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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再乱》 · 零下一嘟嘟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0

小天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比客栈里那盏擦过无数遍的铜油灯还亮。“好。”

我拉着小天的手往回走。山路曲折蜿蜒,两旁的树影婆娑重叠,脚下的落叶被我踩得嘎吱嘎吱响。秋天的傍晚有些清凉,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涩味和远处猪圈特有的暖烘烘的气息。我弯过头看了看小天被风吹乱的头发和脸庞,忽然感觉到有些鲁莽。

“小天,我们先回去吧,我晚饭都还没吃呢。吃过饭再走。”

“好,我肚子也饿了。我们家有马,我们可以骑马。”

“嗯。”

“要是我爹回来了怎么办?”

“我去买把刀。”

“啊?”

“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你家,我对你爹说,我要带你女儿走。”

“我爹会说,我早就知道你对我女儿有图谋,我不会让你把她带走的。”

“我就把刀,刀背放到你脖子上。”

“我爹会说,你要什么?”

“‘不同意我就和你女儿在你面前殉情。’”

“我爹会说,不要这样,我们可以慢慢商量。”

“商量个屁,把马牵过来。”

“不许说脏话。我爹会说,好好好,答应你。”

“这样不就结了。”

小天想了想:“好办法。”

商量好了对策,我们又往山上走。暮色已沉,月亮从东边的山头后探出半个脸,把山头照得毛茸茸的。我回头看了一眼二里云客栈,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黄的,像一块刚出炉的烧饼。我想我可能再也不会走进那扇门了。这个念头让我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我没有停下来。

养猪场的大门敞开着。院子里空空荡荡,连蚊子都不见一只。猪舍的门全都大敞着,里面的猪一只不剩。唯独最里面那个角落的草堆里,躺着一只刚出生三天的小猪,四脚朝天,睡得很香。

我感觉这样的睡姿不太好——四脚朝天肚皮露在外面,看着不太吉利——于是跳进猪圈把它翻了过来,让它侧躺着。它哼唧一声,鼻子里喷出一个小泡泡,继续睡。

完这些,我摸黑进了堂屋。

屋里暗得像锅底。月光从窗子里伸进来,给桌子上的器具描上一道银边。顺着气息,我摸到了包肉的油纸,旁边还有剩了一半的蒜。没有酒——可惜了,但我把肉和蒜都拿好放进衣服里。

我喊:“小天?你在哪儿?”

“我在饭桌这里——”小天的声音从堂屋里传来,“这上面有字。”

“你站着别动,我找火石。”

顺着墙摸进厨房,在灶火灰里挖了大半天,终于找到了火石。转身看过去,月光照着堂屋,小天静静站在饭桌旁边,风吹乱了她的头发,看不清脸面,那个模糊的轮廓在月光里站得直挺挺的,像个女鬼。

我摸到饭桌前,拿火石擦了擦,迸出两三点火星,转瞬即逝的亮光让我看到了墙角的油灯。我估摸着走过去要三步。摸黑迈出去,第三步被桌沿硌在了腿骨上,疼得我弯腰揉了老半天。小天听见了动静:“小剩?”

“嗯。”我忍住疼,站起来,再擦一次火石,这次准确对准灯芯,点燃了。

“你看,”小天指着桌面,“这上面的字。”

桌上刻了好些字,歪歪扭扭,伸胳膊甩腿的,我端详了半天,确认了——这是我叔的手迹。

“写了些什么?”我问。

“呀——你不识字。”小天趴下去辨认了一会儿,“叔叔说,剩儿,我有急事先走了,去往永丰镇,那里会有我的消息。”

我愣住了。

怎么会这么巧。我们刚想着逃,他就走了。

“会不会是坏人留下的?”小天问,“骗我们去永丰镇?”

“不会。”我说,“我叔的字迹,超凡脱俗,别具一格。除了村东的兽医牛大夫,没有人比得上。牛大夫不可能害我们——上次他还来养猪场帮母猪接生呢。”

“可是——”

她不说话了。我也不说话。堂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墙角那只蜘蛛在吐丝。月亮又升高了一点,光照在刻痕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像是活的,在油灯下微微晃动。

这个地方不能久留。

我吹灭了油灯,拉住小天的手。

“走。”

刚转过身,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哼哼唧唧的声音。我低头一看——是那只小猪。它不知什么时候从猪圈里跑了出来,四条小短腿在门槛上蹬啊蹬,居然蹬进来了。它朝我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脑袋左右摆动着,鼻子一拱一拱地撞在我的鞋面上。

小天弯腰把它抱了起来。她把这个还没我两只巴掌大的小东西贴在口,抬头看着我:“我们带着它吧?”

“不要。我们又不是去旅游,我们这是去私奔,说不定啥时候还要殉情。”

“不管。我觉得旅游和私奔没什么区别。”她把下巴抵在猪脑袋上,那个猪脑袋抬了抬,把鼻子拱进她的头发里,“你对小猪真的没有一点感情。”

女人——真的是这种世间最难弄懂的生物。她们能在任何时刻不分轻重缓急地对一个莫名其妙的小东西充满感情,然后另一个时刻,又会义无反顾地抛弃它。我在心里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但没有说出口。现在不是争辩的时候。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需要一把刀。

我又在堂屋里翻了一遍:箱子、柜子、灶台底下的木柴堆。什么都没有。别说刀了,连炒菜用的铁铲都不见了。我叔似乎把养猪场里所有能称为“铁器”的东西都带走了,只给我留了一碟蒜和半块凉透了的熟肉。

我拉着小天走出堂屋,月光把院子铺得满地银灰。从篱笆门望出去,王麻子铁匠铺的炉火还亮着,橘红色的光一明一灭,远远看着像一只独眼在黑暗中眨。

“去王麻子那里。”

铁匠铺里热气扑面。王麻子满头大汗地站在铁砧旁边抡锤,一张麻脸上红光闪闪,两个学徒在后头添柴、鼓风,忙得不亦乐乎。

“阿伯,我买把刀。”

“买剑,”小天在后面扯了扯我的袖子,“小说里侠客都是使剑的。”

王麻子停下锤子,抹了把额头的汗:“我已经很久不打剑了。不过前些子不知道犯了什么邪,半夜醒来忽然想打剑,一口气打了十把。本来想着打着自己看,当成传家宝,没想到还真有人来买——你等下。”

说完他钻进了后头的库房。

过了片刻,他抱出来一堆东西,往桌上一倒。叮叮当当一阵响。

这堆东西,我又左看右看,觉得不对劲。它们的样子太古怪了——一边有刃,一边带钩,中间还接着一段宽宽的护手,单刃弯曲带着一把大刀的骨架子,可是手柄和护手的形制又活脱脱是剑的体面。

我拿起一把仔细端详:“这是剑么?”

“对,这就是一把剑。”

“这怎么这么像刀啊。”

“对,这就是一把刀。”

我顿了顿。

“这难道是一把盾?”

王麻子哈哈大笑,笑完忽然把脸板住:“小子,你走运了。这是本店最新出品的看家宝贝——剑刀。它既是剑,又是刀。你拿着它跟人交手的时候,对方一时半会分不清你手里究竟是刀还是剑,你就能趁他犹豫的那一瞬,一剑——也可以是一刀砍过去。他倒在地上都说不清自己是被什么打的。”

我盯着手里这把东西看了几个呼吸。月光从门框的缝里漏进来照在刃上,刀不是刀,剑不像剑,沉甸甸的分量刚好能让人心里长出一点底气来。

“好,就这个了。”

我选了最好拿的一把。王麻子收了几钱碎银子,又从炉火里抽出一块铁,哼哧哼哧继续砸起来,像是在砸一颗不知长在哪里的牙齿。

走出铁匠铺的那一刻,我腰里别着那把“剑刀”,身后跟着抱着猪的姑娘,前头一条夜路从村口往坡下伸。我把那块石头又看了一眼——那块我还在上面磕过牙的青石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蹲着,表面反着一小片冷白色的光。

沈掌柜的驴蹄声早就消失在往永丰镇的官道上了。我站在竹林边听了一阵,风从竹叶间穿过去的声音里什么都分辨不出。

小天在身后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剩,我们不去我家了?”

“不去了。”我把别在腰里的剑刀背到背上,“直接走。你爹不在最好。”

“那马呢?”

“现在就去牵。你家客栈后院的马厩我翻得进来。”

小天盯着我看了两息,然后“噗”一声笑了出来。她一笑,嘴上的紧张全碎了。

“那你刚才还想跟我爹拼命——剑刀都买了,刀背架脖子的台词都排好了,白排了。”

“白排了。”我也笑了。

我们顺着后山绕到客栈的马厩。沈掌柜把马厩修得很结实,可门闩在外头。我拔了销,汗马在黑暗中抬起脑袋看了看我。它是一匹毛色发暗的甲等一级马,鼻孔喷出来的气又热又粗,耳朵在近时转了转,像两片铁叶子在听风。

我从木柱上解下缰绳的时候,它没叫。

它走出马厩看见小天,尾巴左右甩了甩,前蹄在泥地里刨了刨。我拽着缰绳走几步,它便跟几步,好像这件事再正常不过——好像它这辈子等的就是今晚。

我们三个人。错了,两个人,一匹马,一头猪,沿着我从小到大走过无数遍的竹林小路往山下走去。月光穿过竹叶打在地上,一明一暗,光怪陆离。

末了,小天在马背上抱着猪,脑袋一点一点,半梦半醒地问了一句:“我们去哪儿呢?”

“先去长安。到了长安,再去打听少林的所在。”

“长安好远。我还没去过长安。”

“我也没去过。”

马走得很稳。猪在小天怀里哼了一声。这一夜,我回头看了一眼——养猪场立在竹林上头,黑漆漆的,没有灯光,没有声响。十六年的家,就这样空了。围墙还在,猪圈也还在。但叔走了,猪散了,剩一只刚睁眼的小猪跟在我马屁股后面一路打鼾。

我回过头,把背上的剑刀往上颠了颠,攥紧缰绳往前走了。

月亮悬在半空,像个大饼。

后面的事,等到了永丰镇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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