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祠堂后殿,烛火将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鬼祟的幽灵在偷听墙角。
林越盘坐在蒲团上,怀里抱着那把赤红色的阔刀。刀身滚烫,隐隐有雷纹流转,像一只被按住尾巴的猫,时不时震颤一下以示不满。
对面坐着林震南——他那个刚从石壁里刨出来不到半个时辰的亲爷爷。老头子的脸色跟糊墙的石灰差不多,但那双深陷眼眶里的眼珠子,亮得吓人,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准备讨债的亡魂。
林越心想:这爷孙认亲的场面,怎么搞得像是两个刚出狱的犯人接头。
“小子。”林震南放下手中的空碗,开口便不寒暄,“你刚才问禁地——正殿禁地。那里藏着林家真正的基,千年之前,先祖林破天便是在其中获破天之志。那不是灵田,不是丹药铺,更不是跟青云城那帮势利眼攀亲戚攀来的买卖——”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咳两声,目光落在林越膝盖上那柄不住震颤的雷牙刀上,瞳孔微缩。
“你——”林震南的声音低了几分,“这把刀,认你为主了?”
林越还没开口,脑海中先炸开了天玄道人的大笑:“哈哈哈哈!小子你瞧见没,你爷爷刚才的表情——老夫活了八百年,第一次看见有人脸上同时浮现期待、怀疑、嫉妒、心虚四种情绪——精彩,太精彩了!”
“你闭嘴。”林越在心里骂。
“老夫偏不闭嘴。我跟你讲,老头子现在心里正在飙车——孙子拿到先祖遗刀已经够震惊了,结果这刀还认主了。他当年没拿刀被关十年,你拿刀不到三个月——换谁是爷爷也得当场心态炸裂——”天玄道人越说越欢,“哦对了,你知道你家这个禁地的门阀规矩有多离谱吗?”
“你说。”
“禁地石门——认的不是血脉,是‘灵器认主加血脉’的双重锁。换句话说,必须是持雷牙刀且被刀认可的林家血脉,才打得开那扇门。你爷爷没带刀,进不去;你爹有没有刀,你心里清楚;林家旁支那些歪瓜裂枣更不用提——所以——”
天玄道人顿了顿,语气少见地正经起来:“这禁地,就是专门留给你的。”
林越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但他面上纹丝不动,甚至露出一副茫然的表情。
演戏嘛,这个他熟。
从小在后山被欺负大的孩子,第一条保命技能就是——该装傻的时候,把嘴角的弧度控制在真诚和愚蠢之间那个微妙的度上。
“爷爷,”林越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禁地的事不急。您刚从石壁出来,身体要紧。我在后山有一处修炼的洞府,虽然简陋,但地势隐蔽——”
“后山洞府?”林震南眉头微皱,“后山哪来的洞府?那里全是乱石岗。”
林越心里咯噔一下:糟了,忘了这位爷十年前就是在这儿混的。
“就,就是——”林越咳一声,准备祭出祖传糊弄大法,“守山弟子废弃的石屋,我稍微……修缮了一下。”
“修缮?”林震南目光如针,“后山的守山石屋老夫当年亲手封的——那地方连灵气都稀薄得像秃子的头发,你修缮什么?”
脑海里的天玄道人已经笑趴了:“哈哈哈哈——秃子的头发——你这爷爷说话太损了,老夫喜欢!”
林越深吸一口气,继续维持他那张真诚得能骗过亲爹的脸:“爷爷息怒。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林越忽然收起所有表情,眼神陡然变得锋利,“雷牙刀三个月前就认我为主。我的修为已不是炼气初期。我在后山开辟的是一个真正的修炼洞府,灵气浓度足以支撑炼气后期的吐纳。而正殿禁地的存在——”
他站起身,雷牙刀在掌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整个后殿的烛火齐齐矮了三分。
“——我从拿起这把刀的那一天就知道,那扇门,迟早要由我来推。”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林震南盯着自己的孙子,看了整整十息。
然后,这个被囚十年的老人忽然仰头大笑,笑声沙哑如破锣,但每一声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畅快。笑到最后,眼泪都咳了出来,一边拍桌子一边喘:“好!好小子!这演技——比老子当年强!”
他抹了一把眼泪,看向林越的目光从审视变成了真正的认可:“老夫刚才故意不催你去禁地,就是想看你沉不沉得住气。结果你小子倒好——不光沉住了,还反过来试探老夫——后山洞府?装傻充楞?你是真当我看不出来?”
林越缓缓坐回蒲团,面不改色:“看出来了?那爷爷刚才为什么还要配合我演?”
“因为老子想看看你脸皮到底有多厚。”林震南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林越的额头,“很好,比我想的还厚——够资格当我林震南的孙子。”
天玄道人憋了半天,终于炸了:“哈哈哈哈哈哈——老夫不行了——这小子装傻他爷爷装瞎,你们林家是戏班出身吧?!”
“闭嘴!”
林越和天玄道人对骂的空隙,林震南已经收敛了笑容,神色郑重起来。
“不过,小子——”老头子的声音低沉下去,“禁地不是玩笑。你高祖当年进禁地之时,已是凝元中期,而他出来之后闭关整整一年才稳住心神。禁地之中,有他留下的全部传承、灵石积蓄,以及——”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
“破天之志的本源印记。那东西,能让一个人的道心发生质变。但与此同时,它也挑人——不够格的进去,轻则道心崩碎,重则魂飞魄散。”
林越沉默片刻,开口问:“那爷爷觉得,我够格吗?”
林震南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雨后初晴的夜空。月亮从云缝里挤出一道银光,落在祠堂前被雷劈过的老槐树上,焦黑的枝丫竟冒出了一枚嫩绿的新芽。
“你知道林家为什么在青云城被欺压百年,却始终没有灭族吗?”林震南背对着林越,声音平缓,“不是因为灵田,也不是因为丹药铺。而是因为每一代——都会出一个怪胎。”
“怪胎?”
“不按常理出牌,不按规矩修炼,不走前人走过的路。”林震南转过身,目光灼灼,“你高祖林破军是怪胎,以凝元修为强行驾驭上品灵器;你曾祖林苍云是怪胎,以一己之力挡下三家围攻保住林家基业;老子我——虽然不愿自称怪胎,但能在石壁里关十年不疯,应该也算一个。”
他走回林越身边,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掌心滚烫。
“而你,小子——你不仅是个怪胎。”
林震南弯下腰,凑近林越的耳朵说了一句什么。
林越瞳孔骤缩。
脑海中天玄道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语气中带着一种见鬼了的震惊:“他说什么?他说你身上有——不可能!老夫跟你几个月怎么没发现?!”
林越缓缓转过头,对上林震南那双含笑的眼睛。
老头子直起身,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这件事,连你娘都不知道。你爹临死前嘱咐我:若有机会,亲自告诉你。但必须在禁地之前。因为——”
“——进禁地之前不知道这件事,死路一条。”林越接话,声音有点涩,“而知道之后——”
“知道之后,你就明白了。”
林震南转过身,朝后殿深处走去,脚步踉跄但毫不迟疑。
“明天出,老夫带你去叩禁地。”
“今晚,你先把身上那套破烂炼气法门废了——你修炼的那些垃圾心法,进禁地的第一道禁制就会把你撕成碎片。”
“什么?”林越差点跳起来,“爷爷你是说我修炼了三个月的——”
“老夫没说你练错了功法。”林震南头也不回,“老夫说的是——你本就不是什么炼气期。”
后殿的门被推开,夜风灌进来,烛火跳了跳,险些熄灭。
林越坐在蒲团上,怀里抱着嗡嗡作响的雷牙刀,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听见天玄道人在脑海中幽幽地说了一句:
“小子,老夫现在宣布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你说。”
“你爷爷说的那件事,如果跟老夫猜的是同一件——那你这三个月的炼气功法,确实是垃圾。但你这个人——恐怕值钱得很。”
林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掌心的雷牙刀安静了下来,刀身上映出他的脸——那是一张他看了十六年的脸,但此刻,他似乎从眉眼之间看到了一些从来不曾注意过的东西。
一抹极淡的,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住的——
金色光芒。
烛火终于灭了,后殿陷入彻底的黑暗。
黑暗中,林越缓缓握紧雷牙刀。
“天玄。”
“嗯?”
“你说我是怪胎?”
“你不是怪胎。”天玄道人的声音少见的没有调侃,“你是一个——让怪胎都觉得怪胎的怪胎。”
“……”
“你骂人。”
“老夫没有。”
“你就是在骂人。”
“行吧,老夫骂了——你咬我?”
林越在黑暗中笑了。
他站起身,朝林震南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明天。禁地。
他倒要看看,自己这身破烂炼气皮囊底下,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