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机飞了三小时零九分钟。
苏璇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不是紧张，是坐标点的导航信号实在太弱，弱到系统每三十秒就要重新锁定一次。她脆关了自动导航，靠眼睛盯仪表盘。面前星图上的那颗标记点从一串数字坐标变成了一个灰色的球体——一颗废弃空间站，挂在一颗已经死亡的恒星外围，没有光环，没有行星，只有一块飘在太空里的金属残骸，像被遗忘在马路边的空酒瓶。
GA-0009的临时安全点#3。她出发前查了系统里能调出的全部资料——GA-0009的导游编号比赵远还早。没有死亡记录。没有注销记录。只是在星历2331年的某一天停止了所有活动。像一个人放下旗杆走出了门然后再也没回来。
雷格今天没跟。她让他在布罗肯星守着——星域商会的审查员72小时时限快到了，需要有人在场。"如果他们来了问我呢？""告诉他们明天来。不对——别告诉他们。你就说你在晒太阳。"雷格低头看了看自己两米三的体型，然后看了看棚子外面那个只有一米宽的金属屋檐。"在布罗肯星太阳下晒不了——屋顶矮。""那就蹲着说。"
她在脑内把这段对话又回放了一遍才让自己笑出来。然后空间站进入视野。
观景台悬在空间站的最外沿——一块伸出去的金属平台，被微流星砸过不知道多少次，表面的金属板上全是坑。平台边缘有一道半人高的栏杆——不是护栏，是被炸断之后剩下来的半截。栏外是星海。漆黑宇宙里散着一层一层不同颜色的星云——每一层从左到右铺开，近处是深紫，远点是淡蓝，再远是一种接近人眼极限的灰白。
苏璇站在观景台上，导游旗在身边的金属板缝隙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是鞋底和金属面接触时没有产生一点摩擦声，像脚底和地面之间有一层气流在缓冲。
"你知道星际联邦为什么在两百年前关闭了所有旅行社吗？"
一个女人。声音沙哑而平静。苏璇转过身——她在来的路上给自己做了几种预设：独眼、义体、全副武装的战甲、满脸疤痕的异形。全都不对。面前的女人裹在一件从头垂到脚踝的黑斗篷里。斗篷质地不是布料——是某种能主动吸收光线的材料。空间站外透进来的星云淡光打到斗篷上都被吞掉了，没有反光，没有褶皱的阴影。除了她的脚——斗篷下摆露出了一双黑色的鞋子，鞋尖对着苏璇。
"我来告诉你第一个原因。"女人往前走了一步。斗篷兜帽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下巴——苍白的，没有血色。不是人类的白——是体温本身就很低的那种白。她的语速恒定，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和上一个字一样，没有加速没有减速。没有情绪起伏。"因为有人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苏璇没有说话。她把导游旗杆上的金色符文亮度调到最低——不是怕暴露位置，是不想在听人说话的时候有一太亮的旗杆挡在中间。
"我叫零。"她把手从斗篷里伸出来——手上戴着手套，五个手指的关节位置各有一道细线，是传感器。手套表面是黑的，和斗篷一样的材质。"你的编号是GA-0013。前一代的GA-0012在三百年后终于有人接了他的旗——他遗言里的三件事你听了吗？"
"听了。"
"都听了——但你觉得还有第四件他没来得及说。"
苏璇没有回答。零也没有等她回答。她从斗篷内侧取出一张星图——不是发光的光屏，是一张纸质的星图打印件。纸已经发脆了，折痕处泛黄，像是被反复打开又折回了几百次。她把它摊在观景台的栏杆残片上，手指点在了一颗被红圈标出的星球上。
"DH-7。俗称'暗面星'。位置在布罗肯星系外沿一颗红矮星的轨道上。星球外围有一层未知起源的暗粒子云——挡住了所有扫描信号。从电磁波段到重力波扫描全部穿透不了。星航公会把它分类为'中风险·限制开放'——但他们其实本不知道这颗星球上有什么。"她顿了顿，"两百年零三个标准年前，有一个旅行团去了暗面星。41个人。导游编号GA-0005——比你早了八代。他们回来之后，41个人全都疯了。"
全疯了。
苏璇的手指在自己袖口里按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在用拇指摩擦防护服内侧的布料。这个动作在她紧张的时候会自己触发，和她的心跳同时变快。
"诊断报告写的什么？"
"没有诊断。联合联邦把41个人全部封存了——医学隔离，永久性。没有公开报告，没有病理学结论，没有后续跟踪记录。只有一个词出现在所有流出的片段里——'水'。41个人都在重复这个东西。'水'。'水里面有什么东西'。'它看见我了'。"
零的手指从星图上抬起来。"从那以后，星际联邦永久禁止了所有旅行社的正式运营。不是因为旅行太危险——是因为第一个团看见了什么东西。不是风景。不是风景后面的东西。是比那个更深的——这颗星球本身。"
苏璇终于开口了。不是提问——是陈述。
"你找我不是为了讲历史的。"
零把兜帽拉下来。苏璇第一次看到了她斗篷下完整的脸——不是经过翻译的、不完整的系统增强画面。是直观看到的。零的皮肤是苍白色的，没有血色。脸部结构很像人类——但眼睛不同。瞳孔位置是完整的黑色，没有虹膜，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里是一块均匀的、光滑的黑色。没有深度——苏璇盯着它看了两秒之后才意识到那不是没深度，是太深了。你的视线在那块黑色里找不到任何可以停留的对焦点，会一直往里掉。
"我是情报商人。"零说，声音没有比刚才高半个调，但每个字的重量变了，"我手上有一份三百年来没有人看过的东西——GA-0005在封掉之前上传的最后一段定位数据。她在暗面星上标记了一个点，叫'回声坐标'。在那之前的42分钟，她在暗面星的表面写下了一行字——不是用系统翻译，是用她自己的手——写在了一张纸质的记录表上。那张表在我手里。"
苏璇看着她的手。没有拿出来。
"我给你看——如果你接单。如果你不接——我不会浪费这个信息。"
苏璇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打开了系统合同模板。不是在想——是在让零知道她在做什么。"目的地：暗面星，编号DH-7。风险评估：C+。基准报价——"系统弹出来的基准价是35000星币。C+级标准团费的最上限。苏璇看了一眼。手指在光屏上往下划了一下。"加收40%风险溢价。"
零没有反应——不是惊讶。是正在计算。
"五十万？不对——五万星币。基准三万五加40%。先付50%定金。"
"两万五。"
"对。"
零盯着她看了三秒。那双纯黑的眼睛在苏璇脸上扫了一个来回，然后斗篷下传出了一段声。很短。喉咙振动了三次——不是人类的笑意。是某种失传了很久的、从鼻腔外侧和喉头之间发出的共振。
"你在跟我谈价格。"零说，像在确认一件事。
"我在跟你签合同。导游不白。"
"你不怕我？"
"怕。"苏璇把合同条款推到光屏左侧——零的右侧，方便她边看边签，"但怕和价格是两码事。在地球上我接过一个去罗布泊无人区的单——客户是地质学家，一路上跟我讲了所有可能被埋进沙里的方式。最后他给了五星。因为他不会忘了路上有一个人在听的时候不是一直看地图——是一直看路。"
零把光屏拉到面前。手套指尖在签名区写下了一个字。不是"零"。是另一个符号——苏璇的系统翻译器无法识别，只显示了一行：**"该签名字符不属于已知任何语言。翻译矩阵无法处理。"**
"到了暗面星，不管看到什么——都别碰。"零把手收回斗篷。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断点——不是声音。是说话时在手心里攥紧了一个东西，手套上的传感器在挤压下短暂地关了一瞬。"尤其不要碰水。"
"水怎么了？"
"上一个团回来之后，41个人里的第一个人——是一个地质工程师，他在出发前和妻子说'明天带你去看看宇宙另一面'。他在回来的第三天的凌晨三点，从病房隔离锁里逃了出来。赤着脚走了六公里，走到了他妻子的窗外，对着玻璃喊了三声。他的妻子在楼上往下看——他身上全是湿的。不是医院的水。是暗面星的水。水在他身上跟着他回来的。"
她把手心摊开——里面什么都没有。像是松开了一个已经攥了很久的东西。
"第一声——他叫了她结婚时用的名字。第二声——他说'我爱你'。第三声——"她停住了。不是戏剧性的停顿。是她的语音系统在第三句话之前自动断掉了，像一个信号被黑掉了。
"第三声——'我也在暗面星看见你了'。"
观景台上安静了两秒。不是沉默——是空间站外围的微陨石撞上了金属外壁，发出一声细小的闷响。
"他妻子从来没有去过暗面星。"零说完拿起星图折回斗篷里。
"两万五星币已经划到你账户了。苏老板。三天后出发。"她转身，斗篷下摆在金属地面没有摩擦出任何声音。"还有一件事——上一次你回灰的那个帖子，做得好。但接下来不要再公开回帖了。有人现在在数你每一次出现的频率。"
然后她走了。脚步声从观景台延伸到空间站的连接通道，越来越远，最后被空间站外墙的微陨石撞击声完全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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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璇回到穿梭机上。舱门关上自动锁紧，她把导游旗从卡槽里——不是习惯。是需要握一下那杆子。它在发热。不是故障——是旗杆底座的能量模块在刚才的对话中一直在运行。零走过的空间站外壁的微陨石撞击声被导游器的传感器全部记录了下来——不是普通的陨石。是人为制造的脉冲信号。有人在远距离上扰空间站的外壁。不是要击毁——是要让她的导游旗在对话期间一直处于半激活的能耗状态。在消耗她旗杆的能量储备。
她调出系统志。果然——旗杆在过去三十一分钟内被三个不同频率的脉冲信号连续打击。打击源的坐标来自一个她没有权限查询的星域。系统只能显示来源的类属标签——"星航公会·外围监控组"。
零是在监控下和她说话的。那些脉冲信号是警告——不是警告她。是警告零：我们知道你在和谁见面。
苏璇把光屏点开。账户余额弹出来了。25000星币——零的定金已经到了。加上之前的累计净利润约18950——总余额现在约43950。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在地球上带团十年，最高峰的时候银行余额不超过两万。现在是四万多——在星际时代，在没人敢出门的世界里。
然后系统弹出了一条蓝色提示。
**"新解锁：GA-0005档案（片段）。导游编号GA-0005——星历2319年注册，星历2323年执行DH-7旅行团（41名客户）。返回后第四天，导游本人进入不可逆精神损伤状态。档案标注：该导游留下的唯一可解读文字——"'回声坐标'不是坐标。是她的心跳。'"**
**"GA-0005旅行团——官方资料中剩余部分已被星航公会第5类信息管制永久封存。本系统暗域缓存未穿透第5类信息。建议：不要单独前往暗面星。"**
不要单独前往。她有雷格。三天后出发。
苏璇靠在驾驶座上。体力恢复剂的效果还在——墙还在，疲劳还没翻过来。但她知道自己需要睡一觉。不是今晚。是三天后。从暗面星回来之后。
她把穿梭机设为自动返航。引擎启动时照常咳嗽了三声。骷髅头挂件在后视镜上晃了一下——绿色荧光没开，但塑料小骷髅的歪眼窝好像在看她。
"我知道。"她对着骷髅头说。"我会带人一起去。"
导航光屏上，布罗肯星的坐标在闪烁。距离返程还有三小时。她闭上眼睛。脚底的新鞋底自动贴合着她踩了三小时踏板形成的弧度。窗外，星海的每一层颜色都在往后移。一颗死去的恒星在身后越来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