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峰上的第一个清晨,是从惨叫声开始的。
“啊——!我的腿……我的腿不听使唤了……”
苏小晚趴在距离道场大门不到二十丈的地方,小脸涨得通红,整个人像一只被踩扁的青蛙。她今天早上跑了不到五圈就倒下了,三倍重力对她一个炼气二层的小丫头来说,不啻于在身上绑了三个人跑步。
“起来。”林北的声音从她身边经过,不带任何感情。
“师、师父……我真的跑不动了……”
“那你就在这儿趴着。”林北的脚步没有停,“趴到你能跑起来为止。”
苏小晚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着林北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跑在前面那些同样艰难但仍在坚持的同伴们,深吸一口气,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我……我能行……”她小声地给自己打气,迈开了灌了铅一样的腿。
三十圈,在全队最后一个——常磊——艰难地跨过终点线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常磊用左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衣服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咧着,露出那口不太整齐的白牙。
“三十圈……我跑完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颤抖,但语气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林北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每个弟子的体能数据。
【常磊:炼气三层,在3倍重力下完成90里越野,耗时3时辰12分。综合评价:意志力S级,身体素质D级。建议:重点强化力量训练。】
【苏小晚:炼气二层,完成30圈,途中摔倒23次,每次均自行爬起。综合评价:意志力SS级,身体素质E级。建议:先养好身体再谈修行。】
【铁牛:炼气四层,完成30圈,排名第六。综合评价:意志力A级,身体素质C级。建议:棍法基础优秀,可作为首批重点培养对象。】
【姜行舟:筑基中期,完成30圈,排名第一,全程未显疲态。综合评价:深不可测。建议:保持观察。】
林北的目光在姜行舟的数据上停留了一瞬。
深不可测。
系统给他的评价是“深不可测”。
这对一个筑基中期的修士来说,多少有些不正常。
但林北没有急着去探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包括他自己。
“休息一刻钟。”林北宣布,“然后开始挥棍训练。”
铁牛刚灌进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一刻钟?师父,俺腿还软着呢……”
“腿软不等于手软。”林北面无表情地说,“挥棍用的是手,不是腿。”
“但是师父,站不稳怎么挥棍?”
“站不稳也要挥。敌人在你面前的时候,不会因为你腿软就等你站稳。”
铁牛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一刻钟后,二十九个人站在道场前的空地上,手中各持一木棍。
这些木棍是林北昨晚连夜在山上砍的——山上的古木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木质坚硬如铁,做成的棍子比普通的铁木棍还要结实。林北给每棍子都简单处理了一下,削掉了多余的枝节,让棍身保持自然的弧度。
二十九棍子,长短粗细各异,和它们的主人一样,高矮胖瘦五花八门。
但有一个共同点——都很丑。
比起剑修们那些镶嵌灵石、雕刻花纹、通体流光的长剑,这些木棍寒酸得像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今天第一课。”林北举起自己的白蜡木棍,“教你们怎么握棍。”
弟子们面面相觑。
握棍?这还用教?
“觉得简单?”林北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常磊,你觉得应该怎么握?”
常磊用左手握住棍身,五指收紧,虎口朝前:“就这样握,握紧就行。”
“铁牛,你觉得呢?”
铁牛双手握棍,右手在前左手在后,棍身斜横在身前:“俺爷爷教俺的,这样握,前手管方向,后手管力量。”
“苏小晚?”
苏小晚怯生生地用两只小手握住棍子中间,像握着一扫帚:“我……我觉得握中间比较稳……”
林北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你们说的都对,但也都不对。”
他从铁牛手中拿过那棍子,单手握住棍尾。
“棍有棍头、棍身、棍尾三部分。握棍尾,攻击范围最大,力量最猛,但灵活性最差。握棍身中间,灵活性最高,可以双手左右交换,但力量和范围都打了折扣。握棍头和棍身之间,攻击范围最小,但可以做出很多近身短打的技巧。”
他一边说,一边演示着三种握法下的不同挥棍方式。
“你们觉得哪种最好?”
弟子们陷入了思考。
“没有哪种最好。”林北给出了答案,“最好的握法,是在正确的时间使用正确的握法。这不是选择题,而是综合题。”
他走到常磊面前,把棍子递给他。
“你没有右手,所以你的棍道和其他人不一样。别人可以双手握棍,你只能单手。但这不一定是劣势——单手握棍,你的左手会比任何人都灵活。当你把左手练到出神入化的时候,双手握棍的人在你面前就像是拿着两棍子在打架,还不如你一。”
常磊握紧了手中的棍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了,理论课到此为止。”林北拍拍手,“实战出真知。现在所有人,找一棵树,对着树挥棍。每个人今天的任务是——挥棍一千次。不完成不许吃晚饭。”
二十九张脸同时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三倍重力下挥棍一千次?
在正常重力下挥棍一千次都够呛,三倍重力下,那感觉就像是在身上压着三个人的情况下不停地做同一个动作。
但没有人开口抱怨。
因为他们都记得林北说过的话——他自己的十万次挥棍,也是在这种地方练出来的。
铁牛第一个走到一棵古树前,双手握棍,深吸一口气,高高举起棍子。
“嘿!”
一棍砸在树上,古树纹丝不动,铁牛的双臂却被反震力弹得发麻。
“再来。”
“嘿!”
“嘿!”
“嘿嘿嘿!”
苏小晚抱着棍子走到一棵比她腰还细的小树前,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用力挥出了一棍。
棍子砸在树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小树晃了晃,掉下来几片叶子。
苏小晚睁开眼睛,看着那棵纹丝不动的小树,有些沮丧。
她又挥了一棍。
这次睁着眼睛,看着棍子砸在同一个位置上。
小树又晃了晃,掉了更多的叶子。
苏小晚的眼睛亮了起来。
“嘿!”
第三棍。
常磊在不远处用左手挥棍,他的节奏和别人不太一样。因为他只有一只手,所以每一棍的回收都需要用更快的速度来完成,否则棍子的惯性会把他整个人带偏。
但他很快就找到了窍门——在棍子砸到树的瞬间,手腕微微转动,利用反弹的力量把棍回来,省去了主动回收的力气。
这是他在四年的杂役生涯中练出的本事——在资源匮乏的情况下,找到最省力的方式完成任务。
姜行舟站在所有人最后面,手中握着棍子,却一直没有挥下去。
他看着手中的木棍,眼神有些恍惚。
“怎么了?”林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姜行舟回过神来,淡淡地说:“没什么,只是在想……我已经很久没有拿过兵器了。”
“多久?”
“十二年。”
林北沉默了一瞬。
十二年不碰兵器,对于一个筑基中期的修士来说,这几乎是一种自我放逐。不是不会用,而是不愿意用。
“今天呢?”林北问。
姜行舟低头看着手中的木棍,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想试试。”
他握紧了棍子,走向一棵古树。
然后他挥出了第一棍。
这一棍和所有人的都不一样。
铁牛的棍是蛮力,常磊的棍是巧劲,苏小晚的棍是试探。而姜行舟的这一棍——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在里面。
棍子砸在树上,没有发出“啪”的脆响,而是发出一声低沉的“嗡——”。
像寺庙里的钟声。
古树剧烈地震颤了一下,树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击打处一直延伸到树冠。
在场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转头看向姜行舟。
林北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不是筑基中期该有的力量。
更不是十二年没碰兵器的人该有的手感。
“继续。”林北只说了两个字,转身走开了。
但他已经在心里给姜行舟下了一个新的标签。
这个人,不简单。
接下来的子,无名峰上的修行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每天清晨三十圈越野,上午一千次挥棍,下午是实战对练和基础棍法的教学,晚上则是灵力运转和经脉拓展的训练。
林北没有教他们任何高深的棍法。
事实上,他自己也不会什么高深的棍法。《定海诀》本质上不是棍法招式,而是一种对“棍”的本源领悟。他能打出那惊鸿一棍,靠的不是招式,而是十万次挥棍练出的本能和对棍道的信念。
所以他教给弟子的,也不是招式,而是信念。
“棍不是兵器,是你们身体的延伸。”林北站在道场中央,对所有弟子说,“剑可以断,刀可以崩,术法可以破。但棍——只要你们还握着它,它就是你们意志的体现。”
“剑修说剑在人在,剑亡人亡。那是对剑的执念。而我们棍修——棍在人在,棍亡人还在。断了棍?那就用断棍打。没有棍?那就用手打。棍不在手中,棍在心中。”
这些话,弟子们有的能理解,有的不能。
但所有人都记住了一点——棍修的核心不是棍,而是“修”本身。
林北每天也和他们一起训练。
甚至在所有人休息之后,他还在训练。
他在三倍重力下挥棍的速度越来越快,力量越来越猛。白蜡木棍在他手中发出刺耳的破空声,像是在切割空气本身。
系统记录着他的进步。
【挥棍次数累计:120,487次。】
【当前修为:筑基初期(巅峰),距突破筑基中期仅一线之隔。】
【定海诀第一层“一棍定海”熟练度:82%。突破至第二层需修为筑基中期以上,且完成三十万棍挥击。】
三十万,他已经完成了十二万。
按照目前的速度,再过两个月就能达到目标。
但林北知道,单纯的挥棍已经不足以让他突破了。他需要实战,需要和真正的强者交手,在生死之间感受棍道的真谛。
而实战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是林北在无名峰上修行的第十八天。
傍晚时分,弟子们正在做收尾训练,山脚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林北站在道场的台阶上往下看,看到一行七八个人正在沿着山道往上走。他们都穿着内门弟子的青色长袍,腰悬长剑,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的青年,金丹初期。
林北认出了他。
柳如风,青云宗内门剑修,金丹初期,是除了沈无垢之外最受瞩目的天才剑修。他和沈无垢不一样——沈无垢至少表面上是谦谦君子,而柳如风是出了名的张扬跋扈。
更重要的是,柳如风的师父是传功长老周元清。而周元清,是当初在演武场上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林北开宗立派的人。
“师父,有人上来了。”铁牛紧张地握紧了棍子。
“我看到了。”林北把白蜡木棍架在肩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柳如风一行人很快走到了道场门口。
八个内门剑修弟子,加上柳如风本人,一共九个人。除了柳如风是金丹初期外,其余八人都是筑基后期或筑基圆满。
他们看到道场里那些破败的房屋、满院的野草,以及二十九个手持木棍、衣衫褴褛的杂役弟子,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就这?”柳如风环顾四周,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这就是我们青云宗的棍道一脉?”
他身后的剑修弟子们笑了起来。
“师兄,你看他们的棍子——山上砍的柴火吧?”
“那个小丫头手里那,比她人还高,她能挥得动吗?”
“那个独臂的——哈哈哈哈,独臂棍修?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是杨过?”
常磊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但没有发作。他看了林北一眼,发现林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柳如风的目光从弟子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林北身上。
“林北是吧?”他歪着头,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说,“我师父让我来看看,咱们青云宗的棍道一脉修行得怎么样了。他说你好歹也是宗主任命的棍道传人,不能太寒酸——这些棍子,是不是该换换了?”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通体乌黑的长棍,随手扔在地上。
棍子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地面都微微震了一下。
“这是黑玄铁棍,重三百六十斤,用深海玄铁打造,是我师父年轻时候用过的东西。”柳如风说,“师父说了,看在宗主的面上,这棍子送给你。算是我们剑修一脉的一点心意。”
林北看了一眼地上那黑玄铁棍,又看了一眼柳如风。
他听出了柳如风话里的意思——表面上是在送东西,实际上是在示威。
“心意我领了。”林北说,“但这棍子我用不惯。”
柳如风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用不惯?那没关系,我这儿还有别的。剑修嘛,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兵器。”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暗含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你们棍修连像样的棍子都没有,还得靠我们剑修施舍。
林北还没有说话,苏小晚忽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走到那黑玄铁棍前,弯腰去捡。
棍子太重了,三百六十斤,她炼气二层的修为本拿不动。她使出了吃的力气,脸涨得通红,棍子也只是在地上滚了半圈。
柳如风看着这一幕,哈哈大笑。
“小丫头,别勉强了,你这小身板,连棍子都拿不动,还修什么棍?”
苏小晚没有放弃。她蹲下来,用全身的力气抱住棍子,一点一点地往上抬。
“够了。”
林北走过去,一只手轻轻按在苏小晚的肩上,把她扶了起来。
然后他弯腰,单手握住黑玄铁棍,像拿一筷子一样轻松地拿了起来。
三百六十斤,在他手里像没有重量一样。
柳如风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了看林北的手——单手握棍,没有任何吃力的迹象。
“棍子不错,我收下了。”林北把黑玄铁棍架在肩上,看着柳如风,“还有别的事吗?没事的话请回吧,我们要训练了。”
柳如风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今天来,不只是送棍子这么简单。更重要的是来试探林北的实力,顺便给他的弟子们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在这个青云宗,剑修才是老大,棍修永远是被踩在脚底下的存在。
但现在看来,林北本没把他的示威当回事。
“训练?”柳如风冷笑一声,“我倒想看看,你一个筑基初期的棍修,能教出什么样的人才。”
他转向林北的弟子们,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谁最有种?出来跟我的弟子过两招。不伤和气,就是切磋切磋。”
弟子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动。
不是说他们怕——确实怕,但更多的是犹豫。对面最弱的都是筑基后期,而他们中最强的姜行舟也才筑基中期,更别提大部分还是炼气期。这本不是一个量级的较量。
“怎么?没人敢?”柳如风身后的剑修弟子们开始起哄,“棍修就这点胆量?”
“我来。”
出乎所有人意料,站出来的不是姜行舟,不是铁牛,而是常磊。
那个没右手的常磊,左手握着一木棍,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蜡黄,身体单薄得像一竹竿,但眼神坚定得像一把刀。
常磊走到那个叫嚣得最凶的剑修弟子面前,抬头看着他。
那个剑修弟子叫赵明远,筑基后期,身高六尺有余,膀大腰圆,手里提着一把四尺长剑。他低头看着常磊,像看一只蚂蚁。
“你?独臂?”赵明远嗤笑,“一只手怎么跟我打?”
常磊没有说话,而是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把左手握着的木棍换到了右手——他的右手是废的,本握不紧东西。
常磊用右手握棍的姿势堪称滑稽——棍子在他的掌心里歪歪扭扭的,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你这是在搞笑吗?”赵明远皱起眉头。
常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右手握着棍子,左手垂在身侧,整个人的姿态看起来既别扭又危险。
林北看到这一幕,瞳孔猛地一缩。
他懂了。
常磊的右手不是废的——至少不完全是废的。他只是没有右手手掌,但手腕和手臂的筋骨完好无损。用右手握棍,虽然握不紧,但可以作为支点,而左手才是真正发力的那一端。
这是一种极其另类的双手握法,几乎没有人会用,因为需要左右手完全协同,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导致棍子脱手。
但常磊显然已经练了很久。
他举起棍子,指向赵明远。
“来吧。”
赵明远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他堂堂筑基后期剑修,被一个炼气三层的杂役弟子要求“切磋”,赢了不光彩,输了更丢人。
但常磊没给他选择的机会。
棍子动了。
常磊的棍法和林北完全不一样。林北的棍是猛、快、准,每一棍都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而常磊的棍——是阴、刁、毒。
他的棍子专攻赵明远的下三路。
膝盖、脚踝、小腿胫骨——这些都是剑修防御的盲区,因为剑修习惯了上半身的攻防,很少有人会去专门防护下肢。
赵明远被常磊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连连后退,狼狈地躲避着棍子。
但差距终究是差距。
炼气三层对筑基后期,灵力差距太大了。
赵明远在退了七八步之后,终于怒了。
他不再留手,一剑横扫,剑气裹挟着灵力将常磊手中的木棍震得粉碎。
常磊被剑气击中口,整个人向后飞出,重重地摔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常磊!”苏小晚尖叫着冲过去。
铁牛和几个弟子也围了上去。
常磊躺在地上,口剧痛,肋骨至少断了两。但他的嘴角依然咧着,露出那口带血的白牙。
“咳……咳……”他咳了两声,对林北说,“师父,我……我没给棍修丢人吧?”
林北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肋骨断了三,内腑有轻微出血,但没有生命危险。
“没有。”林北的声音很平静,“你做得很好。”
他站起来,看向赵明远和柳如风。
“切磋到此为止。”
柳如风耸了耸肩:“你的弟子先动手的,伤了也怪不到我们头上。”
“我没说要怪你。”林北说。
他走到常磊面前,从地上捡起那黑玄铁棍,随手掂了掂。
三百六十斤,在他的力量下轻如鸿毛。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什么叫做“重”。
林北转过身,面对柳如风一行人,单手握棍,棍尖指向地面。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个人都能看清他每一寸肌肉的运动。
然后他举起了棍子。
不是挥向柳如风,而是砸向了地面。
轰!!!
整座无名峰都震颤了一下。
黑玄铁棍砸在地面上,石质的地面炸开了一个三尺见方的深坑,碎石飞溅如暗器。
但恐怖的不是那个坑。
而是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的一圈圈波纹——不是水波,而是空气都被这一棍砸出了肉眼可见的波纹。
柳如风等人距离撞击点不到两丈,被这股冲击波正面击中,八个人同时向后踉跄,其中两个修为稍弱的剑修弟子直接被掀翻在地。
柳如风自己也被冲击波震得气血翻涌,双脚在地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痕。
他稳住了身形,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
因为林北没有用灵力。
这一棍,纯粹是肉身的力量。
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用肉身的力量砸出了堪比金丹初期的破坏力。这在天道法则下是不应该存在的事情。
“棍下不留人。”林北将黑玄铁棍重新架在肩上,看着柳如风,“今天这棍砸的是地,下一次,砸的就是人。”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像一记闷锤,砸在柳如风的心口上。
柳如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面子的话,但在林北那双平静的眼睛注视下,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种眼神,他在妖兽身上见过。
那是在食物链顶端的存在看猎物时的眼神。
“我们走。”
柳如风带着八个弟子狼狈地下了山。
道场里,二十九个弟子看着柳如风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师父威武!”
“棍修无敌!”
“看到没有?那个金丹期的柳如风,脸都绿了!”
但林北没有跟着欢呼。
他把黑玄铁棍递给铁牛:“拿去给常磊用,这棍子比他之前的木棍重,但以他的力量应该能慢慢适应。”
然后他走到道场的边缘,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断龙崖。
常磊的伤提醒了他一件事——他的弟子们太弱了。
不是他们的错。杂役弟子的底子本来就差,加上资源匮乏,能在短时间内提升的幅度有限。一年的时间,要把这些炼气期弟子培养到能打赢筑基后期的剑修,光靠训练是不够的。
他们需要资源。
灵力资源、资源功法、丹药、兵器。
而这些,青云宗不会给他们。
因为青云宗的钱和资源,全部倾斜给了剑修。
林北握紧了拳头。
他需要找到一条让弟子们快速提升的道路。
掌心的黑珠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脉动。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产生“资源获取”需求。支线任务解锁——“棍行的代价”。】
【任务内容:前往青云宗北面三百里的“万妖谷”,猎妖兽,获取妖丹和妖兽材料。可用妖丹炼制提升修为的丹药“混元丹”,一阶妖丹可炼制炼气期丹药,二阶妖丹可炼制筑基期丹药。】
【备注:万妖谷为这片大陆上最危险的妖兽聚集地之一,深处据说有金丹期以上的妖兽出没。建议宿主至少突破筑基中期后再前往。】
万妖谷。
林北记下了这个名字。
“师父。”姜行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北转过头,看到姜行舟站在他身后不到三步的地方,表情一如往常地平静。
“有事?”
“我看到你砸那一棍了。”姜行舟说,“那一棍没有用灵力,纯粹是肉身的力量,以及……一种我不理解的东西。”
“不理解?”
“那一棍砸在地上,震退了金丹初期的柳如风。这不合理。金丹期的修士有护体灵力,普通物理攻击本破不了防。但你的那一棍,直接穿透了他的护体灵力。”
林北微微眯起眼睛。
姜行舟说得对。正常情况下,物理攻击对金丹期修士的护体灵力是无效的。但林北刚才那一棍产生的冲击波,确实震得柳如风气血翻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棍”的力量,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无视灵力防御。
这是《定海诀》第一层“一棍定海”的特殊属性——定海之力。
定海定海,定的是东海之海。连东海都能定住,何况区区护体灵力?
这就是为什么林北敢说“棍是万兵之主”。
剑破的是外形,棍破的是本。
姜行舟看着林北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话。
“师父,我想跟你学真正的棍道。”
林北看了他很久。
“你十二年不碰兵器,不是因为不想用,而是因为用不了。”林北说,“对吗?”
姜行舟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过人。”姜行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了很多人。十二年前,我十五岁,在金刀门做了三年的手。我用的兵器就是棍。我用一铁棍,了十三个比我修为高的目标。最后一个目标,是金刀门的内门长老,筑基圆满。”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一战之后,我把那棍子扔进了万丈深渊。因为我发现,我不喜欢人。不是怕,是不喜欢。那种感觉……像是在消耗自己。每一个人,我就少了一块自己。十三年后,我已经不剩什么了。”
林北静静地听着,没有话。
“入青云宗十二年,我把自己藏在了杂役房。不修行,不打架,不争不抢。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个废物,我也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姜行舟抬起头,看着林北的眼睛,“但那天你拿着断棍走向沈无垢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也许棍不是只能用来人。”
“棍还能用来什么?”林北问。
“还能用来……保护人。”姜行舟说,“你保护你那群弟子的时候,用的是棍。你给我们出头的时候,用的也是棍。你的棍打的不是人,打的是‘不公平’三个字。”
林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拍了拍姜行舟的肩膀。
“明天开始,我教你真正的棍道。”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棍没有善恶,人或救人,都在握棍之人的一念之间。你怕的不是棍,你怕的是握棍的自己。”
“从今天起,你不是手,不是杂役,你是棍修。”
姜行舟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最终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师父。”
远处,断龙崖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暗,像一道黑色的伤疤刻在大地上。
而在那道伤疤的最深处,第一块定海神铁的碎片正在发出微弱的光芒,像是在回应某种远方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