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走了二十五天。不是路变远了,是林北的修为变了。金丹初期的灵力和筑基后期不可同而语,他本可以走得更快,但竹杖翁依然坚持走陆路,依然每到一处就要停下来看风景、讲故事、喝米酒。林北没有催促。他知道老人不是在拖延时间,而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告别。天柱山之行结束后,竹杖翁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渡劫期修士的大限不是突然降临的,而是一个可以清晰感知到的、缓慢近的过程。老人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年可活,精确到天。“前辈,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林北一次在篝火旁问道。竹杖翁拨弄着火堆,沉默了很久。“老夫这辈子,打过妖兽,过魔修,救过无数人,也过无数人。登过最高的山,下过最深的海,见过最美的风景,也见过最丑的人心。要说未了的心愿……”老人的目光落在林北身上,“老夫想看着你把棍道立起来。不是那种‘剑修施舍给棍修一个位置’的立起来,而是真正地、堂堂正正地,让所有人提起棍修的时候,眼里有光。”林北将黑玄铁棍在身边的泥土中。“前辈会看到的。”竹杖翁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第二十五天傍晚,青云宗的山门出现在视野中。林北站在山脚下,看着暮色中的山峰,心中涌起一种他从不知道的感觉——归属感。穿越到这个世界的头三个月,他住在荒林的山洞里,把那里当作家。后来上了无名峰,和弟子们住在一起,把道场当作家。但直到此刻,当他离开了一个多月再回来,他才真正意识到——青云宗,无名峰,道场,那些弟子,风吟,是他的家。
“去吧。”竹杖翁在山脚下停下脚步,“老夫就不上去了。在山脚的茶棚住着,有事来找老夫。”林北对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踏上通往无名峰的山道。
上山的路上,他遇到了第一拨巡逻的内门弟子。几个筑基期的剑修看到他的瞬间,脸色齐齐变了。不是害怕,是震惊。“林……林北?”“他回来了?”“他的修为——”金丹初期。一个多月前离开的时候还是筑基后期,回来就变成了金丹初期。领头那个筑基圆满的剑修弟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侧身让开了路。林北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无名峰上的道场和他离开时不太一样了。围墙被加固了,屋顶的瓦片换了新的,空地上多了几排整齐的木桩,连山门前的石碑都被重新刻过——“无名居”三个字被重新描了金漆,在暮色中闪着微光。
他站在山门外,正准备推门,门从里面打开了。常磊提着一桶水走出来,左手拎着木桶,右手习惯性地垂在身侧。他低着头,差点撞上林北。“抱歉抱歉……”常磊抬起头,看清来人的脸,手中的木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师父?”
林北看着他。一个多月不见,常磊的修为从炼气六层突破到了炼气九层。他的左手更粗壮了,整条手臂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青筋如虬龙盘绕。但他的右手——那只没有手掌的右手——依然垂在身侧,没有任何变化。林北注意到他没有刻意遮掩那只手了,不再把袖子放下来挡住断口,而是大大方方地露在外面。“进步很大。”林北说。
常磊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声音哑了:“师父,你终于回来了。”
这一声喊惊动了道场里的所有人。铁牛第一个冲出来,比一个月前又壮了一圈,筑基中期的修为让他的步伐沉重得像一头犀牛。他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师父——!师父回来了!”苏小晚从铁牛身后探出脑袋,看到林北的瞬间,眼泪就掉下来了。她瘦了一些,但眼睛更亮了,炼气四层的修为——对于一个废灵来说,一个多月连升两小阶,简直是奇迹。其他弟子也纷纷涌出来,二十多张脸,每一张都带着同样的表情——高兴。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高兴。
姜行舟最后一个从道场里走出来,铁木棍提在手中。他的修为依然压制在筑基后期,但林北能感受到他体内那股被封印的金丹期力量更加稳固了。姜行舟走到林北面前,看了他几息,然后单膝跪下。“师父。”
林北把他扶起来。“起来。我说过,不要跪。”姜行舟站起来,目光在林北身上扫过,眉头微微皱起。“金丹初期。”“嗯。”“师父走的时候是筑基后期。”“嗯。”“一个多月,从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姜行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林北注意到他握着铁木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林北笑了笑。“运气好。”
姜行舟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回了道场。但林北看到他的背影比之前挺拔了一些。
“风师父呢?”林北问。
弟子们面面相觑,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常磊和铁牛对视了一眼,同时看向苏小晚。苏小晚咬了咬嘴唇,小声说:“风师父她……回房了。”
“回房了?她不来看我?”
“她……”苏小晚的声音更小了,“她说她不想见你。”
铁牛在旁边猛点头:“对对对,风师父说‘谁管他回不回来,爱回来不回来’,原话。”
林北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他穿过道场,走向风吟住的那间小屋。屋子不大,在道场的东侧,门口种了一丛她不知道从哪里移栽来的翠竹。竹子在暮色中沙沙作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林北站在门前,抬手敲了敲门。“风吟。”
屋里没有声音。
“我回来了。”
沉默。
“你不想见我吗?”
沉默了很久,门从里面打开了。
风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看起来很好,没有瘦,没有憔悴,修为稳固在金丹初期。但林北注意到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乌青——睡得不好。
她看着林北,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开了。“进来吧。”
林北走进屋子。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净。桌上放着一壶凉透了的茶,旁边摊着一本书——不是功法,是一本关于中州地理的游记,翻到的地方正好是天柱山那一页。
风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双手抱在前,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丈的距离对视着。
“你瘦了。”风吟先开口了。
“你也是。”
“我没有。我吃得好睡得好,你不在没人气我。”
林北看着她嘴硬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什么?”风吟皱眉。
“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风吟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她咬着嘴唇,死死地盯着林北,像是要用目光把他钉在墙上。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说,我想你了。”林北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路上想,在山上想,在天柱山顶上拿到碎片的时候也在想。想你们,想你。”
风吟的眼眶红了。她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走的时候说一两个月,结果去了一个半月。你说会回来,结果连封信都没有。你说——”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林北走到了她面前,伸手拭去了她眼角那滴终于没忍住的泪。
风吟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林北没有挣扎。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一个低头,一个抬头,眼泪无声地流。
“下次,我写信。”林北说。
“你最好记住。”风吟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嘴角已经弯了,“不然我不会原谅你。”
她松开他的手腕,转向桌子,假装去倒茶,背对着他。林北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风吟。”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
风吟没有回答。她端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倒茶。
那天晚上,林北在道场空地上召集所有弟子,开了一个会。他没有讲天柱山的经历——那些事太复杂了,他还没有想好怎么跟弟子们说。他主要讲了三件事。
第一,他的修为突破到了金丹初期,之后训练强度会提升一个档次。
第二,他拿到了天柱山九州鼎中的东西,他的棍法会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第三,三年后他将赴天剑峰和剑无极一战,在那之前,他要带着所有人都变强。
弟子们听到最后一条,安静了片刻,然后铁牛第一个站起来。“师父,俺们跟你一起去!”
常磊站起来。“三年后,我至少是筑基后期。到时候谁要是想动师父,得先过我这关。”
苏小晚抱着棍子站起来,声音虽然小但很坚定:“我也会去的。”
其余的弟子也纷纷站了起来。二十多个人,站在暮色中的道场空地上,手中的棍子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林北看着他们,喉咙有些发紧。
“好。”他说,“三年后,一起去。”
远处,山脚下的茶棚里,竹杖翁坐在石头上,竹杖横在膝上,闭着眼睛。那只浑浊的左眼和明亮的右眼都闭上了,但他的嘴角是弯的。
夜风将无名峰上弟子们的欢呼声隐隐约约地吹过来。老人听着那些声音,想起了三百年前的一些事情——那个时候也有人为他欢呼,也有人追随着他,也有人愿意和他一起去任何地方。那些人现在已经不在了,但那种感觉还没有消失。
“老伙计们。”竹杖翁对着虚空说,“老夫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后生。你们的在天之灵,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