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回来的第三天,竹杖翁找上了门。
老人拄着竹杖站在无名峰山门外,仰头看着那块“无名居”的牌匾,浑浊的左眼微微眯起,像是在辨认什么。林北赶到的时候,竹杖翁已经站了快一刻钟,一动不动。
“前辈,怎么了?”
竹杖翁没有回答,抬起竹杖指向牌匾后方——道场正殿的屋顶。林北顺着竹杖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只有灰色的瓦片和屋脊上的几只石兽。但他的眼力不如竹杖翁——渡劫初期的修士能看到的东西,金丹初期的修士未必能看到。
“那上面有一样东西。”竹杖翁说,“不是实物,是一缕气息。很淡,淡到老夫差点没发现。但它确实存在,而且在这里停留了很长时间,至少几十年。”
“什么气息?”
“棍道的气息。但不是你的棍道,不是老夫的棍道,是一种老夫从没见过的棍道。”竹杖翁收回目光,看着林北,“那个叫风吟的女娃娃,她的师父是谁?”
“风北玄。”林北说。
竹杖翁的瞳孔猛地一缩,那只浑浊的左眼忽然变得清明起来,和林北第一次在万兵大会上看到他时一模一样。
“风北玄。”竹杖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有些沙哑,“老夫认识他。不止认识,老夫和他……算是一家人。”
林北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一家人——这三个字从竹杖翁嘴里说出来,分量非同一般。
“风北玄,是老夫师弟。”竹杖翁缓缓说,“三百年前,天柱山一战后,老夫归隐,师弟继续行走天下。他收过一个弟子,是个女娃娃。老夫以为那个女娃娃早就……没想到她还活着,还成了你的……”竹杖翁看了林北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朋友。”
林北愣在原地。竹杖翁——棍皇北冥渊,和风吟的师父风北玄,是师兄弟。同出一门,同修棍道。
“前辈,风北玄前辈他……还活着吗?”
竹杖翁沉默了很久,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无名峰上的风吹过两人的衣袂,发出猎猎的声响。
“老夫不知道。”竹杖翁的声音很低,“师弟的修为不在老夫之下,如果他活着,不会三百年毫无音讯。但如果他死了,老夫应该能感应到——我们师兄弟之间有一种特殊的联系,跨越生死的联系。那种联系还没有断,但非常非常弱,弱到老夫不确定它还存在。”
林北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风北玄前辈可能还活着,也可能……”
“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竹杖翁替他说完了这句话,“但老夫觉得,他活着。不是因为证据,是因为直觉。老夫了解师弟,他不是那种会轻易死掉的人。他一定有不得不失踪的理由,那个理由,或许和那个女娃娃有关。”
那天中午,林北把这个消息带给了风吟。
他是在道场后山的那片小空地上找到她的。风吟正在练棍,银白长棍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青色的龙卷,将周围的落叶全部卷起,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央的风吟白衣如雪,长发飞扬,像风中的神灵。
但林北注意到她的棍法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不是练功的急躁,是等待的急躁。她在等消息,等天柱山之行可能带来的关于她师父的消息。
林北站在空地边缘,等她练完一套棍法才开口。
“风吟。”
风吟收棍而立,转过身看着他,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竹杖翁认识你师父。”林北说。
风吟的瞳孔猛地一缩,银白长棍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只是死死地盯着林北,嘴唇微微颤抖。
“你说什么?”
“竹杖翁——北冥渊前辈,和你师父风北玄,是师兄弟。同出一门,同修棍道。”
风吟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眼中有震惊、有茫然、有不敢相信,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希望破灭的脆弱。
“北冥渊……是那个棍皇北冥渊?”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师父提起过这个名字。他说过他有一个师兄,天纵奇才,修为远在他之上。但师兄在三百年前失踪了,他找了很多年都没找到。原来……原来竹杖翁就是……”
“竹杖翁说,你师父可能还活着。”林北走到她面前,把银白长棍从地上捡起来,递还给她,“他和风北玄前辈之间的师门联系还没有断。很弱,但没有断。”
风吟接过银白长棍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她低下头看着棍身上那七个字——“风从北来,棍为骨”——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棍身上,将“北”字洇湿了。
“他在哪?”风吟抬起头,眼中带着泪光,但目光灼热得惊人,“我师父在哪?竹杖翁能不能感应到他的位置?”
“竹杖翁只能感应到他还活着,感应不到具置。但有一个地方可能存有线索——”
“天柱山。”风吟脱口而出。
林北愣了一下。
风吟握紧了银白长棍,眼中的泪光还在,但已经不再是脆弱和茫然,而是一种燃烧的、灼热的、坚定不移的决心。
“我师父失踪之前,最后去过的地方就是天柱山。他跟我说过,天柱山上有一样东西,关系着整个修真界的命运。他必须去看看,看完了就回来。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风吟深吸一口气,看着林北。
“林北,我要去天柱山。”
林北没有犹豫。“我陪你去。”
“不,你不能去。你有你的弟子要管,你有三年之约要准备。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能每次都让你替我去冒险。”
林北看着她倔强的表情,忽然笑了。“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话,和你师父当年对你说的,大概是一样的——‘这是我的事,不能连累别人’。但你师父还是收了你做弟子,因为有些事不是‘自己的事’就能说清楚的。”
风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陪你去。”林北重复了一遍,“不是因为我欠你什么,是因为我想去。你找你的师父,我找我的答案——天柱山上的秘密,远不止九州鼎和定海神铁那么简单。”
风吟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最终点了头。林北没有告诉风吟——竹杖翁说的那缕停留在无名居屋顶上的棍道气息,属于风北玄。风北玄来过青云宗,来过无名峰,在道场的屋顶上停留过,不知道多久,不知道为了什么,但他来过。
这意味着风北玄的失踪,很可能和青云宗、和无名峰、和棍道一脉有着某种他现在还不知道的联系。而这个联系,或许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出发的子定在五天后。
林北要用这五天的时间做一些事——第一,安排弟子们在两人离开期间的训练计划;第二,巩固金丹初期的修为,练习大小如意中级的变化;第三,向竹杖翁请教棍道的更深层次。
他把这三件事排得满满当当,但风吟找上门的时候还是把所有计划都打乱了。
“林北,陪我去一个地方。”风吟站在他房门口,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银白长棍背在身后,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
“去哪?”
“青云宗的藏经阁。我要查一样东西。”
青云宗的藏经阁在主峰半山腰,是一座七层高的木塔,收藏着青云宗立派三百年来收集的所有典籍。藏经阁平时只有内门弟子可以进入,外门弟子需要申请,杂役弟子禁止入内。
林北和风吟走到藏经阁门口的时候,守门的老管事正要阻拦。风吟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青云宗客卿长老的身份令牌。顾长空在她答应帮林北教弟子的时候就给了她这块令牌,她一直没用过,今天是第一回。
老管事接过玉牌看了又看,确认无误后侧身让开了路。
藏经阁里的典籍比林北想象的多得多。一楼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功法、游记、传记、历史、地理、丹药、阵法……五花八门,应有尽有。风吟直奔四楼——那里收藏的是关于中州天柱山的典籍。
林北跟在她身后,帮她翻找。两个人分工,林北负责翻东侧的书架,风吟负责西侧。一个下午过去,翻了几百本书,找到的有用信息寥寥无几。
“天柱山的记载太少了。”风吟揉着酸涩的眼睛,“几百本书里提到天柱山的只有十几本,而且大多都是一笔带过——‘天柱山,中州之巅,九州鼎所在’就完了,没有任何关于天柱山内部结构、封印阵法、或者历史传说的详细记载。”
林北手指点在一本薄薄的册子上。“这本不是青云宗的典籍,是第六代宗主乾元子的私人笔记。”
风吟凑过来看,笔记上记载的不是乾元子在断龙崖的研究成果,而是另一件事——乾元子年轻时候游历中州的见闻。其中有一页专门写了天柱山,内容比之前所有的书都详细。
“天柱山下有地宫,地宫分九层,每层对应一道封印。九州鼎只是地宫的入口,真正的秘密在地宫最深处。”风吟念出笔记上的文字,声音越来越快,“乾元子只下到了第三层就上不来了,但他在第三层的壁画上看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手持黑棍的人,站在天柱山顶,与天对抗。”
林北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持黑棍,与天对抗——这不就是孙悟空大闹天宫的画面吗?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前,在那个出租屋里看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孙悟空站在云端、金箍棒指向凌霄宝殿的镜头。
“你觉得那个手持黑棍的人是谁?”风吟问。
林北沉默了很久。“可能是风北玄前辈,也可能是……另一个人。”
“谁?”
“铸鼎者。金箍棒的第一任主人。”
风吟皱着眉头,显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林北没有解释——铸鼎者、金箍棒、碎片、如意棒……这些东西还没到时候告诉她。不是不信任,是太复杂了,他自己都还没完全理清。
“走吧,明天再来。”林北把笔记合上,放回书架。
两人走出藏经阁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主峰上灯火通明,内门弟子们三三两两地在山道上行走。看到林北和风吟并肩走出来,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那不是林北吗?他身边那个女人是谁?”
“你不知道?那是棍道一脉的风吟,万兵大会上替棍修出头的那位。金丹初期,和紫霄宗的雷霸打了一场没输。”
“长得还挺好看的。她和林北什么关系?”
“谁知道呢……”
窃窃私语声在身后响起,风吟的脚步加快了一些,林北注意到她的耳尖很红。
走下山脚,远离人群之后,风吟忽然停下脚步。
“林北。”
“嗯?”
“我去找师父,也许很快就会回来,也许很久,也许……”她咬了咬嘴唇,“也许回不来。”
“不会的。”
“你听我说完。”风吟打断他,声音有些急促,“如果我回不来,你帮我照顾那丛竹子。在我屋门口种的,你看到了吗?那是北方的品种,在这个地方不好活,我每天都要浇水。如果我不在了,你记得帮我浇。”
林北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风吟皱眉。
“笑你想得太多了。”林北说,“你会回来的。你师父还活着,你一定能找到他。那丛竹子你自己浇水,我不帮你浇。”
风吟瞪着他,眼眶微红。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最终是风吟先移开了目光。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林北,声音飘过来,很轻很轻。
“林北,如果有一天,我说如果,我不在了,你会不会记得我?”
林北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没有回答,而是走上前去,伸出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肩膀上。
“不会发生那种事。”
风吟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她靠在林北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夜风吹过无名峰,将两人的衣角吹在一起,缠缠绕绕的,分不清谁是谁的。
远处的山脚下,竹杖翁坐在茶棚外的石头上,竹杖横在膝上,闭着眼睛,但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