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璇的手机同时震动了三下。
第一下,携程后台弹出一条五星好评——"苏导的张家界线路绝了,我妈走完全程居然不喘"。第二下,工作群里有人艾特她,说下周去九寨沟的团临时加了两个人。第三下,一条陌生推送。
她没看第三条。大巴正在暴雨中翻越川西的山路,雨刷器像两个疯了的节拍器,窗户外面白茫茫一片。她单手扶着座椅靠背,另一只手举着导游旗,身体随车身晃动的幅度像长在车上的零件。
"——所以说,这片山体是三叠纪的,大家看右手边的岩层......"
"小苏啊你比百度还啰嗦!"坐在第三排的陈叔把保温杯盖拧上,"讲了半小时了你不渴啊?"
旁边有人笑。苏璇也笑,手上导游旗换了个方向,顺势看了一眼窗外。
山坡上的植被在往下滑。
不是暴雨冲的那种滑。是整个坡面在缓慢地、均匀地往下搓动,像一张绿色的桌布被人拉着四个角往一个方向拽。她在川西跑了七年,见过滑坡,但从没见过这么安静、这么匀速的蠕动。那些松树的树冠抖都没抖一下,就整体往下移了三厘米。
她的笑容没变,脑子里已经把所有数字过了一遍——十七个团员,一个随车安全员,一个司机。大巴长十二米,现在的位置离前方弯道大约四百米。弯道过去是一处隘口,山体相对,岩石更稳定。
"陈叔,您那个保温杯盖拧紧了就行。"她把导游旗进座椅侧袋,"大家听我说——"
她的话被打断了。手机又震了。还是那条推送,换了个标题弹出来:**"星际导游资质预检通过——基因序列匹配。请在十分钟内完成信息确认。"**
苏璇看都没看,划掉。诈骗短信越来越有创意了。
"大家听我说——"她站到大巴过道中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在座位上,"接下来三分钟,请所有人按我说的做。不要问为什么,下车我再解释。小李,扩音器给我。"
安全员小李愣了半秒,下意识把扩音器递过去。苏璇拿到手,用牙齿咬掉话筒套,吐到座椅上。
"师傅,大巴往后倒,越快越好,最少两百米。所有人——"
她拔出导游旗,用旗杆尖端敲了敲头顶的行李架。
"——下车。往车后方向走,靠右边岩壁,不要跑,不要推。带孩子的先走。"
大巴开始倒车。雨打在车窗上,发动机的低吼盖住了外面隐约的轰隆声。苏璇站在车门旁,一个一个点人头。
十七个。
不对。十五个。
她又数了一遍。
"陈叔呢?陈叔和陈婶呢?"
"他们好像——"带娃的年轻妈妈脸都白了,指着车尾的方向,"他们之前换到最后一排了,说后面不颠——"
苏璇已经跑了出去。
她跑过倒车的大巴,跑过被雨水泡软的碎石路面,余光看到山坡上那些松树终于开始抖了。不是风吹的那种抖。是系吃不住力的抖,树开始向一侧歪斜,泥土和碎石从裂缝里往外挤,像一锅煮开的粥顶翻了锅盖。
陈叔一只手拉着老伴,另一只手还攥着保温杯。陈婶的鞋掉了一只,正在伸手去够。
"鞋不要了!"苏璇一把拽住陈婶的胳膊,"蹲下!往我这边蹲——"
山体终于裂开了。
半面山坡像被人从上面推了一把,泥浆裹着石头、树、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大块岩层,沿着坡面往下涌。声音不是雷声,是一种更深、更钝、让腔发麻的闷响——地底下什么东西在吼。
苏璇把陈叔陈婶推到公路靠山的一侧——她提前算了,这个角度是滑坡的切面外侧,泥石流会从头顶过去,不会直接砸下来。她蹲下,用身体挡住两个人,导游旗横在头顶。
她知道这是徒劳。但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
泥浆从她头顶三米的地方过去了,碎石砸在背上像被砂轮打磨。陈婶在哭,陈叔的保温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那只没有杯盖的手死死抓着苏璇的手腕。
然后地面突然下塌。
苏璇最后的感觉不是说"我完了"。她在下意识数人数——19个人,都活着,都在她前面出去了。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少一个。还少一个。
就少她一个。
她还来得及想:手机里那条推送,是不是应该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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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在呼吸之前就来了。
不是被压伤的那种痛。是全身的肌肉同时被拉伸、挤压、扭成不属于自己的形状之后,突然又弹回原位。苏璇吸进第一口气的时候——她甚至不确定那是空气。嘴里有铁锈味。不是血,更像是舔到了一块生锈的铁皮。
后背硌着什么硬东西,一节一节的,像某种机械关节。她侧过身,手撑在冰凉的地面上,指尖触到的是粗粝的、像混了金属碎屑的沙土。
她睁开眼。
头顶不是天花板。
是一种灰蓝色的、浓得像油漆的天。那上头挂着两个月亮——一颗偏白,一颗偏橘,都近得不真实,像挂在头顶两盏熄了一半的灯。云层被叠了两层,一层在低空,另一层压在天顶上,中间隔了一大段空旷的间隙——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让远近感都错乱了。
苏璇闭上眼睛,又睁开。
月亮没消失。
她撑着地坐起来,肋骨往上一寸的地方疼得让她眼前白了一秒。导游旗还在手边。她低头看——旗杆上的红色小旗从旗杆部断了一半,耷拉着在风里抖动。但旗杆本身完好无损。她用手掌从杆头捋到杆尾——手感冰凉,不是她熟悉的任何材质。被泥石流正面冲击、承重、又经历了她不知道什么——连划痕都没有。
她的手忽然发烫。
陈叔塞给她的东西——出发前陈叔一脸神秘地往她手里塞了个符,说是老婆庙里求的,那符纸叠成三角形,外面裹着一层透明塑料皮。她当时没当回事,往背包侧兜里一塞。现在它正隔着布料往外透出温热的微光,像揣了一个刚烤好的红薯。
苏璇伸手去掏,手指碰到符纸的瞬间,光灭了。
远处传来一声低频震动。像有什么巨大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
她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每换一个重心都在等身体某个地方的报告——左边脚踝能承重吗?肋骨那是裂了还是只是挫伤?颈椎转动的范围还正常吗?她在沙漠里学的第一课:在陌生环境里评估自己的身体,比评估环境更优先。你活得越清楚,就越不容易死。
她站在原地,用导游旗当登山杖,转了一圈。
废墟。
不是古代遗迹那种废墟。是工业遗迹。锈红色的金属架从地面斜出来,表面覆盖着不知是苔藓还是锈迹的灰绿色斑块。地面铺满了细碎的、类似水泥的灰色板层,板缝之间长出一簇一簇的、发出微弱蓝色荧光的细丝植物。风穿过金属架的缝隙时,发出的声音不是呜咽,是尖锐而有节奏的哨声——像有人在用某种不知名的乐器吹奏一个断掉的调子。
空气里除了铁锈还有另一种味道。臭氧。那种雷雨刚过、高压电线短路的清新感。
远处的废墟轮廓像是被什么巨型东西从中间撕开过。不是自然风化——是四道平行的、从上到下的痕迹,整齐得像某种动物的爪子。
她忽然意识到少了什么。
没有人。
没有大巴残骸,没有散落的行李,没有搜救队的直升机,没有警笛。连雨都停了。身边只有她自己,和那个不知道什么材质的旗杆。
十七个游客。一个安全员。一个司机。
她都数过,三遍。都活着。
那她现在在哪里?
苏璇低下头,看了眼碎了屏的手机。它已经开不了机了。但她手腕上的什么东西亮了——那是一道嵌在皮肤下的淡蓝色光纹,从腕骨往手背蔓延了三厘米,像一枚发光的叶片,又像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文字。
她盯着它看了五秒。
光纹跳了一下,变成一行她能看懂的字迹:
**"布罗肯星第四废弃区。此区域不在地球已知任何星图中。"**
苏璇抬头看向远方的废墟,看向头顶那两个月亮,看向脚边仍在微弱发出余温的符。
光纹又跳了一下。
**"星际旅行社系统已激活。导游编号:GA-0013。正在等待指令。"**
风把断掉的导游旗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废墟里,一道微弱的蓝光闪烁了三下,然后熄灭。
苏璇攥紧了旗杆。
她还活着。她欠的十七个人都活着。那现在她要做的,就是把第十八个人——她自己——也活着带回去。
不管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