和枝桠都比最初课本边缘的那棵复杂了很多,粗壮的树上多出了三条不同颜色的方向标。

会议的后半段,周悦去煮咖啡,暂时挂了视频。苏念开始跟顾清扬单独讨论公众号的冬季选题。十一月她们推了一篇《冬天敷面膜刺痛,是缺水还是过敏?》,阅读量破了四千。周悦寄回来的Sukin保湿面膜成了当月销量冠军。顾清扬提出十二月应该写一篇跟运动热水澡相关的——冬天运动后用热水洗澡还是用温水,以及洗澡后用什么身体最合适。

苏念对这个选题的回应是两个字:“准了。”

然后她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社会实践大赛之后,有一个叫‘青企协’的给我对接了一位跨境电商创业导师。下周开始线上辅导。到时候导师可能会让我做一些供应链BP,如果你有空……”

“有空有空!”顾清扬立刻举手,然后意识到茶店里有人看了一眼,讪讪地把手放下来,改成用吸管戳苏念的杯子,“什么叫BP?是大饼吗?”

“商业计划书。”

“哦,听起来比大饼复杂一点点。”

“就一点点。”

“那我也要参与,”顾清扬收起玩笑,语气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我帮你整理资料,会议记录员能做的事情我都能做。”

屏幕里重新亮起来的周悦打断了她们。她端着一杯咖啡回到桌前,脸上带着吃到什么大瓜的表情:“你们俩在说什么呢?我错过了什么?”

“在讨论冬季选题。”苏念接过话头。

顾清扬在后面喊:“悦悦姐,她说我准了!”

“你准什么了?”苏念看她。

“你刚才说我准了。”

“我那是同意你的选题。”

“那不也是准了?”

周悦在屏幕那头笑出了声,咖啡差点洒键盘上。

傍晚,苏念回到家推开房门,随手把外套挂在门后挂钩上,拧开台灯的开关。书桌上那个粉色的台灯还是原主留下的,光线暖黄,照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让墨水的颜色看起来比白天更浓。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把今天下午聊的供应链计划简单记下来,又打开音频工作软件,看了一遍剧组对片尾曲的确认邮件。然后拿起手机,看到顾清扬在空间里发了好几条新的照片。前两张是今天开会时对着会议记录本拍的,配文是“会议记录员上岗”。第三张是从茶店卡座的玻璃窗往外拍的角度,街对面的银杏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的枝桠映在灰蓝色的天空里,像铅笔在宣纸上画的素描。

配文还是那两个字——“还没掉。”

苏念把茶钱用红包转给顾清扬,附了两个字:“报销。”

那边很快领了,回了一句:“下次再请。”

她洗了澡换上睡衣,回到书桌前。微信列表里积攒了十几条未回的新消息,但她的目光落在顾清扬那个夕阳V字头像上——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是那个红包领取提示。

她突然想起一个被自己遗忘了两个月的小细节:刚做代购那天,顾清扬给她的QQ备注是“奸商”。上次改成了“同桌”,而她已经有一阵子没翻过备注了。她点开编辑页,发现备注名从“后桌”变成“同桌”之后,又被顾清扬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改过了。

不是什么复杂的称呼。

只有两个字——“我的”。

后面还跟了好几个颜文字和小人表情,大概是想用玩笑伪装真心,但苏念把那些表情从头到尾看了三遍,觉得每一个都是靶心。

她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没有犹豫太久。

“你的意思是,你是我的还是我是你的。”

对方秒回了一个表情包:小人拿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全选”。

苏念盯着屏幕笑了。这次不是浅浅的梨涡,而是眉眼都弯起来的、毫无防备的笑。暖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窗外冬夜的冷风拍打着玻璃,房间里只有键盘的轻响和屏幕之间一来一回的消息提示音。

她回了一个“好”。

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桌面上的音频工作软件,把那首片尾曲的人声demo重新混了一版。副歌段推上去的那一刻,她觉得这首歌不像是写给微电影的,更像是自己写给顾清扬的。每一个音符都在印证着同一句话:她喜欢她。

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不是搭档之间的喜欢。是那种她前世也体会过的、想走到对方前面替她挡住所有麻烦的喜欢。只不过这辈子她没有机会站在男生的视角对她表白,但她至少可以用一首歌,把所有说不出口的心跳声都推上副歌。她下定决心:明天见到她,就试着说出来。

她在音频文件名称栏打下两个字:“告白”。另存了一份,放进“念念颜究所·未来企划”文件夹。

第二天早自习,苏念到教室比平时早。她站在座位旁边,等着顾清扬从教室门口走进来。银杏叶已经落尽了,冬天的阳光不像秋天那么金黄,但穿过窗户时依然温暖明亮。

顾清扬背着书包歪歪扭扭地跑进门。她刚在场上跑早被风吹得脸都红了,一进门就四处找水杯,抬头看到苏念站在座位边定定地看着她,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吓我一跳。”

苏念看着她。金色的晨光刚好落在顾清扬的马尾上,发梢还沾着场上奔跑时带起的碎草屑,整个人像一团冒冒失失被冷风送进教室的火焰。

她没有犹豫很久。

“顾清扬,我有话跟你说。”

顾清扬拿起水杯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说。”

苏念吸了一口气。前世她从来不是勇敢的人,很多时候她自己决定走哪条路,但从来不曾在这条路上交给过别人那么完整的心。现在她站在这位同桌面前——这位会在数学课上画范仲淹歪脖子树、会在体育课上把她从跑道上扶去医务室、会在她痛经时帮她系围裙、会在空教室里早早等着她问“你一点都没发现吗”的同桌面前。

“片尾曲的作曲署名,”她直视顾清扬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平稳清晰,“是我的名字。”

顾清扬眨眨眼:“我知道呀,昨天你和悦悦姐说过了。”

“署名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你。”

顾清扬正准备拧开水杯的盖子,闻言手定住了。那杯子举在半空,像一个被时间暂停的道具。几秒的沉默之后,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哦”。然后低头把杯子放下,放得小心翼翼的,好像杯子突然变脆了。

苏念看见她的耳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尖。正想说点什么,顾清扬突然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捏住苏念的脸使劲往两边一拉。

“苏念你这个人!告白用面霜都比用署名强!”她喊完才发现全班都看向她们了,立刻又压低声音把苏念的脑袋往自己肩窝按了一下,“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署名的时候你心里怎么了。”

“我前面说了,署名的时候心里只有你。”

顾清扬松开捏她脸的手,后退半步。她的脸已经红得跟被冬天的风反复吹过一样了,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已经快用完的木瓜膏塞进苏念手里。

“用完了。给我续。”

苏念握着那支扁掉的小管子,嘴角弯起来。她伸手帮顾清扬把脸颊旁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划过耳廓时感受到那一层薄薄的滚烫。

“续杯原价,女朋友嘛——终身免费。”

顾清扬猛地把脸埋进自己胳膊弯里,趴在课桌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嚎叫,声音透过衣袖传出来,又瓮又甜:“啊啊啊啊苏念你这是哪本霸道总裁里抄的台词啊啊啊!!!”

苏念笑着在她旁边坐下,把木瓜膏收进口袋。她的心跳比做完八百米还快,她没有抄什么霸道总裁,她抄的只是自己曲子副歌段最后一句混音时推上去的推子。

——心跳声推到峰值的那一刻,她从耳机里听到了顾清扬的笑声。

而那笑声她打算听一辈子。

下午放学后,顾清扬在教室门口等苏念。走廊里的风吹起她马尾下方的碎发,她抱着两个书包——一个是自己的,一个是苏念的——靠在后门上,脚尖在地上画不知名的圈。

苏念从办公室交了英语作业走出来,远远看见这个画面,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她想:上午她在讲台桌上放了一片银杏叶。下午这片叶子落进了一本书里,从此书页被风吹到什么地方,叶子就会跟去什么地方。不是种子,生不了;不是字迹,写不出名——但它永远不会再被任何一阵风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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