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停了。
后山那棵歪脖子老松上,最后一滴血雾凝成的刀锋悬在林越眉心三寸处——然后碎了。
不是林越击碎的。
是他眉心的那道淡金色血脉印记自己迸发出的一道微光,把那血刃绞成了粉末。
天玄道人的残魂从古戒里飘出来,难得没开嘲讽,只是盯着林越眉心的印记看了足足五息,然后吐出一句:
“你爷爷……当年到底过什么东西?”
林越没回答。他正跪在地上,双手撑地,额头抵着棺材盖,十指抠进棺木的纹理里,指甲缝渗血。
棺材里那个声音还在震动。
咚——咚——咚——
像心跳。又不像。
这世上没有哪种心跳能让方圆十丈的石头缝里往外渗血珠子。地上那些原本涸的暗红色阵纹,此刻正在重新亮起来,一道一道,像有只无形的巨手在给大地描边。
天玄道人飘在林越身后,魂体的轮廓时明时暗,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小子,你最好离那口棺材远一点。老夫活了一千八百年,见过邪物无数,但能让老夫的残魂都不自觉打寒战的——不超过三样。”
“这里面……是我爹。”
林越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棺材的心跳声淹没。
“……”
天玄道人沉默了三息。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被林越噎到说不出话。对于一个活了一千八百年的老怪物来说,这个频率已经算是人格攻击了。
“你爹,”天玄道人斟酌着用词,罕见地没有用“蠢货”“废物”“你这孽徒”之类的高频词汇开头,“他在棺材里——多久了?”
“不知道。”林越抬起头。他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但眼眶红得像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爷爷说他死了。但又说‘物归原主’,让我十二个时辰内打开这口棺材。”
“十二个时辰……”
天玄道人魂体飘到棺材上方,试图往下渗透——然后像被烫了一样猛缩回来,魂体边缘噼里啪啦一阵金色电弧。
“啧。”
他只啧了一声。
这一个“啧”字里蕴含的信息量,林越暂时还没心思去解读。但他记住了。
因为这是他拜师八天以来,天玄道人第一次在面对未知事物时没有先骂一句“区区什么玩意儿”。
“回洞府。”
天玄道人的语气骤然恢复了往的刻薄:“你现在跪在这口棺材前哭坟有个屁用。你爷爷给你十二个时辰,不是让你拿来哭的——是让你去准备的。”
林越站起身,膝盖上沾满泥土和碎石子。他没有擦,只是转过头,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月亮正好从云层里钻出来。
月光照在棺材盖上。
林越看到了之前夜色里没看清的东西——棺材盖上刻满了字。
字很小,笔画很细,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一笔一划刻上去的。不是利器,更像是……指甲。
满盖子的字,密密麻麻。
林越只来得及看清最上面一行——“吾儿林越亲启”。
然后月光又隐入云层,字迹重新变回模糊的刻痕。
“走了。”
天玄道人已飘出十丈开外,头也不回:“再看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话放在这儿,等十二时辰一到你打不开那口棺材,老夫就帮你挖——省得你抱憾终生的时候连眼珠子都保不住。”
林越深吸一口气,转身,迈步。
他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的脚印都比上一步深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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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洞府已是丑时将尽。
林越盘膝坐在石床上,双手搭膝,闭目调息。体内那道新觉醒的金色血脉正在缓慢流淌——很慢,像粘稠的蜂蜜在冬天流动。但每流过一寸经脉,那一寸经脉就像被烈火烧过的铁块慢慢淬入冷水,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天玄道人飘在洞府角落,魂体凝实了不少。他正在“翻阅”一本看不见的书——这老东西偶尔会有这种动作,林越问过他一次在嘛,答案是他生前记忆太多,需要用“翻页”这个动作来检索。
说白了就是在自己的脑子里找东西。
老年痴呆的仙界版。
“找到了。”
天玄道人“合上”了看不见的书,魂体一闪飘到林越面前:“你爷爷说那口棺材是你爹留给你的。但他没说的是——你爹大概不是‘人’。”
林越眼皮微微一跳,没睁眼。
“继续说。”
“老夫方才去探棺材的时候,被里面的禁制弹回来了。那种禁制的纹路老夫认得——上古封血咒,专门用来封印血脉力量的外泄。通常用法是——有人受了不可逆的重伤,快死了,但体内有某种力量不能丢,就用封血咒把自己锁起来,让身体变成容器,保存力量等待后人。”
天玄道人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罕见的认真:
“说白了,那口棺材不是你爹的棺材。那口棺材就是你爹。”
林越睁开了眼睛。
眼睛里面没有泪。只有一个十六岁少年不应该有的冷静——或者说,冷静的背面。
“‘物归原主’,”他慢慢重复了爷爷最后那句话,“意思是……我爹把自己变成了容器,封住了某些东西,等我十二个时辰之内去取?”
“大概是这么个意思。但问题来了,”天玄道人伸出一虚幻的手指,“你爷爷设了十二个时辰的时限。这个时限有两种可能——要么,棺材里的东西十二个时辰之内必须取出来,否则就失效;要么……”
“要么十二个时辰后,里面会出别的事。”林越替他说完。
一老一少对视一眼。
天玄道人先开口:“你爷爷是真疼你。”
这话听着像关心,但以天玄道人的嘴来说,后面必定跟着转折。
果然——
“给你留个宝贝爹,附赠一条死线。真是感天动地的父爱如山。”
林越没搭理他的阴阳怪气,而是从石床上下来,走到洞府角落,那里堆着他这八天来攒下的全部家当:
三株洗髓草,半瓶劣质回气丹,一把从家族柴房里顺出来的破柴刀。以及八天前在后山遇见的那头铁骨蟒的蛇胆——他把它晒了,准备将来入药。
穷得叮当响。
天玄道人飘过来看了一眼,发出一声嗤笑:“这就是你的全部身家?就这你还想去开那口棺材?不如现在就去你爷爷门口跪着,抱着他的大腿喊‘爷爷我好怕你帮帮我’——至少比你拿这堆破烂去送死体面。”
“你不是说里面是我爹留下的好东西?我去开自己爹的棺材,为什么要用上品丹药和神兵利器?”
林越这个问题问得太正经,正经到天玄道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兔崽子在套话。
“你——你套老夫的话?!”
天玄道人的魂体猛地涨大三倍,洞壁上的石子被魂力震得簌簌往下掉,“林越!你这孽徒!为师活了一千八百年都没被一个十六岁的臭小子套过话!”
“现在被套了。”林越蹲在地上整理那堆破烂,头都没抬,“而且套出来的信息很有价值——‘上品丹药’和‘神兵利器’,说明开棺材本身有风险。什么风险?”
天玄道人膨胀的魂体僵在半空,像一只充气过度的河豚突然发现自己的气孔被人堵住了。
“你——”
“‘你’是什么?师父。”
林越终于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要多乖巧有多乖巧。嘴角甚至还微微上翘了一个弧度,那种弧度天玄道人已经在过去八天里见过不下二十次——
每当这个孽徒要坏事的时候,他就是这副表情。
“家规刚——定——的!”
天玄道人一字一顿,魂体上蹿下跳,“第八条!不准套为师的话!这是前天刚加上的你当我老年痴呆忘了吗!”
“我记得,师父。第八条:不准套为师的话。”林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但是家规第九条,也是前天定的——如果套成功了,则第八条不适用。”
天玄道人的魂体直接石化了一瞬间。
“老夫什么时候——你偷改家规!”
“没有偷改。你当时说的是‘如果为师被套话了还不自知,那就说明为师该去投胎了,这条家规作废’。”林越学着他当时的语气,一字不差复述出来,“原话。你自己说的。”
天玄道人的魂体开始冒烟。
不是夸张——真的在冒烟。一缕一缕青灰色的烟雾从他魂体的边缘往上飘,像开水壶沸腾时冒的蒸汽。
林越赶紧后退两步:“师父,冷静——你没肉身,气炸了可就真炸了。”
“我冷你个头!老夫收你为徒那天怎么没把你直接掐死!”
“那你现在也没手掐。”
“……”
一人一魂对视了片刻。
然后天玄道人的魂体慢慢缩小回正常尺寸,烟雾也散了。他没有继续骂,只是飘到洞府顶部,面朝石壁,背对林越。
背影写满了一千八百年的沧桑——和八年累积的功伤。
良久,他开口了。语气忽然平静下来。
“开棺有风险。你爹被封血咒锁了不知多少年,里面的力量——不管是他本身的血脉,还是被封住的什么东西——都处在一种极度不稳定的状态。你开棺的瞬间,会有一波力量冲击炸出来。如果你扛不住——你就不止是‘打不开棺材’了。”
林越收起了脸上的笑。他走到洞壁前,对着天玄道人的背影:“大概要多强才能扛住?”
“炼气六层。”天玄道人没回头,“你有十二个时辰。现在是丑时。明寅时之前,你必须是炼气六层。”
林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炼气二层。
八天前,他还是一个被家族判定为“经脉堵塞、终生无缘修行”的废物。
八天时间,在天玄道人的式特训下强行破开第一道经脉,从零突破到炼气二层,已经让林越觉得自己快被榨成人了。
现在他需要在一天之内,连破四层。
“怎么破?”林越问。声音很平稳。没有崩溃,没有绝望,没有“这怎么可能”——因为他知道天玄道人既然把这件事说出来,就一定有一个答案。
虽然那个答案大概率会让他生不如死。
天玄道人转过身来。
那张虚幻的老脸在幽暗的洞府里,露出了一道意味深长的笑。
“你小子总算问了一个让为师欣慰的问题——不问‘能不能’,只问‘怎么破’。虽然你还是一个腹黑狡诈、套为师的话、偷改为师的家规、以欺师灭祖为乐的孽徒——”
“铺垫够了。”
“——但你至少有个修行者该有的心性。”
天玄道人飘下来,悬停在林越面前,魂体的指尖点在林越眉心那个淡金色的血脉印记上。
“知道这是什么吗?”
“天……天玄血脉?”林越猜了一个。
“放屁。”天玄道人戳了一下他的脑门,“为师姓天玄名道人,天玄血脉是老子的血脉。你又不是老子的种,你哪来的天玄血脉?”
“……那你问个屁。”
“为师考考你。”
“你不是说不考我了么?”
“家规第十条——为师可以随时考你。”
“你刚编的。”
“对。”
林越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和这个老东西进行逻辑层面的交流。
“你眉心的印记,如果老夫没看错——叫‘混元印记’。”天玄道人收回手指,语气正经起来,“这不是血脉,这是一种印记——有某种极强的存在在你的血脉里留下了一个定位标记。”
“定位标记?定谁的位?”
“定你的。”天玄道人说,“意思就是——有什么东西,在你出生或者觉醒血脉之前,就已经盯上你了。”
林越沉默了。
他不是被吓到了。
他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很小的事。三岁那年,他发过一次高烧,烧到浑身滚烫,额头能煎鸡蛋。家族请了三个大夫都看不出病因,最后还是爷爷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脸色像死人,把一颗黑漆漆的药丸塞进他嘴里。
烧退了。
但爷爷从那以后,再也没笑过。
“想什么呢?”
天玄道人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
“没什么。”林越甩了甩头,“混元印记。然后呢?这和我突破炼气六层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天玄道人在半空中盘膝坐下,摆出一副老夫要开讲的架势,“这个印记在你血脉觉醒的那一刻被激活了。它对你来说是祝福也是诅咒——好处是,它可以帮你吸收并转化外界力量,速度远非常人能比;坏处是——它吸收的力量越多,那个给你打上印记的存在的定位就越精确。”
“所以我越快变强,那个东西就越快找到我。”
“聪明。”
“那我慢慢突破不就行了?”
“不行——十二个时辰之内你必须打开那口棺材,晚了你就见不到你爹了。”
“……合着我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不然呢?”天玄道人摊了摊手,“你以为修行是喝茶赏月?修行就是走在一条两边都是悬崖的路上,你唯一能选的是——往哪边跳,怎么跳,以及跳下去之后用什么姿势落地比较体面。”
林越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嘴角又浮起了那种弧度。
“说吧,什么办法。”
天玄道人看着他那副“来吧老子准备好了”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孽徒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像年轻时候的自己。
“办法很简单:去后山深处的万虫窟,泡十二个时辰。”
林越的嘴角弧度凝固了。
万虫窟。他在家族藏书的杂记里见过——后山以北十二里,有一条深逾百丈的天然地缝,地缝里长年弥漫着一种叫“噬灵瘴”的毒雾。雾气之中栖息着数以万计的噬灵虫——一种指甲盖大小、以灵力为食的妖兽。单个战斗力约等于零,但万只以上的虫能在十息之内把一个炼气九层啃成骨架。
林家祖训第一条:擅入万虫窟者死。
“你让我去送死?”
“放屁。老夫让你去泡不是让你去送死——有区别的。万虫窟最深处有一池‘虫髓液’,是成千上万噬灵虫尸体腐烂后凝聚的精华。那东西剧毒,寻常人沾一滴就烂肉见骨。但你体内有混元印记,可以一边被毒液腐蚀一边吸收转化的灵力——简单说就是,在剧痛中极速突破。”
天玄道人说完,还贴心地加了一句:
“会疼死的概率……大概六成。”
林越看着他那张云淡风轻的老脸,觉得这句“六成”已经是老东西往少里说了。
“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你去找你爷爷跪着哭。”
林越站起身,弯腰捡起地上那把破柴刀,进腰间。
“走吧。”
“去哪儿?”
“万虫窟。”
他走到洞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月光从他的背后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瘦削的影子。
“还有一件事。”
“有屁快放。”天玄道人飘起来。
“你说的那个给我打上混元印记的存在——不管是谁。”林越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他现在定位到我身上的,是我爷爷的血脉,还是我的?”
天玄道人飘在半空,魂体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你爷爷的血脉。”
“那就好。”林越转过身,大步走出洞府,背影消失在月色里,“欠爷爷的,我先还完这笔账——再来谈我的。”
洞府里只剩下天玄道人一个人。
老道士的魂体飘在半空,良久没动。
“……这小子。八百年前老夫要是遇到这种人——要么收作衣钵传人,要么当场弄死。”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不。是一定会弄死。太危险了。”
---
后山往北十里。寅时三刻。
月亮已经沉到了西山的边缘,东边的天际隐隐泛着一线灰白。林越站在万虫窟的地缝边缘,低头往下看。
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浓郁的墨绿色雾气从裂缝里翻涌而出,像大地张开了一张嘴,正在往外吐出腐烂的内脏。雾气掠过皮肤,带起一阵针扎似的刺痛。
噬灵瘴。
林越往地缝边上踢了一块石头。石头落入雾气中,还没掉到三丈——就化了。
不是裂开,不是碎裂。
是化了。像冰块丢进滚水里,悄无声息地消失。
林越深吸一口气。然后忽然转身,对着半空中飘着的天玄道人笑了一下。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说。”
“我下去泡虫髓液,泡十二个时辰。万一突破了炼气六层,但全身烂得只剩骨架了怎么办?”
“那你开棺材的时候你爹看到你是一具骨架,肯定会很欣慰——至少证明他儿子有骨气。”
天玄道人说完,自己先笑了。
林越没笑。
“还有一个问题。”
“你今天问题太多了。”
“最后一个。”
“说。”
“下去之前,”林越看着老道士那一团飘忽不定的魂体,“你总得给我一个保命的功法或者宝物吧?别人收徒都给的——见面礼。”
天玄道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气氛忽然变得非常微妙。
一人一魂对视了整整五息。
然后天玄道人清了清嗓子——虽然他不需要嗓子——用一种罕见的不太理直气壮的语气说:
“徒儿啊,你师父活了一千八百年,什么天材地宝、神功秘籍、绝世神兵没见过——”
“但是?”
“但是被人追的时候全丢净了。现在的为师——穷得只剩下知识。”
林越深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你不仅让我去一个祖训说擅入者死的地方泡毒液,连一件法器都不给我。就让我拿着一把柴刀和半瓶劣质回气丹。”
“对。”
“你这师父——当得可真是……令人感动。”
“谢谢。”
“我是在骂你。”
“老夫知道。”天玄道人微微一笑,“但你现在没空骂我了。你只有十一又七刻时辰了。”
林越看了一眼东方天际那一线越来越亮的灰白,然后把那把破柴刀从腰间,握在手里。
刀身上全是锈迹和豁口。砍柴都嫌钝。
他握着这把刀,一步踏出。
身体坠入墨绿色的噬灵瘴中。
在下坠的呼啸风声里,他听到了天玄道人从上面传来的最后一句话——
“蠢货!虫髓液在最底下!你要是挂在半道的石壁上出不来,老夫可不下去捞你——丢不起那个人!”
林越在浓雾里笑了一声。
然后反手一刀,把柴刀深深扎进石壁。
刺耳的摩擦声里,柴刀豁口碎了一块,刀刃卷了三寸。
但他的下坠止住了。
石壁上全是密密麻麻、拳头大小的窟窿,窟窿里亮起了无数对幽绿色的光点。
噬灵虫。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