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鳍从水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也说不上来哪不一样。可能是走路的速度，可能是眼睛里头多了点什么东西。他脚趾间的蹼变大了，边缘有一层淡蓝色的膜，踩在礁石上会留下很浅很浅的蓝印子，太阳一晒就没了。
“感觉怎么样。”王烨问他。
锐鳍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水不冷了。”
这话听着简单，但王烨懂他的意思。不是水温变了，是他的身体变了。那层蓝鳞之肤覆盖全身之后，海水对他来说是温的。
“下水，游一圈。让我看看有多快。”
锐鳍转身扎进海里。入水的时候没什么水花，比昨天利索得多。他在水面下划了一下，整个人就窜出去十几米，再划一下，又窜出去一截。岸上看过去不像在游，像被什么东西拖着走。
王烨把主宰之眼打开，盯着锐鳍的能量轨迹。快。而且省力。正常海民游到这个速度肌肉已经开始消耗大量能量，锐鳍的消耗只有一半不到。
“够了，上来。”王烨转头喊老礁，“今天还有两个名额。谁去。”
老礁没犹豫。他又挑了两个壮年海民，一个叫“断尾”，一个叫“沉锚”。断尾的尾巴——不是腿，是尾椎骨末端有截短尾——被海蜥蜴咬断了一半，但身体底子是部落里最好的几个之一。沉锚是力量型的，胳膊比别的海民粗一圈，手指抓力大到能在礁石上抠出印子。
三批人下了水。玄甲卫在岸上待命，王烨不让太多人下水，海里不比岸上，真出什么事玄甲卫在水下机动性打折扣。
这一趟快。不到两个钟头就回来了。
锐鳍浮上来的时候脸上带笑——海民不怎么会笑，嘴咧开的幅度小，但看得出来他在高兴。断尾跟在他身后，动作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整个人轻了一截，从水里翻上来的时候几乎没有水声。王烨把主宰之眼扫过去。
成了两个。断尾成了，觉醒了“暗流感知”，在水下能提前感知水流变化。锐鳍是速度变快，断尾是反应变快——水还没动，他已经动了。沉锚没成。那个最壮实的海民从符阵上站起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出来之后往海里砸了块石头，砸出去老远。王烨没说什么。才刚开始，以后次数多的是。
“老礁，明天开始，把觉醒者单独编一队。锐鳍带队。以后巡逻、探路、水下作战，优先用他们。”
老礁点头，眼神在锐鳍和断尾身上停了好一会儿。他这辈子看见的第二个和第三个觉醒者。
把海民这边安排完，王烨扭头往矿坑走。矿坑又往下挖了三米，露出来的蓝鳞矿脉已经有大腿粗，深蓝色的晶体嵌在黑礁岩里，像血管一样往深处延伸。矿坑边上堆着的矿石分了四堆——普通级最多，稀有级次之，靠近矿脉核心挖出来那几块深得发紫的史诗级矿石单独装在一个木箱里。
二十四块。这是所有史诗级矿石的存货。
还有深海结晶。符阵修复吃掉了二十块，库存还剩下四块，今天采矿又带出来三块，凑起来够七块。离下次修复符阵需要的五十块还差得远，但够他炼一炉东西了。
“四号五号，过来。把这几块矿石搬到领主府后面。”
他在领主府后面清出一块平地，用黑礁石垒了一个简易熔炉。说是熔炉，其实就三层。最里面是蓝鳞铁矿石，中间夹一层熔火蜥蜴甲壳碎片当耐火衬里，外面再砌一层黑礁石。简陋得不行，但熔火甲壳的特性摆在那——深渊海蜥蜴体内能蓄积熔岩温度的东西，耐火性不是普通材料能比的。
他用战斧把四块普通蓝鳞铁矿石敲成核桃大小，扔进炉膛。然后把一颗微型能量晶石剖成两半，取一半碾成粉末，撒在矿石表面。能量晶石粉末碰到矿石的瞬间，矿石表面的蓝色纹路亮了一下，像是被激活了。
“点火。”
六号用战斧和一块黑礁石敲了几下，溅出的火星落进炉膛里引燃了事先塞好的铁齿荆碎屑。铁齿荆木质本身含抗火特性，烧得慢，但温度高。火苗从暗红色过渡到橘红色，烧到最旺的时候，炉膛里的蓝鳞铁矿石开始变色。
不是变红，是变白。
深蓝色的矿石在高温下发白，表面泛起一层很薄的蓝色火焰——不是燃料燃烧的火焰，是矿石本身在释放什么东西。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奇怪的味道，有点像海腥味，又有点烫金属的气味。
王烨蹲在炉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矿石。他的铸造技能是零。没有系统加成的“铸造术”，没解锁相关建筑。这炉子要是炸了，白白浪费四块矿石和半颗能量晶石。
但他还是要试。
昨天他看采集记录的时候发现一条不起眼的信息：万物归元对矿石的精炼效果从采集那一刻就开始了。也就是说，他手里这批蓝鳞铁矿石，其实已经是半成品了。别的领主挖出来的是原矿，还得建冶炼厂、配熔剂、烧制。他挖出来的直接就是精矿。这意味着哪怕他拿最土的办法烧，成功率也比别人高得多。
矿石完全变白了。表面的蓝色火焰灭了，炉膛里就剩一块白得刺眼的铁块，安安静静地躺在耐火衬里上。铁块不大，四块矿石烧完就拳头大一点，但表面泛着一层纯正的蓝光。
不是冷光。是金属本身在发光。蓝鳞铁的纹路从铁块内部透出来，一层一层，像鱼鳞叠在鱼身上。
他把铁块夹出来，放在石板上等它自然冷却。冷却之后蓝光弱了些，但纹路还在。手里一掂，比同体积的黑礁石略沉，但比普通铁矿轻。用战斧刃口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很脆，回声拖得很长。
【蓝鳞铁锭（稀有）】
【品质：稀有级】
【特性：基础硬度高于标准铁锭三成，韧性翻倍。自水中挥动时阻力减半。】
【适用：玄甲卫全系装备升级（主武器、护甲、塔盾）。装备后额外附带「水刃」效果，切割伤害增加，对湿润目标更深。】
“行了。”王烨站起来，“今天的目标——把能换的全换了。塔盾、战斧、甲、头盔。”
六名玄甲卫的装备全部回炉，需要十八块蓝鳞铁锭。算上失败损耗和重复铸造的时间，他把全天产量目标定在二十四块。一炉四块矿石出一块锭，他需要烧九十六块矿石。普通蓝鳞铁矿石的产量已经超过三百，矿石够用。关键在熔炉——只有一个，一次只能烧一炉。
半天烧到天黑，出了十六块。够换四个玄甲卫的装备。他把四号和五号叫过来——四号的盾昨天挖矿时被一块崩落的礁石砸凹了一小块，五号的盾硬扛过深渊海蜥蜴的全力咬击，虽然没碎但已经严重变形。
两套旧装备扔在一边，四号和五号换了新的。蓝鳞铁甲在上身的瞬间，铠甲表面泛起一层蓝光，从口往四肢蔓延，覆盖整个甲面。光只持续了几秒就收敛进去了，但甲片之间的接缝处留了一条很细很细的蓝色光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然后是塔盾。旧盾是黑铁色的，表面打磨得粗糙，防御符文镌刻在盾面正中央。蓝鳞铁塔盾不一样。盾面本身就有鳞片状纹路，防御符文镌上去之后，那些纹路也跟着亮了。蓝光和暗金色符文交叠在一起，整面盾牌看着比原来沉得多——不是重量沉，是气势沉。
最后是战斧。蓝鳞铁战斧的刃口有一道很淡的蓝色光弧，在暗处看得更清楚。王烨让四号拿新斧头砍了一块废弃的黑礁石。没怎么用力，斧刃碰到石头的时候，石头表面先裂开一道缝，然后才是撞击的碎屑。水刃效果——切割伤害提前作用于目标表面，物理撞击还没到，水元素的侵蚀就已经进去了。
“四号，下水试试。”
四号扛着新盾和新斧走进海里，走到齐深的位置停下来，把盾往身前一挡。蓝鳞铁塔盾在水下泛起的光比在陆地上亮得多，盾面周围的鳞片纹路像活了一样缓缓开合。然后他把战斧往前一挥。水的阻力几乎没有影响他的出斧速度，比在陆地上挥斧只慢了不到两成。正常的金属武器在水里挥，能有三成速度就不错了。
这个差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以后玄甲卫打水下战的时候，对方的鱼人拿骨叉在水里扎你一下要零点五秒，你的玄甲卫一斧头劈回去只要零点四秒。差零点一秒，够把对方的脑袋劈开两回了。
“明天全换。六套全都换成蓝鳞铁。”
夜里，他照常坐在领主府门口。海风比前几天凉了一截，带着一股很淡很淡的焦味——不是岛上烧东西的焦，是从很远的海面上飘过来的，混着硫磺和烧焦海藻的气味。他看了一眼海面，没有火光，也没有任何正在燃烧的迹象。气味断断续续地飘了半夜，到后半夜突然停了。
天快亮的时候，巡游者不见了。
那头体长超过三十米的巨型掠食海兽在他岛周围转了整整四天。每天早上都能看见它在海平线上慢悠悠地划水，偶尔露出深灰色的背脊，甩两下尾鳍。但今天早上，海平线是空的。
老礁起得比他早。老头蹲在围栏边上，看着空荡荡的海面，脸上的褶子拧在一起。
“它不走的。”老礁说，“它在这片海域住了六年了。没离开过。”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它不是走了。是躲了。”
海面上空了。灰蒙蒙的天空和灰蒙蒙的海水交接处什么都没有，连平时偶尔跃出水面的月鳞鱼群都销声匿迹。海面太平静了，不是正常的那种平静，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在那里不动。整片海域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王烨对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声音不大，但咬得很死。
“今天不光要造装备。今天要多做一件事——把矿坑底下那条矿脉往龙方向的通道挖通。不要吝啬材料，能烧多少烧多少。”他点开领主界面，看了一眼龙里的龙蛋。那颗暗金色的蛋仍然在缓慢复苏，心跳频率比昨天又快了零点二秒。
复苏还在继续。但加速了。
他把界面关掉，看着矿坑的方向。铅灰色的天空在海面上压得很低，远处没有一只海鸟，没有一个活物。
“要快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