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8:42。
倒计时的数字在苏璇面前悬浮着，每个跳动的数字都在催她。面前摊了一地东西，她在废墟建筑的金属地板上排成了三排——像她以前在导游休息室里据目的地分拣行李时的习惯。
第一排是防护服。基础款，C级防护，领取的时候就有点皱，她用系统打印了一张尺寸对照表对照着往身上套——最后拉链卡在腰侧，深吸一口气才拉上去。她站在一块反光金属板前看着自己的倒影：银灰色的连体衣把她从头裹到脚，连兜帽都贴着头皮，看起来像一块被锡纸裹好了准备进烤箱的红薯。
"国际金牌导游。"她对着倒影点了点头，"变成了星际烤红薯。"
门口躺着的雷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许是笑。也许只是在呼吸。她还没学会分辨。
第二排是医疗包。三支通用型止血凝胶、一卷再生绷带、四片广谱解毒片。她逐一读完说明书，每一样都在包装背面用记号笔写上使用方法。不是不信任系统。是十年里学到的教训——急的时候你的手在抖、你的耳朵在响、你的理智在打架。那时候没有时间看说明书。能救你命的是你不经大脑就能做对的动作。
她写完了。把医疗包塞进防护服左口袋——"左手取医疗，右手取工具"，这是她的习惯。十年没变过。
第三排是营养剂。三管，系统标注：口味——可食用。她拧开一管试了一口。
"旅伴。这个口味标注是不是少了一个字？"
"请描述。"
"可食用前面应该加两个字——'勉强'。像过期三年的蛋白粉兑了洗洁精。"
系统沉默一秒。"已记录。将在下次版本更新中考虑调整口味标注格式。"
苏璇把它塞进背包。口味不重要。能吃就行。在地球上带团的时候她也吃过团餐——有些东西的难吃程度和这个营养剂比起来，谁也别嫌弃谁。
她站起来，把所有装备按"常用""备用""紧急"分好。防护服口袋里每个位置都是固定的——碰三次就知道在哪，不需要看。
雷格从门口抬起脑袋，竖瞳跟着她移动。
"我以前见过一个星际游骑兵备战。"他说，声音低沉地从腔里往外滚，"和你现在的样子差不多。"
"哪里像？"
"都像准备去送死。"
苏璇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是那种被客户无意中说中真相之后、又不想让客户觉得被冒犯了的笑——她练了十年笑得精准。"谢谢关心。不过我这不是送死。"她拿起《穿梭舱作指南》，"我这叫考前抱佛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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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指南一百二十页。封面上印着一行好心的提示："简化版·适合零基础智慧生物"。
苏璇靠在终端旁边的墙上，翻开第一页。雷格把下巴放回爪子上。照他的经验，这个人类需要至少三天才能看完。而且那还是考过星际基础驾照的人。
苏璇开始翻页。目光从上往下扫的速度和雷格见过的任何人类都不一样。她没有挑读，但她的眼睛停留在每一页上的时间短得不像在阅读——更像在拍照。一只手指夹在已经翻完的书页之间，另一只手指压在还没翻到的页数上作书签，像大学考期末考时在图书馆占座刷教材的那种姿势。
五十分钟后，她翻完了最后一页。
然后她从背包里翻出一张系统打印的空白纸张——这个星球没有笔记本卖——开始在上面画思维导图。
不是从头到尾的内容整理。是指圈作——按"起飞前""巡航中""降落时""紧急情况下"分成四个区块，每个区块画三个重点箭头，每个箭头旁边不超过五个字。边画边念叨："启动按这个顺序，偏航时先看这个仪表，紧急制动在这个位置——"她把导航面板的照片用系统扫进旗杆，然后在照片上手画了圈，"——找到了。紧急制动的那个壳子居然做成了和装饰条一样的颜色，谁设计的？"
雷格看着她画完那张纸。一共不到六页笔记，但已经把作指南里所有关键程序摘了出来。
"你的大脑是不是被改造过？"
"没。"苏璇把笔记贴到防护服内侧，抬起头，"就是考过导游证。那玩意儿光教材就两千多页。比你那本厚了大概二十倍。"
雷格的竖瞳扩了一下。他没读过导游教材。但他读过不少战术手册。两千多页的东西——他需要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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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工作还没结束。
苏璇调出系统里的灰雾星资料。离子风暴预测模型、迷雾峡谷地形图、酸性蒸汽浓度分布图、雾螳习性概述、低重力区域分布——她把所有这些叠在一起，开始在终端上画应急方案。
她画的时候不是在写"如果A则B"那种枯燥列表。她是在脑子里预演整个带团过程——走到哪里、看什么、什么时候停、停多久——然后把这些节点和资料里的危险区域做交叉比对。如果在节点2遇到雾螳怎么办？如果酸性蒸汽浓度超了、必须提前撤离、但雷格还没看到他想看的迷雾幻觉怎么办？如果她自己出事了怎么办？
最后的那个问题让她停了十秒。
然后她在应急预案的第16条下面写了长长的一段——用系统翻译功能逐句转化成狼骨族语言。
雷格看到了。他躺着的位置刚好能看到终端的屏幕——他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竖瞳慢慢地、慢慢地收窄。
"我失去行动能力的情况："**以下步骤已翻译为客户使用的狼骨族语。**
"第一步。按下导游旗杆顶端的紧急按钮（位置：金色符文上方，三秒连按）。系统会自动将导航权限转移至你的光脑设备，并推送最近的撤离路线。"
"第二步。防护服左口袋有应急医疗包。止血凝胶使用方法：咬开盖子，直接涂在伤口上。不要省——一支涂一个伤口。你手大，小心别咬碎了。"
"第三步。穿梭舱作指南我在你座位前面的面板上贴了一份简化版——只标了三个按键：'自动返航''紧急迫降''求救信号'。看清楚了再按。不要同时按两个。"
"第四步。如果你自己也无法作——找到我的旗杆。防护盾会自动激活，半径最小时可以覆盖两人。等待救援。这个星球上我不确定有没有救援。但防护盾可以撑48标准时。"
雷格垂下头。鼻子喷出一股热气——低沉、短促。不清楚是呼吸不畅还是别的什么。
"你为什么要写这个？"
苏璇头也没抬。
"每个导游都应该有应急预案。我在地球的时候每辆车都备了急救包，每个团都提前查了最近的医院。跟你厉不厉害没关系。这是对客户负责。"她把最后一行写完，关上终端，"好了。走吧。再不出发生怕那只离子风暴抢先——"
系统在她手腕上弹了一行字。
**"应急预案扫描评级：S。备注：本系统从未见过导游在首次带团前做到这个程度。"**
苏璇扫了一眼。没说什么。把导游旗从卡槽里，回背包侧兜。
"走吧，雷格。灰雾星。六小时，带你看星际第一个——不对，是三百年来第一个合法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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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用穿梭舱停在一个塌了一半的发射平台上。苏璇走近之后才理解为什么系统给的注释是"能飞，但请不要期待更多"。它约等于地球上的一辆小型巴士大小，外壳破旧得像从海底捞上来的沉船遗骸。舱门开了一半——卡在一半。她用旗杆撬了一下才打开。
"上次维护时间：星历2550年。"她看了眼系统记录，又看了眼现在的年份——星历2779年。"229年没有保养。行。就当坐印度长途大巴了。"
她钻进驾驶位。安全带扣了三次才卡住。仪表盘上有一半的灯不亮，她不确认是坏了还是本来就不会亮。她把导游旗进导航卡槽——金色数据线自动接驳，仪表盘上的一半灯亮了。
雷格蜷在乘客位。两米三的体型在这舱里就是硬塞的——他把座椅往后调到最底还是卡膝盖。最后他把座椅整个拆了，直接坐在舱板上，脑袋刚好顶到天花板。
"安全带。“苏璇回头盯了他一眼，"系上。"
"我没有手——"
"你前腿上不是有骨甲吗。把安全带扣在骨甲孔里。我刚看了——你左肩骨甲边缘那个孔不是裂伤，是自然的，刚好能抠进去。"
雷格低头。他穿了这身骨甲一辈子，不知道肩膀边缘那个孔能扣安全带。
起飞。
穿梭舱从平台上缓缓升起来——比苏璇预期中稳。她把导航模式设为半自动，一只手搭在纵杆上，一只手翻着那页手写的作重点笔记。仪表盘上的高度计数字爬得很快：3000米、8000米、15000米——布罗肯星的大气层外缘快到了。
窗外的灰蓝色天空开始变黑。星星不是地球上看到的那种点状的。是片状的、条带状的——星云拖曳着尾巴横跨整个窗面。
苏璇没来得及欣赏。
系统的声音忽然切到高音量。
**"警示：灰雾星大气层离子风暴正在加速形成。当前形成位置距预定降落窗口偏航32公里。建议提前降落。"**
"多提钱？"
**"现在就开始。不等指定窗口。风暴形成速度超出模型预测——如果按原计划等待降落窗口，抵达时将被风暴正面击中。届时穿梭舱抗风暴能力——"**
"结论。"
**"穿梭舱将在风暴中解体。"**
苏璇把纵杆往前推。
"降落。现在。"
穿梭舱开始进入灰雾星大气层。舱外温度计的数字从零跳到了一百二，又跳到两百。窗玻璃被摩擦热烧成了橙色。苏璇握纵杆的手指关节发白，但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按照笔记上的作顺序，左手调角度，右手控速度，每次修正不超过五度。
然后风暴撞上来了。
穿梭舱猛地往左一歪。苏璇整个人被甩到座椅侧面的硬扶手上，肋骨撞上金属边的瞬间眼前白了一秒。仪表盘上一半的灯从绿变黄，又有一半从黄变红。警报声响成一片——音调各不同，像三四个乐器同时奏音。
**"当前偏离航线：47公里。并持续增加。预计迫降坐标偏离目标点200-400公里。"**
**"灰雾星迷雾峡谷以地面浓雾闻名。偏离航线后迫降区域的地形和生物数据——本系统无记录。"**
穿梭舱又猛地往下沉了一截。苏璇感觉胃提到了嗓子眼。
身后传来一声低吼。
不是害怕喊出来的那种。是压抑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的那种——从腔最深处往外挤，频率比人的声音沉了一个八度，尾音拖出来的是类似指甲刮过玻璃的声音。
她从座椅缝隙往后瞥了一眼。
雷格的爪子已经完全弹了出来。不是刚才那种老老实实蜷在舱板上的姿势了——那双爪子嵌进了舱壁的金属板里，像捏纸一样把一块隔热板抠出了一个手印。他的骨甲上每一道裂缝都在发暗，竖瞳的瞳孔边缘开始往上渗出一道细细的红色——虹膜从深金变成了一种介于血和铜之间的颜色。
狼骨族的兽化前兆。
系统在她手腕上冷冷地弹出三条信息。
**"检测到客户心率异常升高。肾上腺素水平超标。"
"客户当前状态：情绪失控边缘。"
"建议：安抚。或不。不建议同时进行这两种行为。"**
苏璇左手稳住纵杆，右手往背后伸。她的指尖碰到了雷格扣在座椅扶手背面的那只巨大骨爪。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指按在他爪子的骨甲表面上——就像她在地球上安抚那些在起飞时恐高、在颠簸中吓哭、在山路上晕车吐了一身的游客一样。不说话。只是碰一下。让那个人知道有人在。
雷格的爪子在她手指下抖了一瞬。
然后慢慢收回了骨缝里。
竖瞳边缘的红色没消退。但瞳孔不再收窄了。
苏璇转头盯回仪表盘。前方是一片看不见底的灰白色——不是云，是雾。是蔓延了不知道多深、不知道多宽、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的迷雾。
"旅伴。我们现在距离峡谷入口还有多远？"
**"187公里。偏离预定降落点后已进入未测绘区域。"**
穿梭舱从灰雾中垂直往下坠去。
苏璇抓紧了纵杆，把第16条应急预案的第一行在心里念了一遍。不要慌张。那四个字后面她写了什么来着——对——"不要慌张。你做过的应急方案比今天遇到的烂摊子更多。把最坏的先排除掉，剩下的就是你能搞定的。"
身后的庞然大物呼吸平稳了一些。前方的浓雾看不见底。
穿梭舱还在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