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王烨把所有人压在了矿坑和熔炉上。
矿坑挖到十五米深的时候，蓝鳞铁矿的主脉完全暴露了出来。那是一条宽近两米的深蓝色矿带，嵌在黑礁岩里，像冻住的雷霆，从矿坑底部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主宰之眼给出的评估是：这条矿脉的储量比最初预估的两千单位至少翻了一倍。
但他现在最缺的不是矿。是时间。
第五天清晨，最后一批蓝鳞铁锭出炉。六套玄甲卫装备全部更换完毕——塔盾、战斧、甲、护腿、头盔。旧的玄黑重甲被堆在领主府后面的空地上，甲片上的凹痕和刮擦痕迹还保留着深渊海蜥蜴那一战的印记。五号的塔盾中央凹下去一个脸盆大的坑，边缘裂了两道缝。如果那一口再偏半寸，裂的就不只是盾了。
现在这些旧装备被六套全新的蓝鳞铁武装替换下来。新甲的颜色不是纯蓝，是深灰底色上浮着一层蓝色鳞纹，光线暗的时候看不出来，光线一亮，那些鳞纹就像活了一样层层叠叠地泛起冷光。头盔的眼部缝隙从原先的一条窄缝改成了Y字型，视野更大，猩红的电子眼藏在Y字岔口的最深处，不凑近本看不见。塔盾表面的鳞片纹路和防御符文融合成一个整体，暗金色的符文光芒渗进每一条鳞纹的缝隙里，远看像一面发光的龙鳞盾。
“四号，出列。”王烨站在领主府门前，“全力砍我一斧。”
四号没有犹豫。蓝鳞铁战斧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很淡的蓝色光弧，刃口还没到，斧风已经把地面上的碎石吹得往两边翻。王烨站着没动。
斧刃在距离他肩膀一尺的位置停住了。不是四号收手——是站在旁边的五号横移一步，蓝鳞铁塔盾挡在他侧前方。斧刃砍在盾面上，发出很脆的一声响。盾面纹丝不动，连痕迹都没留下。四号自己反而被震退了半步。
“行了。”王烨看向盾面，又看了看四号握斧的手，“说说，什么感觉。”
“轻。”四号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这个轻不是重量轻。蓝鳞铁的比重比普通铁略沉几斤。轻的是阻力。旧战斧在水里挥砍，水的阻力会吃掉三成以上的速度和一半的力道。新斧头入水之后，水元素自动往刃口两侧滑开，像是水在给斧刃让路。砍在人身上也一样——人的身体超过七成是水。
“五号呢。”
五号的回答更短：“不疼。”
之前硬扛深渊海蜥蜴那一口的时候，五号虽然顶住了，但冲击力透过塔盾传导到手臂，重甲关节处直接迸出火星，整条左臂的铠甲变形，差点把肘关节锁死。现在同样力道的冲击打在新盾上，盾面把力道分散到了每一片鳞纹上。一块鳞片扛不住，但六边形鳞纹把冲击力一层一层地传导、分摊、消解，传到手臂的时候已经没剩多大力了。
王烨点了下头。“今天开始，全部换装。旧的铠甲不回炉，留着给以后的新兵用。现在跟我去矿坑。”
矿坑底下已经不是当初的样子了。海民和玄甲卫一起往下挖了十五米，坑底比地面宽出一大块，像个倒扣的漏斗。蓝鳞铁矿的主脉在这里分了两条叉，一条往东，一条往正南。往南那条方向和龙的方位刚好重叠。
老礁站在坑底，手里拄着那鳞纹棍子。他脚边放了个海藻编的筐，里面装了几块今天新挖出来的伴生矿。不是深海结晶——深海结晶是蓝色的半透明晶体，这几块是淡金色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光晕，握在手里是温的。
王烨拿起一块翻了翻。主宰之眼跳出信息。
【汐精粹（稀有）】
【属性：深海结晶的高变体，含微量龙属性能量残留。】
【用途：可直接替代深海结晶用于符阵修复，单块能量密度约为普通深海结晶的三倍。也可用作蓝鳞铁二次淬炼的催化剂，淬炼后装备有概率附带「汐共鸣」效果。】
二次淬炼催化剂。
“什么时候挖到的？”王烨问。
“昨天后半夜。往南挖了不到两米就碰到了这条伴生矿。”老礁指着矿坑南侧的石壁。石壁上有一条手指宽的淡金色细脉，嵌在黑礁岩里，断断续续地往龙的方向延伸，和蓝鳞铁矿的主脉平行走向。
淡金色的细脉在阴暗的矿坑底发着微光，像是黑岩岩血管里流动的另一种血液。王烨蹲下去，摸了一下那条细脉。入手微温，和周围冰冷的黑礁石形成明显反差。它和龙里的龙蛋是同一个温度。
他把主宰之眼开到最大，沿着细脉的走向往深处扫。视野穿透岩层，那条淡金色的细脉在岩壁后面继续往南延伸，一路蔓延到龙正下方。然后分叉，变成无数更细的金丝，往四面八方扩散，像一张网。
能量节点的网络。这座岛的地下不是孤立地分布着几个节点——这些节点是连在一起的。蓝鳞铁矿的矿脉是骨架，汐精粹的细脉是神经，龙里的龙蛋是整个系统的核心待机状态。他脚下的岛不是简单的“矿石丰富”。这是一整座被龙属性能量浸润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灵岛，地下的矿脉和能量网络是活的，只等龙蛋复苏，整个系统就会开始重新运转。
而他现在做的每一个动作——挖矿、修复符阵、激活节点——都在给这套系统预热。
“老礁，汐精粹和深海结晶一样采。单独分类，一块也别混进普通矿石里。这东西比蓝鳞铁值钱。”
他回到地面上，把昨天冷却好的一批蓝鳞铁锭搬到领主府后面。他没盖正经的铁匠铺——那个至少要第三阶建筑才能解锁——但他有万物归元。天赋对矿石的精炼效果从采集那一刻就开始了，别人要烧两遍三遍才能达到的，他一遍就行。这意味着他可以用最简陋的土办法做别人需要完整工业链才能做的事。
他把一块已经成型的蓝鳞铁锭重新加热到泛白，然后用四枚汐精粹碾成的粉末洒在铁锭表面。淡金色的粉末碰到高温铁锭，瞬间气化成一层极薄的金色光雾。光雾没有散，反而被铁锭表面的鳞片纹路吸了进去，纹路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蓝中透金，像是每一片鳞纹里都嵌了一丝金边。
【蓝鳞铁锭（史诗）】
【品质：史诗级（由稀有级二次淬炼提升）】
【特性追加「汐共鸣」：装备后，持有者获得水下环境感知力，可被动感知半径二十米内的水流异常波动。所有水属性攻击附加额外一段汐脉冲伤害，脉冲频率与持有者攻击节奏同步。】
水下感知。汐脉冲。
王烨关掉信息面板，用了两天时间把六套装备全部做了二次淬炼。六套蓝鳞铁武装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暗蓝金色，鳞纹里的金边在光线暗的时候藏得很深，见光就闪。最明显的变化在战斧的刃口——旧的蓝鳞铁战斧刃口是一道淡蓝色光弧，新的刃口上多了七八条极细的金线，和鳞纹图案连成一片，远看像半片张开的龙翼。
装备全部配发到位的那天下午，他把六名玄甲卫全部赶下了水。不是测试，是实战。
目标在西北方向那片亮水。符阵修复之后那片水域一直在往外发送能量波动，附近的海兽开始被吸引过来了。第一批来的是月鳞鱼，大批大批的月鳞鱼聚在水面下发光的符阵周围，像一层银蓝色的活地毯。鱼群引来掠食者——六条灰鳍鲨，每条体长超过四米，不是普通鲨鱼，背鳍边缘长着骨刺，嘴巴张开能看到两排倒钩状的牙。
灰鳍鲨群出现在亮水水域边缘的时候，锐鳍正在那片水域巡逻。他第一时间感知到了水流变化——不是靠眼睛看的，是靠蓝鳞之肤。半径二十米内的水流出现异常波动，方向和速度在他脑子里自动生成了一张动态水图。六条灰鳍鲨，三个方向包抄，速度极快。他一个人拦不住，但他不需要拦住。他只需要把信息传回去。
锐鳍转身往回游，速泳者天赋加上蓝鳞之肤的减阻效果，他在水下的速度已经超过了灰鳍鲨的冲刺速度。回到岛上的时候王烨正在熔炉边上淬炼最后一批蓝鳞铁锭。
听完锐鳍的汇报，王烨只说了两个字：“下水。”
六名玄甲卫，分两组。四号、五号、六号为左翼，一号、二号、三号为右翼。锐鳍和断尾从水下岩洞绕后，截住灰鳍鲨的退路。
王烨站在筏子上没下水。他不需要下水。主宰之眼把水下的每一个细节都铺在他眼前：六名玄甲卫新装备上的汐共鸣同时激活，六张半径二十米的水流感知网在水下铺开，彼此交叠，形成了将近六十米宽的全域感知覆盖。灰鳍鲨群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捕捉到了——从背鳍摆动的频率，到转向时的角度，甚至从腮部排出的水流速度，全都在感知网里一览无余。
四号的战斧第一个命中目标。他砍的不是游在最前面那头灰鳍鲨——他砍的是侧面那头正要绕后的。新战斧在水下的出斧速度比旧斧快了将近一半，刃口劈开水膜的速度快到鲨鱼侧线系统本没反应过来。斧刃劈进鲨鱼鳃后方的软骨缝隙——灰鳍鲨全身最薄弱的位置，主宰之眼标注过的致命弱点。
斧刃切进去，蓝鳞铁自带的水刃效果先把伤口周围的肌肉撕开，紧接着汐脉冲从刃口炸开——一道无形的冲击波沿着水介质在鲨鱼体内扩散，把它内部的脏器搅了个七零八落。那条灰鳍鲨连扭都没扭一下，直接翻了白肚皮。
一击。秒。四米长的精英级掠食者，一斧头的事。
另外五名玄甲卫同时接敌。二号的塔盾挡在正前方，三条灰鳍鲨同时撞上来，骨刺扎进盾面的鳞纹缝隙，但被六边形传导结构卸掉了大半冲击力。盾面连凹痕都没留下。二号顶着三头鲨鱼的冲击力往前推了一步，然后侧身让出攻击窗口。在他身后等着的三号战斧横扫，一刀切掉了最左边那头鲨鱼的背鳍。
锐鳍和断尾从后面堵上来的时候，六条灰鳍鲨已经倒了四条。剩下两条掉头往深海跑，但锐鳍比它们快。速泳者天赋加蓝鳞之肤的减阻让他在水里像离弦的箭，几秒就追上了跑在最前面的那条。他没带武器——海民不用武器——他直接用手，手指间带着蓝鳞光膜的手掌抓住灰鳍鲨的尾鳍，五指扣进去，硬生生把那条四米长的鲨鱼拖停了。
断尾从侧面补上，两个觉醒海民在水下跟一条鲨鱼扭打在一起。灰鳍鲨的倒钩牙在断尾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但断尾没松手，反而借着水流的变化预判了鲨鱼的下一口咬合方向，提前缩胳膊躲了过去。最后是锐鳍用膝盖顶住鲨鱼的鳃部，它张嘴，断尾一把撕了它的鳃。
六条灰鳍鲨，全灭。用时不到十分钟。
玄甲卫把鲨鱼尸体拖上岸。王烨蹲下来检查灰鳍鲨的牙和背鳍骨刺。主宰之眼弹出信息：
【灰鳍鲨骨刺（稀有）】
【特性：天然骨质兵器，硬度高于普通铁器。可用作箭矢、矛尖材料。骨刺表面的倒钩结构天然附破甲效果。】
【灰鳍鲨牙（稀有）】
【特性：倒钩状锯齿牙，撕咬伤口难以愈合。可用于锻造「撕裂者」系列武器，对大型目标有额外伤害加成。】
骨刺能做箭。牙能造撕裂者。
他让人把所有骨刺和牙都收集起来。灰鳍鲨的肉不能吃——这种鲨鱼靠吃月鳞鱼为生，月鳞鱼体内含微量水元素，鲨鱼肉里的元素浓度太高，人吃了会中毒。但鲨鱼皮是好东西。海民用海藻纤维搓绳子已经搓了几天了，灰鳍鲨皮比海藻纤维韧得多，搓出来的绳子能当缆绳用。
“老礁。”王烨站起来看着海面。灰鳍鲨的血在水里扩散了很大一片，但被符阵的蓝光压制住了，没有往外扩散。“亮水那边，你们以前见过这种东西吗。”
老礁摇头。“灰鳍鲨平时不靠近浅海。它们怕巡游者。”
巡游者。那头三十米长的掠食巨兽。它在这片海域转了四年，所有能威胁到它的掠食者都被它赶走了。现在它不在了，或者说躲了，这些原本只敢在深海边缘徘徊的东西开始往浅海渗透。灰鳍鲨只是第一批。
“布防计划改一下。”王烨转身对所有人说，“从今天起，玄甲卫分两组。一组守矿坑和龙——龙放两个固定岗，矿坑一个，天亮换岗一次。围栏只留一个流动哨。另一组下水——我不需要你们在海里巡逻，海里有锐鳍和断尾。我需要你们守在符阵所在的亮水区。能下水的东西会越来越多，符阵是我们的，谁碰都不行。”
他看向西北方向那片幽蓝色的水面。符阵的光在水下几十米深处缓缓旋转，像一颗沉在海底的蓝色太阳。这东西在往外发信号，吸引来的不光是月鳞鱼和灰鳍鲨。更深处的东西还没动，但迟早会动。
“第二件事。灰鳍鲨的骨刺全部做成箭。我不需要弓——弩。用蓝鳞铁做弩臂，鲨鱼骨刺当箭杆，这个组合怎么样。”
海民里一个老工匠从人群后头挤出来。他叫“壳翁”，是部落里年纪仅次于老礁的老人，背驼得厉害，但手指骨节粗大得不正常。王烨之前让海民分组的时候，壳翁分在了矿石修整组，负责把开采出来的矿石按品质分类。这活不难，但壳翁着着就开始拿边角料敲敲打打。王烨没拦他。
壳翁蹲在地上，捡起一灰鳍鲨骨刺比了比长度，又用蹼状的手指弹了一下骨刺的部，听声音。
“能做。”壳翁的声音很哑，像是喉咙里卡了块碎石，“骨刺中间是空心的，头重尾轻，射出去会转。转着扎进去，口子比直着扎大。”
“破甲效果。”王烨点头，“明天天亮之前能做出多少。”王烨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经沉，留给晚上活的时间不多。
“先做箭，弩不急。鱼骨箭有多少做多少，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成品。”
壳翁点了点头，抱着那捆骨刺往他的工作区走。海民们没有正经的铁匠工具，但他们有自己的办法——用碎礁石当砂轮，用海藻纤维搓的绳子当夹具，靠手指关节里多出来的那一个指节做精细调整。王烨看了一会儿壳翁活，觉得这双手比他见过的任何精密工具都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