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是最难熬的。
防护圈的淡金色光壁被撞了四次。第一次是一只轿车大小的六足甲虫——撞上来之后弹飞了，摔在废墟碎块上翻了个底朝天，六条腿在空中划拉了一阵才翻回来，悻悻地走了。后面三次苏璇没看清是什么，只看到光壁上泛起涟漪，像雨点砸进池塘。
她没睡。她把导游旗在地上，背靠着一半塌的金属柱，用润喉糖的糖纸折千纸鹤。
折纸是她在地球带团时哄小孩的绝活。一张糖纸七步折好，翅膀拉出来的时候要有弧度，太扁了不像活的。十年间她折了几百只，候机厅的小桌上、高铁站的座椅上、酒店大堂的茶几上——等团的时候手上总要有点事做。现在她在等一个可能会吃掉她的外星客户。
她看了眼手腕上的倒计时。2小时37分钟。
"旅伴。"
系统应声："在。"
"你说狼骨族能闻出恐惧——那他们能不能闻出一个人假装不害怕？"
"经查阅：狼骨族嗅觉可分辨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的比例。假装不害怕时两值失衡，闻起来比真害怕更混乱。结论：真诚比演技更安全。"
苏璇低头折完最后一只千纸鹤，放在碎手机旁边。
"那就不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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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得很快。
紫色恒星从地平线跃出的速度比太阳快了一倍多，光柱扫过废墟，把夜晚留下的幽绿色眼睛赶回了阴影深处。苏璇按系统的指引离开建筑，穿过废墟向东南方向走。
"客户接驳点。就是这里。"
她停下。
一个废弃的穿梭舱停靠坪，水泥地面上布满裂纹，裂纹里长出那种发蓝光的细丝植物。地面有三个爪印坑——每个都有浴缸那么大，坑底积着雨水和不知名的油状液体。
系统在手腕上弹了一个箭头，指向停靠坪中央。
"请在此等待。客户正在接近。"
苏璇往中央走了几步，把导游旗往地上一。旗杆底端扎进水泥缝里，直直地立着。
她想起以前在地球接团的时候——站在机场到达口，举着写满英文名字的接机牌，在涌出的人群里找那些拖着行李箱、满脸倦意又带着期待的脸。那时候她的工作是：把人从混乱里捞出来，给他们安全感，让他们知道"跟着这个人就对了"。
现在她站在一个陨石坑旁边的废弃停靠坪上，手里是一会发光的旗杆。
"客户已到达。"
她抬头。
什么都没有。
风从废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铁锈和臭氧的味道。远处一只六足蜥蜴趴在金属架上，懒洋洋地甩尾巴。没有飞船，没有穿梭舱，没有人影。
"旅伴，你确定——"
一声低沉的呼吸。
不是人类呼吸的那种轻。是从一个很大的腔里往外排出的气流，频率很慢，每一声都带着肋骨和肺叶张开的深闷回响。声音不是从空气里传过来的——是地表先传导，她脚底感到一阵低频的嗡鸣，然后才听到空气里的那个低频。
苏璇转过身。
废墟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东西。
两米三。这是她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数字——他在阴影里站直的时候，头顶几乎要碰到那歪掉的金属梁。肩宽是她两个身体的宽度，骨质护甲从肩峰覆盖到脊椎，每一片骨板都泛着陈旧的象牙色。獠牙从下颚翻出来，左边的比右边的短了半截——那是被硬生生折断的旧伤。眼睛是竖瞳，深金色的虹膜，在阴影里微微发亮。
他的左前臂——左前臂的护甲上嵌着一块一块的黑色晶体，从裂缝里往内陷，像被某种爆炸从正面冲击过。
苏璇愣了半秒。脑子里所有预设画面消失——她想象的"客户"是一个穿太空服的类人生物，最多皮肤是蓝色或者头上长角。不是两米三的狼骨族战士。
然后她看到他左臂的黑色晶体在光线下闪了一下，像弹片残留。
职业病先于恐惧发了话。
"你受伤了？"
她往他面前走了两步。他比她高了将近一米，她刚好到他骨的位置。她伸手去碰那条左臂——手指摸到骨质护甲表面的纹理，粗粝的、带着体温的，比骨头硬，但触感不是金属的凉。她微微用劲按了按护甲边缘，看有没有肿胀反应。然后她抬头看他的眼睛。
"瞳孔对光源反应正常。体温摸起来不算高，应该没有发烧。"
她低头继续检查。
雷格·沃尔夫冈，狼骨族战士，布罗肯星系公认的最暴躁种族之一，凶名在外三百年无人敢接单——低头看着这个身高不到他口的女性人类在他手臂上摸来摸去。他的竖瞳扩了一下又缩回去。
三百年来第一次有人没有跑。三百年。
"这个甲片——"苏璇凑近了看左前臂上的黑色晶体，"摸起来不像骨头也不是金属。不是弹片吧？是某种植入物？你主人给你装的防护？这工艺还挺细的。"
雷格的耳朵动了动。准确来说，他头顶那对竖立的狼耳弹了一下。
人类语言翻译器在延迟两秒后完成了加载。
他听懂了"主人"。和"宠物"。
苏璇还没来得及听到系统在她脑海里疯狂弹出的警告，她还在继续说话："——饿不饿？不咬我的话，我这里还有半块压缩饼。虽然过期了，但闻起来还行——"
"人类。"
声音从她头顶压下来，低沉浑浊，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碾过沙砾。不是吼。是压着嗓子说话的本能——他的正常音量足够让整个停靠坪都震。
苏璇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左臂从她手里抽出来，动作很慢，像怕甩飞她。然后用右手——一只比苏璇的头还大的手，手指覆甲，爪子从指节末端翻出——从骨质护甲的内侧夹层里夹出了一张金属卡片。
暗金色的。
他递到她面前。
"我不是走丢的宠物。"他的竖瞳收缩成一条线，"我是你的客户。"
苏璇低头看那张卡片。信用点卡。发卡行：星域商会·布罗肯分行。余额：8000星币。
她又慢慢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金色的竖瞳。刚才她摸过的那两獠牙现在和她的视线高度齐平，她甚至能在左侧断牙上看到细微的年轮状裂纹。这只"大狗"的爪子——不对，这只狼骨族战士的手——能一掌拍碎她的头骨。不讲道理那种。
"苏璇。"她把手伸出去，悬在他前——他的，她的头顶位置，"你的导游。刚才把你当大型犬了。不好意思。"
雷格低头看着那只手。人类女性的手，五手指，没有爪子，没有鳞片，没有护甲。刚才这只手在他左臂上按了四下，每一下都很轻——轻得他不敢动。
他用两手指——食指和拇指——轻轻回握了一下。力道控制在刚好不捏碎骨头的程度。
"雷格。"他说，"雷格·沃尔夫冈。你的第一个客户。"
苏璇松开手。脑子里的两个声音还在打架——
一个说：跑。
一个说：8000星币余额。你在地球上见过几个零投诉的有钱客户？忍忍。
"系统，确认接单。"
手腕上弹出一张金色卡片。屏幕上跳出雷格的客户档案——需求：灰雾星·迷雾峡谷一游。备注：无人接单三百零二年。前一任接待导游：GA-0001（已故）。
苏璇点了确认。
"灰雾星一游。行程六小时，包含酸性蒸汽裂隙和低重力峡谷穿越——"她顿了一下，从导游的职业记忆里把系统给的线路资料复述出来，"——注意保暖。蒸汽裂隙附近温差大。有什么过敏源或者病史需要我提前知道的？"
雷格盯着她看了两秒。竖瞳慢慢变回深金色，从一个掠食者的瞳孔变成了某种更接近人的东西。
"你不跑。"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带了三分困惑。
"我跑什么？"苏璇把导游旗从地上，"金牌导游怕客户？传出去以后还怎么带团。"
她嘴上说着，手已经把旗杆上的防护盾灵敏度调到了最高。
雷格没注意到这个动作。他还在消化第一个事实：这个人类女性，用一发光的棍子，在废弃停靠坪上等了将近一整天——就是为了等他。一个三百年来没人敢接的客户。
"走吧。"苏璇点开系统的交通界面，那艘免费公用穿梭舱在停靠坪边缘的废墟里缓缓升起来——一个锈迹斑斑、形状说不清是橄榄还是螃蟹的金属箱子，"灰雾星。六小时，带你看看星际第一个合法景点。"
她走到穿梭舱舱门口，回头看了雷格一眼。
"对了——你那个左臂上的晶体，真不是伤？要不要出发前处理一下？"
雷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那道嵌着黑色晶体的裂缝已经存在了很多年，从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
一个也没有。
"旧伤。"他跨进穿梭舱，不得不弯下腰才能通过舱门，"不疼了。"
苏璇没再问。但她注意到了——雷格提到"不疼了"的时候竖瞳缩了一下，和他之前听到"其他导游"时的反应一样。那是某种痛苦被精确地压制住之后的惯性反应。她见过。在沙漠里差点中暑休克的游客、在暴风雪里冻坏脚趾的司机、在雨林里被毒虫叮咬后假装没事的老人——都是这个眼神。
她没戳破。
"没问题。"她钻进驾驶位——说是驾驶位，其实就是一块带安全带的金属板。她把导游旗在旁边的卡槽里，"星际旅行社第0013号导游，首团首单——出发。"
穿梭舱抖了一下，开始往天上升。舱外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透过它看出去，布罗肯星的地表越来越远。
雷格坐在她后面的乘客位上，庞大的身躯蜷在狭小的空间里，两条腿挪了三次才找到一个相对不难受的姿势。
他透过窗户往下看。那颗灰蓝色和铁锈色混杂的星球在缩小。
三百年了。他第一次看到有人点了一下头，就愿意带他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